碓声远去(散文)

常保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碓寮,曾是我们江南山乡一道刻在岁月里的风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凡有村庄,便必有碓寮。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穿行在我们这片山区,田埂之下、小溪之旁,总能不经意撞见一间独立的矮小屋舍——那便是碓寮。在没有电、没有机械的年月里,它是村民们赖以糊口、不可或缺的生存设施。小村一座便够用,十几户以上的大村,往往要建上两三座。屋子不大,不过三四个平方,高仅两米出头,大多简陋朴素:石垒的墙、土夯的壁,顶上覆几片青瓦,能遮风、能挡雨,便已是全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自幼便对这架古老的水力机械充满好奇。常常守在村边那座碓寮旁,看溪水顺着水槽奔涌而下,冲动水车,带着碓脑一起一落,将金黄稻谷舂成雪白大米。那一幕在我眼里,既神奇,又有趣,常常一看便是许久,舍不得离开。水流冲击水车的哗哗声、轮轴转动的吱呀声、碓头起落的沉闷撞击声,交织成一支传唱了千百年的乡村古谣,百听不厌,入心入肺。那碓声,一声接一声,沉甸甸地落进岁月深处,也落进我童年的记忆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村里的那架水碓,不知历经了多少春秋。硕大的水车被溪水长年冲刷,边缘早已磨损,轮身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引水的槽板也有了缺损,不时漏水,影响了转速,也降低了舂米的效率。我有幸亲眼见过一次水碓重修换新的全过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人们从深山里砍回合抱粗的大松树,锯成六七十厘米长的八段,再依弯取势,砍削成弧形,凿出深约二十厘米的木槽。槽内每隔二十五厘米,凿出对称凹槽,嵌上松木板,八节相连,便成一轮完整的水车。圆心穿一根方轴,轴两头钉上铁制轴心,架在两根粗大的方木支架上。水圳尽头再埋一条整木挖成的水槽,引水上轮,一放水,水车便悠悠转动起来。舂米还得靠碓杆。一根一头粗一头细的木杠,依杠杆原理固定,粗头朝内,近碓脑处装上带铁齿的圆舂头。水车轴上再嵌一块厚板,用以拨动碓杆。所有木料,必选松木——老辈人说“水浸千年松”,唯有松木,经得起溪水长年浸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水推水车,板拨碓杆,碓脑下方埋一口石制碓窝,便可舂米。这碓窝也藏着巧思:它并非平放,而是向前倾斜约三十度。碓杆落下时也非垂直,而是斜向十几度向内勾捣。稻谷一入窝,舂头反复捶打,谷粒便会不断向后挤,升至一定高度又自然落回前端,如此循环,不用人守,便能自动将谷脱壳、把米舂好。先民的智慧,便藏在这一斜一勾之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水碓这古老的水力机械,是中华农耕文明一滴晶莹的露珠。它从历史长河中漂来,在青山绿水间,映照着先人的智慧与巧思。据记载,早在公元一世纪的汉墓壁画中,便已有水碓的身影;班固《汉书》亦云:“役水而舂,其得百倍。”作为世界上最早栽培水稻的国度,我们的先祖为脱谷粒,曾想尽办法。最早是木杵石臼,手舂手捣,费时费力;后来又有了形似石磨的砻,可砻出的米粗糙难咽。这种“砻”,我小时候还在家中杂物间见过,偶尔也会用上。我们那一带曾有风俗:村里老人过世办酒席,要吃“糙米饭”,那糙米,便是用这种老砻砻出来的。水碓的出现,彻底省去了手工舂米的辛劳,效率也成倍提高,人们得以腾出时间,做更多农活、谋更多生计。可它也有致命的局限——效率全凭水量。丰水期与枯水季,效率相差十几倍之多。</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碓窝大约可舂二十五斤稻谷,我们那儿有一种小谷箩,满装三十斤,略少便是二十五斤,叫作“筒谷箩子”。大雨过后,水圳满溢,水车飞转,一个时辰便能舂好一碓米,昼夜不停,可舂四五担谷;平常水量,一日一夜也仅两担左右;遇上大旱,水车半天转不动一圈,有气无力、昏昏欲睡,整日也舂不完一碓。那时节,人口多的人家,连吃饭都成了难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村里的水碓向来轮流使用,原则上一户一天,人丁多的可多轮半日或一日。实在不够,便与人调换时日,或是向米多的人家暂借。