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之行第十一天：寻梦江南·绍兴揽胜（五）——瞻仰秋瑾故居，遥望塔山幽园（2026.2.3）

雪松

【题记】幽庭存侠气，丘壑寄英魂。漫步旧宅庭园，回望巾帼志士慷慨壮烈的一生。

在绍荟小馆（鲁迅故里店）午餐，小酌两杯绍兴黄酒，顿感疲惫尽消，精神饱满。检索路线，秋瑾故居离就餐之处仅1.1公里，便决定步行前往。

一路缓步前行，途经延安路18号，眼前便是越城区人民政府的南门。中式大门古朴简约，两边墙上悬挂着“绍兴市越城区人民政府”“中共绍兴市越城区委”等牌匾。门前并不似预想中人来人往，反倒安静清宁。向门口工作人员问询才知晓，这里是越城区政府的老机关大院。自2020年起，区委组织部、宣传部、统战部等核心部门陆续迁往涂山东路88号新址；人大、政协、纪委等机构，也在2022年前后完成搬迁与职能调整。如今仍有部分直属单位在此留守办公，门口牌匾、建筑原貌尽数保留。道旁老树疏枝，红灯笼点缀其间，光影落在斑马线之上，为这处庄重的院落添了几分水乡的温润气息。

按照导航指引的路线，继续行进约一里地，便抵达了秋瑾故居。碧空澄澈，白墙素净，黛瓦层叠，这座台门的门面并不张扬，十分简朴。檐下悬着红灯笼，内置的门额上书“秋瑾故居”四字，门侧石碑镌刻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铭文。蓝天、青瓦、白墙与红灯笼彼此映衬，朴素之中透着别样的和谐与端庄。

爱人立于门前石阶留影，定格下这庄重的一刻。

迈步进入门厅，迎面黑色门板上悬挂一副黄底黑字楹联：“悲哉秋之為氣；慘矣瑾其可懷。”上联化用战国宋玉《九辩》名句“悲哉，秋之为气也”，下联嵌入“瑾”字，直指秋瑾。整联借秋意抒怀，饱含对烈士的沉痛悼念与无尽追思。

旁边立着一块多语种介绍展板，文字清晰记载：故居坐落于绍兴和畅堂35号，占地1920平方米，原为明代大学士朱赓别业的一部分。清光绪年间，秋瑾祖父携家眷自福建返乡后购入此宅。少年时期的秋瑾便在此读书习文、练拳舞剑。自1906年从日本归国直至牺牲前夕，这里既是她日常起居的居所，也是她联络革命志士、筹划反清斗争的重要据点，留存下大量珍贵遗物与历史印记。展板附带游览导览图，图文标记清晰，一目了然。

细细品读展板文字与导览图示，方才心头的疑惑豁然开朗：和畅堂原本便是故居内的厅堂，而门前这条街道，便以这座厅堂为名。以宅内厅堂之名定为街名，是绍兴古城留给鉴湖女侠独有的一份敬重与礼遇。

走出门厅，跨过青石铺就的天井，迎面便是和畅堂。这里曾是秋家举办家族大事、接待宾客的核心厅堂，也是门前街道名字的由来。

迈步进入堂内，抬头便见正中高悬“和畅堂”匾额，笔墨沉稳，古朴庄重。厅堂之内，古旧的木案与圈椅依序分列两侧，木色沉淀着岁月的包浆；正中条案之上，一只青瓷瓶静静伫立，简约素净，衬得整座厅堂清雅肃穆。红绳围栏隔开访客，保留着旧时厅堂的格局，仿佛还能想见当年宾客在此相聚的光景。

和畅堂的东隔壁便是餐室。屋内陈设古朴，一张方桌搭配木凳，墙面悬挂三联书画，“英雄尚毅力，志士多苦心”的联句落笔铿锵，默默诉说着主人的胸襟。解说牌记载，这里是当年秋瑾与家人一同就餐的地方，寻常一餐一饭，亦是属于她的烟火日常。

继续向东，便来到秋瑾的卧室兼书房。这间屋子是她日夜苦读、挥笔抒怀的所在。靠窗的书案整齐摆放文房器物，玻璃展柜陈列着相关遗物，秋瑾的塑像端坐案前，仿佛正凝神思索。一旁的雕花古床木作繁复，床幔素雅。

