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边的荣耀

王吉友

戍边的荣耀

王吉友

漫漫人生路，起落浮沉皆是寻常。岁月辗转，诸多往事随风淡去，真正镌刻心底、沉淀为一生闪光印记的，从来都是寥寥可数的片段。这些细碎的过往，当时不觉珍贵，回首再望，却满是滚烫的自豪，成为余生最珍贵的荣耀。

我戎马十九载，其中十六年扎根西藏中锡边境，驻守雪域高原、守护家国边关。常言道，铁打的军营，流水的兵。如今我褪去军装、回归地方已有二十年。多年来，亲友同事闲谈问及我的军旅岁月，我甚少诉说雪域的高寒缺氧、边关的风霜艰苦，最常提起、最引以为傲的，是一次庄严的边境会晤任务。

有幸代表祖国与人民军队，在边境备忘录上签下姓名，这段独一无二的经历，是我军旅生涯最耀眼的勋章，是我一生引以为荣的底气，更是我十六年戍边岁月最滚烫的荣光。

一九九四年八月，时年三十一岁的我，任职西藏岗巴独立营政治副教导员。一日，营部接到外交部转来的紧急来电：我方牧民放牧疏忽，四十余头牦牛误入当时的锡金境内（锡金原为独立的世袭君主国，1975年被印度吞并，中国政府于2005年正式承认了锡金为印度的一个帮）。经中印两国外交部磋商敲定，指令我方于次日中午十二时整，在岗巴县某某山口国境线，与印军正式会晤，统一接收对方归还的牦牛。

接到上级命令后，营党委迅速统筹部署，最终确定由我牵头带队，全权执行本次边境会晤任务。领命之后，我即刻部署各项筹备工作，安排作训参谋卢明富召集全体参训人员紧急开会。本次会晤团队由岗巴边防检查站、岗巴县人武部、岗巴县公安局及连队骨干组成。会上，由卢参谋带领全员研学边防政策、熟记涉外纪律，我亲自细化任务分工、明确流程细则，重点强调整体军容风纪。

我反复叮嘱每一位队员：国境会晤无小事，我们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不仅代表个人、代表连队，更代表中国军人的形象、彰显大国风骨。务必严谨自律、仪容端正，以最昂扬的姿态、最过硬的作风，扬我军威、壮我国威。

为秉持两军会晤礼仪、彰显大国气度，我特意安排营军需助理备好两条中华香烟、两瓶茅台酒，作为两军友好会晤的交换礼品。彼时边境一线的印军官兵，格外喜爱中国的中华香烟。他们大多不识汉字，只认红色烟盒，一见便是爱不释手、格外珍视。而印军本土香烟为烟叶手工卷制的喇叭样式，一包五十支，烟味浓烈辛辣，我们常年驻守高原，早已习惯清淡口感，始终难以适应。

次日上午十时，我与上级特派领导、翻译，以及岗巴县公安局长、人武部领导等十三名队员，驾乘三辆军用越野车，奔赴中锡边境某某山口。

八月的西藏，是雪域难得的黄金时节。碧空如洗，流云舒卷，连绵山峦苍劲壮阔，原野上牛羊悠然觅食，水塘间野鸭逐水嬉戏，远处山间不时传来藏族牧民嘹亮豪放的歌声，一派安宁祥和、山河锦绣的壮阔图景。可海拔五千多米的边境山口，天气瞬息万变、风云莫测，方才还是万里晴空、澄澈明净，转瞬便可能风雪骤起、寒意彻骨。这里亦是高原风口，印度洋吹来的烈风呼啸肆虐，吹得人睁不开眼，碎石遍地翻滚，苦寒与凛冽，是边关独有的常态。

常有人好奇发问，国境线是否处处铁丝网环绕、步步岗哨林立、戒备森严？我总会笑着解答，国境线从无世人想象的那般神秘森严。中锡边境多以山脊、河流等自然地貌为传统分界线，多数地段无明显人工标识，恰似乡野村界，自然质朴。