一架碓寮,维系着一村人的烟火与口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水碓虽好,可“挒米”(我们方言里,就是用勺把舂好的米舀出来)对时机的拿捏,却极为要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去早了,谷壳未脱尽、米半生不熟,白跑一趟,徒费工夫;去晚了,米被舂碎,只能煮粥、喂猪,在那缺衣少食的年月,实在让人心疼。家中若无闲人,在外劳作的人也得赶回来挒米。白天尚且方便,到了夜里,便是一番辛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和兄弟还小的时候,夜里挒米的差事,全由父亲扛着。等我们稍大,又多在外上学,只有寒暑假和周六在家,便主动揽下此活,想为父母分担几分辛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没有闹钟,连手电筒也稀罕。何时起床,全凭经验估摸。母亲怕我们睡过头,总要在深夜轻轻把我们唤醒。我们揉着惺忪睡眼,披衣起身,驮上早已备好的稻谷,摸黑走向碓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月亮的夜晚还好,山乡万籁俱寂,清辉洒满山岭、林木、田野,朦胧又诗意。可若是无星无月的黑夜,四下一片漆黑,便只能点上“蔑梗”(竹篾最内层,经鱼塘水浸泡数月晒干,易燃,可用于照明)或是“葵花梗”(向日葵茎秆,泡过去皮、极易点燃,只是燃得太快,不耐用),一星火光,在深夜的山路上明明灭灭,照亮脚下冰冷的石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家人多,轮到的时间总不够用,常常要趁别人不用的夜里去赶工,所以“挒夜米”的次数,比别家多得多。后来有了马灯,再后来有了手电筒,可半夜从暖被窝里爬起来,终究是件苦事。若遇上寒冬,天寒地冻、霜棱挂枝,那份冷、那份累,更是苦不堪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且,挒米本身也是一门技术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要舀米,必先按住碓脑,让它半悬空中。悬得太高,有突然坠落伤人之险;悬得太低,又妨碍舀米。水势大时,水车飞转,碓脑起落迅猛,绝不能贸然上前,得先去水圳处放水减速,再小心按住碓脑,方能保安全。一按一悬、一慢一稳,都是长年累月磨出的经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水碓的使用,绵延千年,造福了一代又一代山区百姓。它是先民对水力最朴素也最精妙的利用,将山溪的落差用到极致。我二十多岁那年,去东龙走亲戚,路过霄高村,在一处落差不过三十米的梯田坡地上,竟接连建有五座碓寮,首尾相接、层层利用,那份巧思与壮观,至今想来仍叹为观止。</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家乡渐渐通了电,碾米机很快走进村庄,快、净、方便,再也不用摸黑熬夜去挒夜米。于是,那一座座伫立千年的碓寮,渐渐被人冷落、被人遗忘,像一位垂垂老矣的故人,孤零零立在溪边,再也听不到那支传唱千年的歌谣。风雨一年年侵蚀,屋顶塌了,门板烂了,青苔爬满四壁。后来修路占地,那座陪伴了村庄无数岁月的碓寮,终于彻底消失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此以后,每次回到村子,路过那片旧址,一种深深的失落感便会悄然涌上心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总在想,消失的,真的仅仅是一座碓寮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它消失的,是一去不返的农耕岁月,是山民与自然相依相存的智慧,是一家人共担辛苦、守望烟火的温情,也是我们这代人心里,一缕再也找不回、却永远放不下的乡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时代在往前走,旧物总要被新物替代,这是进步,也是必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有些东西,不该被彻底遗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像那间小小的碓寮,它曾在无声的岁月里,转动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温饱与希望,也转动着我整个童年最真切、最温暖的时光。而今,溪水依旧流淌,碓寮却已无存,唯有那一声声沉闷而悠远的碓声,穿过记忆的迷雾,渐渐远去,远去,却始终不曾在我心底真正消失。</span></p> <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