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篇昵称:王洪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美篇号:68772046</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赊小鸡的营生年年都有,可唯独那年,记忆尤其深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春天刚暖,我赤脚踩在院里的土上感觉有点温乎,村口传来了一声吆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赊—小—鸡—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尾音拖得老长,穿过村口的大柳树,散进各家各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个年月,几分钱一个的本子、铅笔,一毛四角一斤的大盐粒子,油盐酱醋,都指望母鸡下的蛋。可春季正值青黄不接,兜里拿不出现钱,没人能当场买下鸡苗。村里便有了这样一桩质朴的买卖:春天赊鸡,秋后还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光着脚跑出院门,看见一个挑着沉甸甸竹编鸡筐的小贩,在村口大柳树下卸下担子。两只鸡筐搁在地上,筐盖掀开,里面密密麻麻挤着黄色的小鸡。小贩从挑担上取出一卷鸡箔,就地铺开。那是高粱秫秸劈篾编的矮围栏,一拃多高,围成一圈,把两筐小黄鸡放进去,供大伙儿挑选。毛茸茸的小家伙在圈里来回跑动,叽叽喳喳挤成一团。不多时,闻讯赶来的大娘婶子们便围了上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亲年年都要赊小鸡,这天她也拎着小鸡笼子来了。我连忙迎上去接过笼子,和母亲一同蹲在鸡箔边上。母亲专挑动作利落、跑得快的鸡崽,有的壮实得能从我手背上蹦过去。她还会抓几只拿到鸡箔外,看它们欢快跑动的样子,再放回笼里,前后挑了十来只。她跟小贩说想要母鸡。小贩帮着调换了三只,最后笼里定下十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挑完鸡,小贩随便扫了一眼,叮嘱道:“拿回去先喂点温水,别急着喂。”又笑着说:“好好养着,不用急,秋后收成好了再给。当家的叫什么名字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亲对小贩报出了父亲的名字。我看见小贩舔了舔铅笔头,往那个破旧的小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下父亲的名字,其中一个字还是别字,后面记着阿拉伯数字“10”。</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到家里,这十只小鸡成了全家的宝贝。母亲头天只给小鸡喂温水。第二天一早,她把小米蒸到半熟,一粒粒散着喂。又过了几天,她把嫩菜叶切碎,抓一把麸皮或玉米面拌进去,小鸡围着食槽挤成一团,叽叽喳喳,十来天笼子就装不下了。父亲便在屋前的西院墙根下,用木棍、玉米秸秆等围成栅栏,留下一个半高的豁口,白天将小鸡放进去,傍晚捉进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每天,母亲起得比谁都早,天还未亮,就将小鸡放进去,剁菜拌好鸡食后倒进食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春旱,地硬得像铁板。母亲收工回来,一路徒手拔野菜,手指和手背被草叶划出两道口子,她随手抓把土抹上。回家洗菜时,凉水一冲,血丝混在菜叶里。她手上本来就有结痂的伤口,这下又裂开了。她笑了笑,跟我和弟弟说:“这些小东西长得挺快,再过些日子就可以放到院子里了。好好养,秋后好下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就算家里口粮再紧张,也从来没有亏待过这些小鸡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鸡慢慢长大,一个多月后,褪了黄毛,长出黑白羽毛,满院子追着抢食。晚上就关进天井的鸡舍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秋初,鸡就分出了公母。有两只鸡是公鸡,学着打鸣,开始几天声音嘶哑不流畅,几天以后,声音才高昂起来。母亲说:“这两只公鸡留着过年,再过些日子母鸡也就下蛋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果不其然,中秋时节,母鸡开始下蛋了。头一枚蛋被母亲捡到,她双手捧着,在自己的眼睛上温了温,喊我过去看。蛋壳挂着红红的几缕血丝,带着鸡屁股的温度,微微发烫。母亲说:“留着,别吃,攒起来换盐。”小心地放在正北饭橱的一个粗瓷坛子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整个秋天攒下的鸡蛋,一个个码在那个坛子里。逢四排九赶集的日子,母亲就去张戈庄大集上,卖掉换回油盐酱醋等生活必需品。剩余的钱母亲用一块手帕细细包好,压在炕席下面,说这是攒着的小鸡钱。我问过母亲:“要是有人不认账怎么办?”母亲坚定地说:“不会。乡里乡亲的,谁不认账,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年中秋节过后,母亲经常肚子疼,结果去县城医院检查后,做了手术。我和弟弟、妹妹们留在家里,父亲两头奔波,一边照顾住院的母亲,一边照看家里。轮到我和弟弟喂养鸡,胡乱将菜剁几刀,抓几把玉米丢进去。几天后鸡瘦了,下的蛋也少了。母亲住院需要钱,回家补养身体时,需要吃鸡蛋。每天下的蛋基本没有剩余了。好处是村子里来探望母亲的乡亲,大多拿着鸡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玉米收完,谷子入仓。秋末冬初小贩如期而至,脸上又添几道风吹日晒的褶子。他挨家走访,我们这些孩子们就跟着看光景。日子虽难,但没有人躲避,更没有人赖账。有时候家里没人时,让小贩第二次上门,都感觉不好意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从二大娘家出来,小贩听说母亲刚动过手术,在我家门口站了一会。他往院里扫了一眼——鸡在吃食,但瘦了,屋里传出几声咳嗽。他蹲下来抽了一袋烟,磕了磕烟锅,还是推门进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大嫂,身子骨咋样了?”他没先提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亲坐在炕沿上,听见这话走到堂屋:“好多了。来收账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贩把烟锅别在腰上,闷了一会儿:“要不今年先记着,不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不行。”母亲声音不大,但硬,“赊的是春上的鸡,秋上就得还。拖到年底,俺家成啥了?”她扭头冲我:“去,把炕席底下的手帕拿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钱不够。母亲又到另一屋端出半瓢鸡蛋,用两手捧着。蛋壳上还沾着草屑,有白色有褐色,个头有的大有的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贩盯着那半瓢鸡蛋,半晌没说话。他伸手把烟袋锅在腰绳上挪了挪,说:“大嫂,真不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拿着。”母亲把瓢往他跟前送了送,“别让你再跑一趟。当年的账当年清,俺家在乎这个名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离开村子,再回去时,鸡栅栏拆了,大柳树砍了,村口的水泥路硬邦邦的,再没人挑着担子站在那儿喊那长长的一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图片选自网络,致谢。侵删!)</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