常年戍边巡防，我见过最鲜活的边关模样。驻守巡防时，年轻战士偶有顽皮，悄悄站上边境线另一侧，笑着高喊“我出国啦”，稚气模样里，藏着边防兵独有的纯粹与赤诚。边境沿线自然环境恶劣、人迹罕至，除了两军巡逻队伍偶尔相遇，常年难见人影，孤寂与坚守，是戍边军人最日常的修行。

军用越野车在蜿蜒的战备公路上疾驰，时而穿梭沟壑峡谷，时而盘旋翻越峻岭群山。车程一个多小时后，我抬腕看表，已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约定的会晤时间仅剩一刻钟。

伫立山巅，我举目远眺，借着望远镜望向山口方向，清晰望见一队印军赶着牦牛，朝着会晤点稳步走来。我当即号令全员整理军容、提振精神，郑重叮嘱：“边境涉外会晤，分毫不容懈怠！我们的一举一动、一姿一态，都关乎人民军队的声誉、大国的形象，必须一丝不苟、从容庄重！”

随后，我们列队前行，奔赴指定会晤点位。

双方队伍几乎分秒不差、准时抵达。对方共计二十六人，全员身着厚重羽绒服，官兵年龄普遍长于我方，兵力规模近乎我方两倍。这也是中印边境驻防的常态，长期以来，印军在边境一线的驻军兵力，始终数倍于我方。

两军相遇，庄重而从容。双方官兵互敬军礼、握手致意，基层战士真诚相待、亲切拥抱。随后按照既定流程，双方军官代表在印方提前布置的会谈桌前对坐就位，翻译依次介绍双方参会人员、核对身份信息，随即正式开启会晤磋商。

整场流程规范有序、庄重严谨，双方核对事宜、确认细节，在边境备忘录上郑重签字、互换文本，互赠特色礼品，完成牦牛交接仪式，最后集体合影留念，定格这次特殊的边境相逢。

印方精心准备了红酒、特色糕点与果盘，供双方人员品鉴交流，全程氛围平和融洽、真诚友好。

回望历史，中印边境争端由来已久，争议疆域多达十二万余平方公里。一九六二年的边境自卫反击战，我军捍卫国土、御敌卫国，沉重打击了来犯之敌，也让两国边境长期处于对峙状态。后续多年，边境摩擦、蓄意挑衅时有发生，一九八七年“4·1”军事演习，更是让两国边境一度濒临战事，硝烟危机近在咫尺。

山河对峙、立场相对，是家国大义的坚守；兵戎相见、寸土不让，是守卫疆土的初心。可褪去对峙立场，两军基层官兵从无私人恩怨与隔阂。和平岁月里，边境巡逻偶遇，彼此总会挥手致意、礼貌相待，战场上誓死相争，和平中守望相知，这便是边境军人独有的默契与情怀。

本次会晤历时一小时有余，在真诚友好、井然有序的氛围中圆满结束。任务完成后，双方队伍各自返程归营。我们顺利接收的四十余头牦牛，悉数交还当地牧民。随行的藏族公安局长与人武部领导，专门向牧民宣讲边防政策、普及边境管理规定，再三叮嘱牧民务必严守边境管控要求，远离争议地带放牧，杜绝此类越界事件再次发生，守护边境长治久安。

时光倏忽，这场跨越国境的庄严会晤，距今已有三十二个春秋。时隔经年，每每追忆此事，心中依旧满怀滚烫的荣幸与赤诚。

不是每一位戍边军人，都能有幸亲历涉外边境会晤、代表祖国体面交锋、庄严履职。当年站在国境线上，从容坦荡、底气十足，只因身后是山河无恙的祖国，是日益强盛的华夏，是亿万人民的坚实后盾。

十六载雪域戍边，风霜淬初心，边关铸忠魂。那段扎根高原、守护疆土的峥嵘岁月，是我此生至高无上的荣耀，是镌刻血脉的家国信仰，更是我余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精神财富。

2018年12月21日晚于渭南

2026年9月30月修改于铜川

作者简介：

王吉友：陕西蒲城人，大学文化程度，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少校军衔，1998年复员军官。从事记者工作23年，现已退休。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散文、小说作品刊发报纸、杂志，出版有散文集《留着雪渍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