解说牌介绍，秋瑾在此夙兴夜寐，研读经史诗词，写下大量忧国言志的诗文，抨击旧制、宣扬民族革命与妇女解放；卧室后方还有一处隐秘密室，曾经用来藏匿革命文件与武器，清兵数次查抄，都未能发现这个秘密据点。

从家族日常用餐的餐室，到藏着革命理想的书房卧室，一墙之隔，一边是平凡居家岁月，一边是胸怀家国的壮志。

移步和畅堂的西隔壁，便是会客室。屋内正中安放一张雕花大圆木桌，四周配着古朴木椅，几案上摆放青花瓷盏，素雅有致。墙面悬挂着书画对联：“观天地生物气象，读古今经世文章”，笔墨沉稳开阔，暗含心怀天下的格局。

解说牌记述，秋瑾担任大通学堂督办之时，常在此召集秘密会议，与徐锡麟、陶成章、王金发等革命志士围坐于此，共商反清革命大计。寻常的会客厅堂，当年曾激荡着救国救民的热血，一纸一言，皆是撼动时代的谋划。

继续向北，步入一方小巧清幽的天井小院。院中的香橼树枝繁叶茂，累累金黄果子垂挂枝头，红灯笼点缀其间，白墙黛瓦衬着盎然绿意，安静雅致，满是江南庭院独有的生机。

小院北侧的房屋为三开间格局。中间是贯通的过道，木构素墙，青灰地砖整齐铺展，古朴的圈椅分列两侧，可供访客小憩。

过道两侧的居室空间都偏窄小局促。东侧一间为书房，匾额题写“又补斋”，屋内立着藏书木柜，书案、文房摆件与书画卷轴一应俱全，书香漫溢。

西侧便是秋瑾兄嫂的卧室，屋内摆放着描金雕花古床、老式衣柜与木桌，陈设满满。展板文字记述，秋瑾兄长秋誉章投身革命，和秋瑾志同道合；长嫂张淳芝深明大义，曾变卖首饰、典当家藏《又补斋》画册，在经济上鼎力相助秋瑾，默默支持她的救国事业。

继续向北，便抵达台门的第四进，同样是三间瓦房，格局与第三进相仿，中间一间作为贯通前后的通道。大门木框深沉古朴，门檐下悬着四盏红灯笼，透过敞开的门扇，可一眼望见后方院落，光影在白墙木构间静静流淌。

通道东侧为秋瑾父母卧室。屋内安放着一具雕刻繁复精美的老式拔步床，床身遍布人物花木浮雕，旁边叠放着旧木箱、衣柜与木桌，是旧时大户人家的居家陈设。展板文字记载，秋瑾父亲秋寿南饱读诗书，曾赴多地为官；母亲单太夫人出身萧山望族，能诗文、善持家，既是秋瑾幼年的启蒙恩师，也深刻影响了她的品性。

通道西侧，便是家中的家塾。屋内摆着数张老旧书案与木椅，墙面悬挂“可以安贫”“可以乐道”“无妄求”“善读书”的木匾。这里正是秋瑾年少读书习文之地，少年时的笔墨诵读之声，仿佛还回荡在这素净的白墙之间，为她日后的胸襟与见识埋下伏笔。

继续向北行至故居最后一进，同样为三间屋舍。最西侧一间是秋家的柴间，余下两间作为厨房使用。白墙黑瓦的屋舍前红灯轻垂，木格窗棂古朴雅致。

移步厨房门前，可见室内雕花大木橱、彩绘砖灶、陶制大瓮与竹编饭罩一一陈列，完整还原出当年大户人家日常炊食的模样。

屋前是一方平整的石板院落，院落东侧立着一口老井。石质井栏饱经岁月磨蚀，这块小小的井边，曾藏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秋瑾被捕之后，家人便在此连夜焚烧往来文书，试图保全亲友。静静伫立井前，青石依旧，仿佛还能窥见当年深夜的焦灼与仓皇。

穿过厨房东侧的通道，便来到了故居最北边的小花园。这里是闹中取静的一方江南园林，卵石铺就的曲径蜿蜒穿梭，太湖奇石错落散布，草木疏密相间，白墙作底，叠石为景，园中还点缀着水池、假山与石桥，一步一趣。

园内一座悲秋亭翼然挺立，飞檐翘角，亭名取“悲秋怀瑾”之意，专为纪念秋瑾而建，寄托着对这位巾帼英雄的深切追思，这里也曾是秋瑾当年读书、练剑的地方。亭下石凳可供歇脚，我们在此稍作停留，爱人与小孙子坐在亭中，沐浴着融融暖阳，享受片刻闲适。花园一侧辟出一片竹林，修长翠竹亭亭而立，林间悬挂着秋瑾诗词条幅，“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的字句在竹影清风里静静舒展，风骨凛然。园中还有造型别致的观赏奇石，层叠皴裂，尽显江南赏石的意趣。

