鸣沙山月牙泉记

刘苏村

鸣沙山月牙泉记

敦煌者，河西走廊之西端，丝绸之路之重镇也。城南十里，有鸣沙山，东西绵亘四十余公里，南北二十余公里，主峰高百丈，流沙积成，沙分红、黄、绿、白、黑五色。其山因沙动成响而得名，东汉谓之沙角山，晋始称鸣沙山。月牙泉者，古称沙井，又名药泉，环抱于鸣沙山之中，东西长二百五十米，形如玄月，故名。泉与山相距仅数十米，而泉不为沙掩，沙不为水散，沙泉共生，千载不易，诚天下奇观也。

或问：沙何以鸣？泉何以不涸？沙何以不填泉？

盖鸣沙山者，流沙为风所积。携沙之西风、北风遇山体而阻，沙粒沉降，日积月累，遂成此山。其鸣也，或曰滑沙之时，沙粒相摩，静电迸发而发声；或曰沙粒表面有微孔，如共鸣之箱，摩擦之细响经其放大，遂成轰鸣。至若月牙泉，其下为古冲洪积扇间之洼地，松散沉积物利于地下水之流动，党河潜流自祁连山冰雪融水而来，源源补给，泉域地下水与外围平原保持动态之平衡，故虽处极旱之地，历千年而不涸。沙之不填泉者，尤赖风力之巧：东北风、西北风与偏南风三者交互发力，风力不分伯仲，白日吹沙下山，夜则裹沙复归，一上一下，输沙动态平衡，泉乃得以安然。古人谓“经宿风吹，辙复如旧”，良有以也。

丙午孟秋初九日，下午五时许，余偕家人进入此景区。日犹高悬，沙山如金墙横亘目前。风热沙亮，驼队缓行，铃声断续，把黄昏拉得悠长。余不假骆驼，欲以足丈量沙山。踏沙而行，足陷其中，细软温热如踩绸缎。攀沙脊甚艰，进一寸，退半寸。风自耳畔过，沙粒足下流，恍闻沙山深处有低低嗡鸣，不知是风，抑或沙自语也。至半山回望，月牙泉已在沙谷之中——其小如盏，其弯如眉，似有人置一弯新月于沙谷之间，又以芦苇轻围，恐其被风吹散也。

复上。沙脊人影渐小，天色渐变。八时后，日沉沙海。初为金黄，继为橘红，终为一层薄紫。沙山半明半暗，如绸缎铺展，风过处折出无数细纹。驼铃远处响，滑沙者自高冲下，笑声被风撕碎，撒入沙中。当是时也，鸣沙山非山，乃一片被固定之波浪。风来，波浪欲动，终止于原处矣。

日落既尽，月牙泉畔彩灯亮矣。自山上俯视，泉边阁楼之轮廓被灯勾出，倒映水中，如一弯月牙旁更生数粒星子。余循沙坡而下，沙灌入鞋，索性脱之。足底贴温热之沙，一步一陷，如梦如幻也！

至泉边，夜已深。月牙泉较山上所见更静。水色深碧，弯弯一泓，卧于沙山怀抱。芦苇风中轻摇，影落水面，碎为数缕。泉边有阁有廊，灯光闪烁，恰照出水之轮廓。余倚栏而立，闻风自沙山来，又往沙山去。沙未填泉，泉未推沙。一刚一柔，一动一静，一似塞外之风，一似江南之梦，于此相遇，共守敦煌之白昼与夜晚。

已而沉浸于沙泉相依之静，忽闻众客惊呼，仰首望时，沙山上空夜穹之中，升起光点一片——无人机也。其先为一粒一粒之星，散于天幕，渐聚成行，又散开为花，再化为弯月之形，终在空际勾出“鸣沙山月牙泉”数字。光点变幻其色，忽蓝忽金忽紫，如有人将敦煌壁画搬至天上。沙山默于下，泉静于中，而天际一场光之舞无声展开。古之沙泉，今之光影，竟不觉违和——皆言同一事：美！可越时空而共也！

约九时半，无人机表演毕。继而景区大喇叭忽响，嘹亮歌声响彻沙谷，乃红歌也。人群始动，如沙山脚下忽涌之潮，向出口流去。余随人群裹挟，缓缓前行。回望处，月牙泉灯犹亮，沙山影犹沉，而歌声犹在头顶飘荡。

沙者，时间之堆积也；泉者，时间之停驻也。沙山会移，泉水会瘦，而彼此相依相偎之状，历千载而无间也。来之时，余以为观二景：鸣沙山，月牙泉。去之时方悟，虽二名，其实一也。一弯泉，一座沙山，风自中间过，人自中间过。吾辈过客，不过以影留沙上，以惊叹留泉边，然后携一身细沙，归于灯火人间。诗赞曰：

敦煌胜景古今传，沙岭泉湾共一川。

风过鸣沙声自响，月临静水影长圆。

沙环碧水泉难涸，水抱黄沙岭不迁。

天地奇观谁造就，驼铃摇醉夕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