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朵花开

晚霞

自从捡起别人丢弃的这盆荷花，我的心里便有了牵挂。

是啊，仅有的三两枝，纤细的叶梗耷拉在盆沿，几片荷叶蔫了吧唧，没有一点水灵劲儿。唯有两个初露的花苞直直地挺立着，似乎在宣示着生命的倔强。

看看盆中的花土干涸出一道道裂缝，支撑花苞的花梗也已经枯黄，一种怜惜、担忧之情油然而生。不要说花朵不可能盛开，就是这盆荷花能不能活下来，还是未知数。

一边不解主人为何丢弃，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中，唯恐那本就有些腐朽的花盆解体，盆土散落，根系裸露出来。如果那样，这株荷花的生命就到了尽头。

移进一个红色的大盆后，我把它放在了库房的大门一侧，目的就是让它离我近一些，想看它时，便可几步近前。

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精心打理它。期盼那歪斜的叶梗变得直立，枯萎的荷叶缓过劲儿来，恢复它鲜活翠绿的模样。

浇水时，我会蹲在盆边，把细细的叶梗慢慢扶正。把叶片上的灰尘轻轻拂去，把花盆一侧垫高一些后，再把清水从盆沿处一点一点倒入，让浮在水面上的杂质慢慢流出。

施肥时，我又会将细碎的肥料一粒粒放入盆中，按进泥水里。有时会纠结，怕放多了烧坏根茎，少了又起不到作用。一盆荷花，真得让我费了不少心思。

荷梗愈发枯黄，荷叶渐渐干枯，查了百度才知道，这些无法逆转。但只要根系健康，光照充足，还可以长出新叶。这让我不再失望，有了盼头。

日子便在这一次次的俯身与凝视里，悄然而去。

大约过了七八天，一个寻常的清晨，我照例蹲下身去，忽然看见，枯黄的叶梗根部，竟冒出了一枚小小的、蜷缩着的嫩芽，鹅黄里泛着浅绿，怯生生地探出泥面。

我的心猛地一颤，随即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欢喜。此后不久，一根又一根细小的叶梗顶着芽尖陆续长出来。扁扁的，卷卷的，出水面后渐渐铺开，又慢慢挺立起来。

新的叶子越来越多，淡绿的，薄薄的，阳光能透过去，看得见细细的叶脉。

叶梗明显粗壮起来，叶片也在注目中一天天变大，鲜鲜的，翠翠的。挨挨挤挤，层层叠叠。一副生机勃勃的模样。

我常常看得出神，觉得那浓浓的绿意，一寸一寸地，也浸润进了我的心里。

一个天朗的早上，我走近大门，照例俯首弯腰，拨开层叠的碧叶时，忽见一枚小小的花苞悄悄冒出。尖尖的，嫩嫩的，青绿中透着一抹浅粉，像少女抿着的唇，又像一支蘸饱了胭脂的笔，正欲向蓝天写些什么。

那一刻，我几乎屏住了呼吸，只觉得胸口发胀，眼眶发热。

从此便多了一份更深的期待。天天看，时时看，那花苞一日日饱满起来，颜色也由浅粉变成深红。

终于，我看见了第一朵花开。花瓣呈喇叭状，薄如蝉翼，艳若云霞，中央嫩黄的莲蓬初露雏形，含着未散尽的露㻖，在晨光中微微摇曳。

一片云不知何时飘过来，噼噼啪啪的雨点落在花瓣上，滚成一颗颗晶莹透亮的珠子，又倏地滑落。任荷叶如何摇摆，水珠转来转去，始终聚在花心，不肯离去。

开时尽情，合时安然。花谢处，莲蓬渐渐膨大，青青的，密密地缀满了圆圆的小孔，像一只只微型的蜂巢，又像一双双含情的眼，静静地望着天空。

它似乎有灵性，晨开暮合，让我在欢喜中开启一天的忙碌，在愉悦里踏上归家的路。

只是花期短暂，让我稍感遗憾。但旺盛的生命力弥补了这些。第二朵，第三朵……荷花次第绽放。每一朵都开得那样从容，那样端然。

一日兴起，买来三条小锦鲤放入盆中。它们初入新境，先是怯怯地贴着盆壁游动，尾鳍轻摆，搅碎了盆中倒映的天光云影。不过半日，便熟悉了这方小天地。

倏忽往来，穿梭于叶梗之间，时而衔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时而追逐彼此搅起的细浪，将一池静水闹得灵动起来。​

我蹲在盆边，看它们红白斑斓的身子没入叶底，又忽然从另一侧钻出，惊得叶心的水珠簌簌滚落。叶便轻轻摇晃，像母亲低笑时颤动的裙裾。

自此，愈发迷恋这入眼又入心的美妙。

来库房办事的、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看上一眼。有人掏出手机，变换着角度拍照。有人俯身嗅那荷香，闭着眼，深深吸一口，叹一声：“真香啊”！

我没有想到，一盆捡来的荷花，竟在我的打理中，成了人们喜欢的风景。

日子依旧忙碌，案头的工作，琐碎的应酬，人来人往的喧嚣，一样也没少。但因为有了这盆荷花，我的心仿佛有了一处可以栖息的角落。

累了，烦了，我便走上前去，看一看那碧叶田田的模样，闻一闻那若有若无的荷香。或蹲下身，把不小心落进水里的枯叶拈出来，再顺手拂去缠绕在叶梗上的那些丝丝缕缕的绿藻。

就这么一些小小的举动，竟像拂去了心头的积尘，整个人都轻盈起来。那些缠绕心头的结，也在这一俯一仰之间，悄然松开了。

叶是静的，花是静的，连影子落在地上，也是静的。可偏偏就是这满盆的静，让我的日子，活了起来。

生而平凡，每天路线固定，节奏重复。但寡淡的日子里依旧有美好值得回味，就像这盆荷花一样。我们要做的，不过是睁大眼睛，愿意动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