前面几进屋舍尽是烟火旧事，而这座后花园，是秋瑾当年读书休憩、安放心事的地方。一亭一竹，一石一径，温婉的园林景致之下，藏着她胸中激荡的家国情怀。

在后花园小憩片刻，我们起身向出口方向走。眼前是一条狭长幽静的巷弄，由东侧院墙与台门第二进、第五进之间的东厢房围合而成。青石板路向远处延伸，两侧白墙黛瓦，木构花窗雕饰精巧，是典型的浙东民居廊道。如今这排东厢房已经辟为秋瑾生平事迹陈列馆。

迈步进入展馆，首先看到的便是秋瑾汉白玉半身塑像，墙面“巾帼英雄——秋瑾生平事迹展”的大字熠熠生辉。基座两侧摆放着青翠的盆栽，沉静肃穆。墙面上陈列着秋瑾生平大事年表与秋氏世系表，细细梳理她短暂却滚烫的人生轨迹。

秋瑾是一位具有铁骨英风、壮志豪情的革命女杰，她是旧民主主义革命的先驱者，中国近代妇女解放运动的领路人，伟大的爱国者和革命诗人。前言展板上“莫道女子非豪侠，精忠报国赖红颜”的文字，道尽这位巾帼英雄的风骨。

整个展览分为三个板块，层层铺展，完整叙写秋瑾短暂而辉煌的一生，我们顺着展线，逐一品读她跌宕的人生篇章。

循着展线向前，进入展览的第一大部分“仕宦名门女 觉醒拯危国。”本部分下设三个小节，层层递进展现秋瑾早年的人生轨迹与思想蜕变。

首一小节为思想启蒙。展板陈列秋瑾祖上历任官职的史料，辅以水乡旧影与少年舞剑的画作。出身仕宦门第的秋瑾，自幼饱读诗书，兼习骑射剑术，跟随家人辗转多地生活，开阔了眼界，在耳濡目染间，慢慢埋下家国情怀的种子。

紧随其后是琴瑟异趣。墙面刊刻《临江仙》《题芝龛记》《思亲兼柬大兄》等诗词。成婚之后，封建礼教束缚下的婚姻生活让她倍感压抑，诗词之中，既有心中的苦闷与怅惘，也饱含对巾帼英雄的向往，不甘困于深宅闺阁，内心的反叛意识渐渐生长。

再往后便是京华觉醒这一小节。展墙上展出《猛回头》《警世钟》等进步书刊，还有广为流传的《满江红》。奔赴京华之后，秋瑾接触到新思想与革命志士，眼界彻底打开，她不再囿于个人悲欢，决心挺身而出，以笔墨唤醒世人，思想由此完成关键性的觉醒。

整个第一部分连贯记述秋瑾从年少成长、婚姻困顿，到思想觉醒的全过程，为后续篇章的革命事迹做好铺垫。

循着展线继续向前，便进入展览的第二大部分：一心挽乾坤 慷慨成英烈，本部分下设东瀛求学、女权呐喊、秋雨秋风三个小节，完整铺展秋瑾东渡寻道、振臂呼号、奋起举义直至壮烈殉国的革命征程。

首一小节为东瀛求学。1904年，秋瑾冲破重重阻力远赴日本求学，圆形版画再现她与孙中山等革命志士围坐畅谈的场景。展厅陈列着当年《大公报》关于她赴日留学的报道、秋瑾写给家人的亲笔信，还有《清国留学生会馆报告书》的档案。她在青山实践女校刻苦研学，研习看护教育，广泛结交宋教仁、陶成章等革命同仁，加入光复会、同盟会。玻璃展柜中，那把她自日本古董店购置的倭刀，连同复刻的手提包与披肩，静静陈列。一句“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正是她此间豪情的写照，海外求学的岁月，让她彻底从求索新知的学子，蜕变为心怀家国的革命者。

