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张家巷：吴韵声里的江南长卷

清塘荷韵

文/图：清塘荷韵

音 乐：檐 下 声

如果说，平江路是苏州城里的一道文化脉络，那么中张家巷就像这脉络里的一道不起眼的折痕，在平江主路南段的东侧，铺展出时光河流里的一幅江南长卷。这一卷，是六百余年的历史，是中张家巷河“前街后河”的水巷格局，在50年代河道被填平之后，第一个恢复古河道的新篇章。

我是在一个秋天临近黄昏的时候，走进中张家巷的。一个人的独自慢行的好处是，我可以静静地近距离地去看一看，听一听，这条别人眼中没啥看头的小巷。

这条“一河两道”的巷子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巷口的粉墙黛瓦和脚下青石板的路，虽然是被重新修复过了，看不出什么旧的痕迹，但老街依然是老街，还在平江路的清幽处，散发着一缕故园旧梦的诗意。路上都是闲暇散步的人，不多。中张家巷河缓缓地从身边流过，水面平的如一面明镜；对岸那一排绿植，疏密有致，和墙上窗的框景线条呼应着，一起勾勒着粉墙上的这一幅白描手法的画。当你沿着古河道，走过民居聚集的地方，小巷深深处的河岸对面，老墙根底青苔丛生，墙面爬满了绿色藤蔓。探出墙头不知名的老树，和与墙为邻的老房子，就那么不加掩饰地倒映在了水面上。亮亮地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给平静的水面镀上了一层黄昏的色彩，愈发显得古巷的幽深。

中张家巷河，是这条巷子的魂。曾经因为城市的变迁被填埋，但又在时光的温柔以待中复浚重生，变成今天的样子。碧水映粉墙，波光潋滟起。人家尽枕河，古巷小桥多。黄昏的光影中，我似乎看见，新旧两个姑苏的梦在这里交汇，交汇出一折吴侬软语的曲韵来。

这点曲韵是什么呢？是吴侬软语里的评弹声韵，是水墨腔里的昆曲流韵。这些韵调从坐落于中张家巷的评弹博物馆和昆曲博物馆流出，你看到的是一座城市极具代表性的戏曲文化史，听到是一种流淌在城市历史文脉里的声音，所以流连于这两座博物馆，会体验出不同特色的美。

评弹博物馆，原来是始建于清末明初的一处沈氏私宅，典型的苏式一路三进的中型民居院落。经过二三十年代的修缮，完整保留了大石库门、砖雕门楼、厅堂、厢房。门口有对联曰：“论世三千年，惟妙惟俏；弹词廿四史，亦庄亦谐”，写出了评弹的悠久历史。馆内藏有大量评弹史料、弹词评话孤本及老物件；第二进大厅还复原了“吴苑深处”书场。黄昏的日光落在瓦檐上，落在雕花门窗上，斜影清照，庭院深深，如繁花旧梦，只是当你带上展厅中的体验耳机，聆听一下甜、糯、醇厚，拖着吴侬软语长长尾音韵脚的声音，你便会觉得评弹博物馆也是与时俱进了，用现代的工具，带你走进了美丽的声音世界，所以，评弹博物馆吸引你的是“音律之美”。

相对于评弹博物馆，昆曲博物馆的内容似乎要比它更加丰富多彩一些。这座博物馆离评弹博物馆只几步之遥，原来是清代山西商人修建的全晋会馆，1986年改建成戏曲博物馆，2003年挂牌成立中国昆曲博物馆。馆内有苏州保存最精美的古戏台。双层戏楼，歇山顶，飞檐翘角，精美龙凤雕饰及戏文图案，让整座戏台看起来绚丽多彩。根据馆内参观资料介绍，整个戏台最具特色的就是穹窿藻井项，大红底色，镶黑泳金，顶壁花板雕刻精巧，18条324只黑编妈浅雕相间着18条306颗金黄色舌头圆雕，盘旋向上凝聚在穹窿藻井顶端铜镜片上。这体现出了中国古建技艺的精美，如果是懂行的人去了，就会发现，这样的设计绝对是老祖宗智慧过人的杰作，因为它巧妙运用了物理声学原理，使唱戏的声音在戏台上产生了余音绕梁的效果。看来，不看不知道，只有走出了家门，才能看到更多你印象外的博物馆之美。

除了这古戏台，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苏式陈列风格和全息投影影像艺术的应用。以镂空花纹屏风为隔断，圆形花窗式墙面陈列以及条几型展柜为主体的展厅陈列，线条轮廓清晰，简约大方，加上节能灯源的温柔白光，让整个展厅的视界看上去清新脱俗。花架上绿植的点缀是一抹亮色，吸引着人们走进这一方天地，去体验展厅另一种风格的美。全息投影技术，则是把昆曲的舞台艺术完美地呈现在了来参观的人们面前。投影中那婉转悠长、一唱三叹，吐字归韵清晰温润的水墨腔；载歌载舞中细腻写意的身段，唱词与舞蹈高度融合的戏曲表现张力，不得不让人感叹，昆曲艺术的魅力。在这样的博物馆里，欣赏建筑和陈列的美感，听舒缓、声韵悠扬的昆曲唱腔，何尝不是一种慢生活里的精神安放呢？

走出两座博物馆的大门，我还在不断回头张望，有点遗憾，一个人的慢行没能在这里留影，但又幸运的是走到平江路文化馆门口时，正好有一个波兰文化的访问团在访。文化馆这边热闹非凡，弹古琴的帅哥拨弄着琴弦，江南韵律的琴声，在小巷深处汩汩流淌；黄昏的古桥上，身着一身黑衣的吹箫者，和着琴声，加入了进来。琴音古朴深沉，萧声清透绵长，琴箫相和，伴着巷内的小桥流水人家，我似乎看见一幅江南韵味的长卷在此徐徐铺开。我正陶醉在这幅画面中，却被一个穿旗袍的波方随行人员抓了个拍照的差。此时，正好是夕阳照古桥，江南正吹箫。闻听声音起，佳人多娇娆的时候，那种忽然而来的意境是挡不住的来了。当我把这位佳人身着淡绿旗袍的影像给她看时，“哇塞”的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是一眼瞥见的一位波兰小姐姐喊出来的。

当我完成任务，这位翻译小姐姐说，这位苏州闻名的吹箫老师江南很难约出来，你要不要合拍一下？我欣然应允了。夕阳落在我的肩上，落在江南老师的侧脸和萧管上，也落在半边的桥栏上，明暗交替的光影间，完成了这意外而难忘的相逢。秋影憧憧，萧声缕缕，我心悠悠，是景，也是情。

带着幸运、喜悦的心情原路返程，天色已是黄昏。西面的一缕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映在河面上，映在居民种植的时蔬上。郁郁葱葱的青菜、小葱热闹地生长着，带来了烟火生活里的勃勃生机；河对岸临河而建的民居木质廊檐下，种满了花花草草。人间草木都是情，我想这家的主人一定是个爱生活的人，这一方花草的天地，给中张家巷铺满了一水的浪漫。走过这浪漫的水巷，看见居住在这里的居民，甩动鱼竿的瞬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中张家巷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巷。它用慢时光里不起眼的历史、风景和烟火日常里的平凡生活，撑起了江南长卷里淡淡的水墨底色。漫步在小巷中，你会觉得，琴声漫过，水潺潺，佳人在侧，草木香，这慢时光里的美好，让你也成了江南长卷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