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

武芳

<p class="ql-block">  满城桂花香最是秋意浓,李清照笔下的金黄簇拥着诗意与浪漫。那细碎的小花藏着干年的柔情,每一缕香气都是穿越时空的告白。 空气中有浓郁的扑鼻香弥漫开来。是桂花的季节来了。</p><p class="ql-block"> 宋代的审美是难以逾越的巅峰。李清照代表着极高的文学与审美水平。最爱诗词的李清照,对桂花情有独钟。她对桂花的赞誉,足以傲视尘俗。她是在咏遍百花后,爱上桂花的。人生的每个阶段,桂花即是她,她便是桂花。写花,也是写自己。</p><p class="ql-block"> 据文字记载,中国桂花树栽培历史达2500年以上。春秋战国时期的《山海经·南山经》提到招摇之山多桂;《山海经·西山经》提到皋涂之山多桂木。屈原《九歌》有“援北斗兮酌桂浆”,又有“辛夷车兮结桂旗”。《吕氏春秋》盛赞:“物之美者,招摇之桂。”东汉袁康等辑录的《越绝书》中,载有计倪答越王的话语:“桂实生桂,桐实生桐。”</p><p class="ql-block"> 自汉代至魏晋南北朝时期,桂花成为名贵的花卉与贡品,并成为美好事物的象征。《西京杂记》中记载,汉武帝初修上林苑,群臣皆献名果异树奇花两千余种,其中有桂十株。公元前111年,武帝破南越,接着在上林苑中兴建扶荔宫,广植奇花异木,其中有桂一百株。当时栽种的植物,如甘蕉、密香、指甲花、龙眼、荔枝、橄榄、柑橘等,大多枯死,而桂花有幸活了下来。司马相如的《上林赋》中也提到桂花。当时桂花引种宫苑初获成功,并具一定规模。</p><p class="ql-block"> 桂花原产于我国西南部,现各地广泛栽培。它又名木犀、木樨。叶子对生,多呈椭圆或长椭圆形,叶面光滑,革质,叶缘上部常有细锯齿;秋季开花,花簇生于叶腋,花冠分裂至基部,有乳白、黄、橙红等色,极芳香;核果成熟后为紫黑色。桂花喜温暖,抗逆性强,既耐高温,也较耐寒。花期9—10月上旬,果期翌年3月。花为名贵香料,并作食品香料,也是园林观赏花卉。</p><p class="ql-block"> 桂花入诗,既是人间秋色,也是天上月宫;既是乡愁,也是清光。</p><p class="ql-block"> 柳永《望海潮》写:“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白居易《忆江南》写:“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宋之问《灵隐寺》写:“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李白写:“每年海树霜,桂子落秋月。”杜甫《一百五日夜对月》写:“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李贺写:“翩联桂花坠秋月”“兰风桂露洒幽翠,红弦袅云咽深思”“新桂如蛾眉,秋风吹小绿”。朱熹《咏岩桂》写:“亭亭岩下桂,岁晚独芬芳。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天香生净想,云影护仙妆。谁识王孙意,空吟招隐章。”朱淑真《木犀》写:“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一支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王建《十五夜望月》写:“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高适写:“石泉淙淙若风雨,桂花松子常满地。”刘禹锡写:“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树小山词。”元稹写:“桂树月中出,珊瑚石上生。”颜真卿写:“山寒桂花白。”张九龄写:“桂华秋皎洁。”范云《咏桂》写:“南中有八树,繁华无四时。不识风霜苦,安知零落朝。”杨万里写:“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陈志岁《桂花》写:“清贞更造清芬境,大地萧条赖挽回。”</p><p class="ql-block"> 这是一部桂花的秋日长卷。它不争春,却在中秋前后香透人间;它不炫色,却让无数诗人为它停笔。</p><p class="ql-block"> 提及咏桂诗词,人们或许会先想起“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的壮阔,或是“昨夜西池凉露满,桂花吹断月中香”的清寂,李清照笔下的《鹧鸪天·桂花》。这首词里,桂花跳出了“仙姿”的固有框架,成了兼具柔媚与风骨的秋日知己;字字皆是词人对桂花的偏爱,藏着她对“美”的独到见解,更映照着她一生不随波逐流的人生底色。与其说这是一首咏桂词,不如说这是李清照借秋香写下的自我告白。</p><p class="ql-block">《鹧鸪天·桂花》</p><p class="ql-block">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p><p class="ql-block">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p><p class="ql-block">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p><p class="ql-block">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p><p class="ql-block">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开篇便打破了世人对“花美”的刻板印象,而这份“打破”,恰与李清照早年的生活心境相契。李清照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是当时有名的学者,母亲也擅长文墨。