紧随其后是女权呐喊。秋瑾深知国家的觉醒离不开女性的解放，于是奔走呼号，为女子争取权利。展板上留存她的书信墨迹与《致湖南第一女学堂书》等文稿，墙上刊印她的诗文，字字铿锵，痛陈封建枷锁对女子的禁锢。《中国女报》的版面复刻、蠡城学社的主题画作，还原她办报兴学、启迪民智的努力。她向世间宣告女子亦可自立自强，将女性的命运与民族存亡紧紧相连，一声声呐喊，冲破时代沉沉的帷幕。

再往后便是秋雨秋风这一小节。回国之后，秋瑾主持大通师范学堂，以此为据点训练光复军，与徐锡麟约定浙皖两地同步举义。墙面的老照片、学堂旧址影像、起义谋划的手稿，还有浙皖起义形势图，勾勒出筹备武装起义的全过程。可惜事机泄露，起义骤然失败。面对威逼审讯，秋瑾坚贞不屈，留下“秋风秋雨愁煞人”的绝笔，从容赴死。这一节，记录下她以生命践行理想的悲壮终章，英雄风骨，千古长存。

第二部分依次记述秋瑾东渡结同志、办报倡女权、举义献生命的全过程，把她从海外革命者，到巾帼起义领袖的完整历程娓娓道来。

步入展厅第三部分“侠义铸英魂 丹心照汗青”，本部分下设两个小节，讲述秋瑾烈士的生命虽然短暂，但烈士的精神却永远留在后人心中，一百多年来，激励、感召着人们为国家富强、民族复兴奉献自己的青春和热血。

首节题为碧血丹心。墙面陈列着泛黄的旧报刊、《秋案全稿》拓印与《神州女报》复刻版面，铅字斑驳，静静留存着当年秋瑾案的原始记载。另一侧展墙悬有“巾帼英雄”的题字，黑白老照片定格下光复会志士的合影，玻璃展柜内，那块饱经岁月磨蚀的“悲秋阁”木匾最是触动人心。此匾是秋瑾的盟姐吴芝瑛，为祭奠烈士所设，木面纹路深浅，一笔一字皆是故人的哀恸与追念。

一张展板梳理出秋瑾灵柩十迁的坎坷历程，自就义葬卧龙山始，辗转绍兴、杭州、湘潭、长沙，历经十次迁葬，最终归葬杭州西湖西泠桥畔，漫长波折，足见后人对这位巾帼先烈的敬重。

继续向前，便是青史永垂小结。墙上挂满各界名人缅怀秋瑾的书法题词，周建人、吴玉章、宋庆龄、康克清、邓颖超等先辈的墨宝次第排布，字字铿锵，赞颂她为民族、为妇女解放奋勇献身的一生。一张张新旧照片，记录着多年来人们前来凭吊、纪念秋瑾的场景。

站在秋瑾故居展厅的结语墙前，目光缓缓扫过展板上的文字：百年风雨，千秋英烈。一个英名联结着一部中华民族史，一代巾帼牵动着一座古城人。百余载光阴流转，秋瑾可歌可泣的故事依旧震撼人心，她勇于牺牲的精神，早已化作流淌在后人血脉里的人文基因。

她从闺阁诗客起步，怀揣杜甫、辛弃疾、文天祥的家国情怀，走出深宅，东渡求学，创办报刊、组建学社，奔走联络，以一介女子之身投身救亡图存的事业，为妇女解放、民族解放树立起先觉者的典范。孙中山先生赞誉她为“巾帼英雄”，郭沫若评价她，是中华民族觉醒初期的一位前驱人物。这处陈列，用文献与实物，完整铺展了她短暂而壮烈的一生，以此缅怀先烈，启发来者。

离开展厅，穿过出口的文创小店，墙面上悬着秋瑾的《鹧鸪天》词篇：“祖国沉沦感不禁，闲来海外觅知音。金瓯已缺总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嗟险阻，叹飘零。关山万里作雄行。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墨字铿锵，余韵久久不散。

辞别秋瑾故居，沿解放南路缓步向北，不多时便抵达塔山园。塔山不高，林木蓊郁，山顶古塔凌空矗立。我们在刻有“塔山园”的景观巨石前停下脚步，爱人与小孙子在此留影。方才拜谒秋瑾故居带来的震撼依旧萦绕心头，英雄的风骨，仿佛就融在这片绍兴古城的一山一水之间。

站在此处回望，方才所见的白墙黛瓦、古宅文字，与眼前塔山的林木宝塔遥相呼应。江南不只有小桥流水的温婉，更藏着振聋发聩的家国大义。到此，秋瑾故居的寻访便告一段落。

游于2026.2.3 记于2026.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