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种风情，更与西堤说

踏遍青山青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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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仙·西堤秋思

一鉴昆明涵碧落，西堤漫卷秋声。

残荷疏柳漾波明。

玉泉吞远岫，孤鹜破空晴。

回首浮生皆逆旅，何时归计堪凭？

寒英微露满衣馨。

湖风知我意，吹梦越晚亭。

　　与颐和园相伴数十年，要问我的最爱，非西堤莫属。

西堤是乾隆修建清漪园时，取法杭州西湖苏堤而筑，却不是简单照搬，做到“略师其意，不泥其形”，把江南山水意境移植于北方皇家御苑之中。

　　西堤西侧的耕织图，是西堤最厚重的人文内核。乾隆取南宋楼璹《耕织图》，刻石陈列于此，绘男耕女织，意在提醒帝王不忘农桑根本。处处透着清幽、舒展的江南闲趣。

西堤东望，万寿山佛香阁巍然而立，是宏大雄阔、庄重威严的皇家气派。

一园之内，雄阔与柔婉相衬，农桑与殿堂同辉。

　　玉带桥汉白玉拱如月轮，是西堤的标志。这是当年乾隆从清漪园乘船去玉泉山静明园，御舟必须穿过的皇家御道。

　　西堤核心是景明楼，取名自范仲淹《岳阳楼记》“春和景明，波澜不惊”，取元人《荷亭纳凉图》形制建造。岳阳楼远在洞庭，而乾隆将“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的文人心境，安放在昆明湖水之上。它不是单纯观景楼阁，是把士大夫“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精神意境，纳入皇家湖山当中。

　　其余各桥，界湖桥，意指分界，把昆明湖分隔为内湖和外湖。

豳风桥，名字取自《诗经·豳风》，呼应西侧耕织图的农桑主题。

镜桥，名取自李白诗句「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八角重檐桥亭。

练桥名取自谢朓「澄江静如练」，形容湖水洁白如白绢。

柳桥，南端第一桥，取自杜甫“柳桥晴有絮”，两岸垂柳茂密。

三千年文脉，尽注西堤之中。

　　西堤六桥，像六枚旧印，按在昆明湖西畔。诸桥各设亭榭，人行堤上，近观柳色，远眺西山，借玉泉山、西山远景入园，正是中国古典造园“借景”的高妙手笔。

真是:长堤一枕昆明水，六桥静对霜空。

　　有人说，帝王造园，总爱把江山折进袖中。可堤偏偏是不肯折叠的：它横陈水面，逼风浪减速，教远山回头。所谓“浮光跃金，静影沉璧”，不是金殿的辉，是落日替湖水写的一封信；所谓“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也非后宫的静谧，而是人走到堤上，再重的心事，也会减轻三分。

　　春来时，西堤先把颜色交还给软嫩。柳芽如绿雨未落，桃花浅得像一句欲说还羞的情语。此时最宜想起白居易：“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钱塘太远，昆明正近；白堤姓白，西堤未必有姓，却有同一句春天的平仄。

风吹过，花瓣贴水，像有人把宋词的韵脚撒进湖里。游人不急着懂，只沿着柳阴走，走着走着，便明白了“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的妙境。

　　夏日西堤，变成一条凉廊。荷从南湖岛外探过来，圆叶承雨，雨声先湿鞋尖。桥洞一拱一拱，像月相练习盈亏；玉带桥最白，白得近乎谦逊，立在高处，把游船、塔影、云脚都轻轻托起。

若逢骤雨，湖面起万千银鳞，“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苏轼写西湖，西堤并不争辩；它早知道，天下好水都互为倒影。晴时它是展开的扇，雨时它是合拢的琴，雷声远了，荷叶又替人间把弦韵续上。

　　秋到西堤，万物开始学习省略。柳色由浓转金，芦苇白首，桥洞把夕照含得更深。十七孔桥在南，佛香阁在北，西堤不抢，只在中途做一枚安静的逗号。

雁过无字，水落有声；此时读“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才知骈俪并非装饰，是秋把天和湖缝成了同一匹缎。

人心到秋天会薄，薄得透光；西堤却不薄，它在薄凉里固执地厚，像一位老哲人守住旧门槛，等风也等你。

　　冬日，西堤最见骨相。雪一落，昆明湖忽然学会了留白，六桥瘦成六笔篆书。冰下有暗流，像史书里不肯冻住的热血；堤上少人，反倒让你多出神。站在柳桥想“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不合时宜，便可换一句更冷的清醒：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

皇家的大雪早化了，宫阙的朱漆也会旧，唯有水仍记路，桥仍认人。雪把华贵还给朴素，把“朕”还给“你”，把园子还给城市，把城市还给每一个哈出白气仍愿在长堤慢走的人。

　　西堤的前世并不平顺。清漪园曾以湖光祝寿，以山色奉亲，堂皇得像一部锦缎编年的开篇；1860年的火却把锦缎烧出破洞，绮丽倒在灰烬里学会沉默。几十年后，光绪朝重修，名字改成颐和园——颐养天和，听起来像医病，也像医国。

1900年，兵燹再至，湖水照过盔甲，也照过太后逃荒的月亮。直到五十年后，寻常百姓终于可以买票走进这里，西堤才真正长成西堤：御道真成步道，桥栏被无数掌心焐热，昆明湖不再只映一座宫廷，也映草帽、书包、婴儿车，映恋人笨拙的合影。

　　这就是西堤的故事：不是被修建一次，而是被归还多次。

常在西堤走，我想到最多的是“渡”。堤本为隔水，结果却引人近水；桥本为跨水，结果却令人停在水中央。

人生多半如此：防备处常是相逢处，界限处常是照面处。他人筑墙，墙成我的路；我们设限，限成别人的门。

西堤把湖分成内外，又把内外合成一镜；正如心如明镜台，勤拂拭不是为了无尘，而是知道尘来尘往，“和光同尘”，镜面仍在。

　　西堤四时，亦不是风景轮换，是人心在换季。春要敢开，夏要肯凉，秋要谦卑，冬要容缺。花会谢，堤不劝留；雪会消，桥不怨天。真正长久的东西往往低声：水不宣誓长流，柳不夸耀常青。人若能学西堤一分，便是在热闹处留一段静，在得失间拱一洞桥。

　　日薄西山，灯影未起，最后一批鸽哨从廓如亭外滑过。远处残荷折出瘦金体，近处石阶留着白天的体温。游客散去，西堤并没有空；它把白日还给传说，把黑夜交给星斗。一堤分碧，六桥卧波，山因水活，水以堤深。

与西堤相伴相知多年，西堤教给我的人生智慧就是:

来时莫问兴亡，去时休惊聚散；

柳是旧年的笔，水是今朝的砚；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