这样的家庭让她自小便摆脱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束缚,不必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刻意迎合世俗。她像桂花一样,不以外貌炫人,只凭本心立足。</p><p class="ql-block">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更是把这份偏爱推向极致,字里行间满是李清照骨子里的傲气与清醒。世人总爱用颜色评判花的好坏,就像总用“女子该如何”框定人生,可桂花偏不,她也偏不。靖康之变前,她的词作多是“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的明快,或是“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细腻。南渡之后,国破了,家亡了,丈夫也走了,她的词风沉了下来,满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悲凉。可哪怕日子过得颠沛,她心里的“格调”从没丢。她拒绝向命运低头,拒绝为了生存而迎合世俗,就像她笔下的桂花,不借“浅碧深红”证明自己,却依然是“花中第一流”。</p><p class="ql-block">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将桂花置于秋日群芳的对比中,更显其独特。梅有傲骨,却少了温柔的香;菊能傲霜,却缺了绵长的韵。唯有桂花,把素净的色、清甜的香揉在一起,开在画栏边,便撑起了整个中秋的雅致。李清照一生与丈夫赵明诚志同道合,两人共同搜集金石书画,在书斋里对着古物琢磨到深夜。这份“精神共鸣”,让她对“知己”的定义格外清晰。南渡后,赵明诚病逝,李清照独自守护着两人毕生收藏的金石文物。即便后来颠沛流离,她宁可自己受苦,也从没想着把这些“宝贝”变卖求生。在她看来,这些不是值钱的物件,是她与丈夫的联结,是她对“文化传承”的责任。这份坚持,如同桂花在秋日里“冠中秋”的笃定:不为争名,只为守住自己的价值。</p><p class="ql-block"> 末句“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带了点嗔怪的俏皮,却藏着李清照的“知己之憾”。她一生作词无数,笔下的词句比许多男性文人更灵动、更深刻,可就因为她是“女子”,在当时的文坛总难被真正接纳。这份“不被理解”的孤独,让她对着桂花时格外共情:这么好的桂花,为何那些文人墨客偏偏看不见?这么好的才情,为何那些“骚人”偏偏不认可?但这份“嗔怪”里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懂我的人自然会懂”的坦然。她疼惜桂花的“被忽略”,实则是在心疼那个“不被世俗完全接纳”的自己,可即便如此,她也从未改变过自己的选择,就像桂花从未改变过“凭本心留香”的姿态。</p><p class="ql-block">《摊破浣溪沙·揉破黄金万点轻》</p><p class="ql-block">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p><p class="ql-block">风度精神如彦辅,太鲜明。</p><p class="ql-block">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结苦粗生。</p><p class="ql-block">熏透愁人千里梦,却无情。</p><p class="ql-block"> 桂花有着黄金一般金光灿烂的色彩,也有着碧玉一般如刀裁似的层层绿叶。它的风度精神,就像晋代名士乐广(字彦辅)一样风流飘逸、清朗鲜明。梅花何其俗气,那重重叠叠的花蕊儿,就像一个只会打扮的女子;丁香花簇簇拥结在一起,显得苦兮兮的,十分小气,一点也不舒展。桂花的浓香熏染着世间万物,把词人从怀念故人和过去的梦中唤醒。</p><p class="ql-block"> 梅花和丁香纵然外形美丽、香气扑鼻,但哪里有桂花更具备名士风度呢?穿越苦难的孤高,即使岁月蒙尘,词人依然如桂花一般散发着凛冽的幽香。</p><p class="ql-block">《摊破浣溪沙·病起萧萧两鬓华》</p><p class="ql-block">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p><p class="ql-block">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p><p class="ql-block">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p><p class="ql-block">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p><p class="ql-block"> 两鬓稀疏了,病后再次添了白发,卧在床榻上,我看着残月照在窗纱上。将豆蔻煎成沸腾的汤水,不用强打精神分茶而食。靠在枕上读诗念书,是多么闲适;门前的景色,在雨中更显得美好。整日陪伴着我的,只有那深沉含蓄的木犀花。</p><p class="ql-block"> 桂花不弃晚年大病的易安,为她散发着香气,聊以慰藉。这不是无奈,而是相守;不是无助,而是慰藉。陪到最后的,才是最好的。</p><p class="ql-block"> 花喻人,人拟花。词人的一生,丰富多彩,跌宕起伏。历经往事,阅遍百态,聪慧如诗人,早已看到了未来,所以其实也已经释然。千古奇女子,我们仰望她的才华,也学习她的风骨;她不需要怜惜,因为她早已把苦难酿成了清芬。</p><p class="ql-block"> 让我们在一树桂花里,读懂中国式的清贞、自信与从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