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宝山纪

老向

招宝山记

宁波城东三十里，甬江将入海口，忽然有山从江岸拔起，八十余米，山上林木森森。那便是招宝山。

我到的时候是个阴天，江风很大。游客寥寥，沿石阶上去，一路松竹夹道，中途经过一小亭，当地人叫棋子坪，传说是观音和弥勒对弈的地方。我没多停，这种故事全国哪都有，听一耳朵便罢。真正让我放慢脚步的，是登上山巅那一瞬间。

棋子亭

眼前是一座石城，它不是那种新建的假古董。城墙六百来米，绕着山顶一圈，墙身是条石垒的，上头雉堞是城砖砌的，砖垛缺口豁着；条石的缝隙里长出杂草和小树苗。这是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抗倭名将卢镗主持修建的威远城。我伸手摸那墙，条石错缝，石面被四百年的风雨淋得发暗，城砖比石头糙，敲上去闷声。四百六十多年了，它还蹲在这山顶上，像一只打瞌睡的老狮子。

威远城南门

城墙上城道

城墙一角

威远城北门

城里有座宝陀寺。宝陀寺原在普陀山，明嘉靖年间被倭寇毁了，胡宗宪把它整体迁到这山头上。我进寺转了一圈，香火不旺，殿宇是新修的，但站在殿门口往东望，甬江正从脚下奔流入海，灰鳖洋一片灰白，水天相接处什么都看不清。这时候你才明白，为什么胡宗宪要把普陀山的观音搬过来，守这江口的，不只是炮，还得有镇得住人心的东西。

宝陀寺大殿

宝陀寺一角

我没急着走，先在城墙上临江处站了站。这一站，整座山川才算真真正正的看见了。

脚下就是甬江。江水从西而来，到这里折而向东，一头扎进灰鳖洋。江不算宽，货船鸣着汽笛，一艘艘往海里走，船尾拉出长长的水痕。正对面，隔江八百米，是金鸡山，比招宝山还高二十米，山顶有一座小小的梯形石墩，由于有雾，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就在那里，那是1885年浙江提督欧阳利见的指挥台。招宝山大桥斜拉索横在两山之间，像一道弓弦。

但整座山真正让我站住不动的，是城墙西北角那一段。

扶着雉堞往北看，甬江出海口就在眼皮底下。江面不算宽，对岸金鸡山隔江相望，阴天里只看见一团深绿的山影，1885年3月，中法战争打到这里。法军舰队司令孤拔率舰闯进江口，南岸金鸡山上，浙江提督欧阳利见坐镇瞭台，十四天衣不解带；北岸这山上，炮台守备吴杰不顾上级"不许先开炮"的将令，亲自操炮，第一发打中法舰烟筒，第二发打断主桅，倒下来的桅杆横木正好砸在孤拔身上。三个月后，孤拔死在澎湖。这是中国近代海战史上少有的全胜。

甬江出海口

招宝山大桥

我在城墙上站了很久。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城脚下的江边，是安远炮台，炮台墙上还嵌着当年法军的炮弹头，一枚一枚，像陈年的疤。

炮台墙上的弹孔

炮台（一）

炮台（二）

下山时经过鳌柱塔。塔是1998年重建的，仿唐，七层八角，很新。我没上去。不是不好，是这时候再看什么都觉得轻，

山顶那座老城、那段城墙、那场打了后，一百四十年了，还让人心头发紧的仗，已经够沉了。

坡上立着吴公纪功碑亭，镇海人叫他"吴大佬"——不是官称，是老百姓给的叫法。

吴公记功碑亭

招宝山不高。八百米外金鸡山比它还高二十米。可六百年间，抗倭、抗英、抗法、抗日，外敌都是从这片海上来，又都是在这两山之间被挡回去的。山不在高，守得住江海，便是雄镇。

走出去很远，回头望，山脊上树长得密，寺庙的屋脊也接了上来，雉堞已经看不见了。只剩鳌柱塔立在绿阴上头，很多层，城看不见就看不见吧，江还在那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