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脂粉旧梦

山子

撰文/山子

图源/网络

编推/山子

在一次赵忠祥与杨澜主持的央视“正大综艺”节目里，嘉宾蒋子龙先生不胜感叹：如今这艺妓与嫖客，皆是不如从前了。

当时把我愣住了，我相信许多人也同样给愣住了。大家都感觉蒋子龙先生“出格”了。因为“正大综艺”是一个比较“正经”的，比较有水准的，且收视率很高的艺术栏目。

初闻此言，只觉是蒋子龙先生对世风的慨叹。细细品咂，话里有话，带着几分入木三分的苍凉。先生叹的不是风月本身，而是是散了的气韵，淡了的人情，是风月场彻底消弭的雅致与真诚。

旧时青楼，从不是单纯的声色场所，反倒藏着古时文人的半壁风雅。妓之本义，原为“技”，是凭才情风骨立足的行当，绝非仅靠皮囊谋生。唐代薛涛居于浣花溪，自制彩笺，字迹清雅，引得无数诗人相与唱和；宋代李师师善抚弦歌，音律动人；周邦彦躲于帘下填词，一句“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留得千古风月佳句。最动人莫过于明末秦淮八艳，身处烟雨尘泥，却心怀家国风骨。柳如是气节不输名士，国破之际劝夫殉节，一身傲骨磊落，后面才有陈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别传》大作，他在书末写道“痛哭古人，留赠来者”，既是为柳如是哭，也是为所有在历史转折处被迫选择的人哭 ；李香君血溅桃花扇，以薄命之躯，守住乱世里的一腔赤诚。

彼时的风月，是双向的心意相逢，绝非单向的买卖交易。青楼待客，重才更重韵，若无笔墨才情、风雅胸襟，纵有金银满堂，也难入此间门槛。来客也多是真性情人，柳永半生潦倒，囊中羞涩，却得一众风尘知己倾心相待，死后群妓集资安葬，年年清明吊祭，成就一段江湖情义。

从前的男女情愫，连同风月痴缠，都是慢的。车马迟迟，书信遥遥，一念相思，便堪托付半生。即便是话本里的私情纠葛，如蒋兴哥与三巧儿，浮沉聚散、爱恨纠缠，带着俗世的无奈，也藏着真切的痴念。纵是世人诟病的私情，也爱得坦荡炽烈，有纠葛、有惦念、有悲欢，且有始有终。

旧时风月未必干净，红尘俗世，自有龌龊瑕疵。旧时文人雅士，风月场中吟诗作赋，转身亦是寻常市井凡人，有私心，有俗念，并不全然完美。可无可否认，那时候的风月，有艺、有韵、有情、有义，皮肉只是底色，才情与风骨，才是真正的风流。

世事流转，风月迭代，如今的人间，早已没了这般温润气韵。时代求快、求效率，一切情愫都被简化成赤裸裸的交易，风雅彻底退场，烟火里的诗意消磨殆尽。

现下的风月，早已褪去笔墨香韵，只剩下赤裸裸的功利。不复有卖艺守心的女子，无琴棋书画的涵养，无尘泥立身的傲骨，只剩权衡利弊的市侩。往来之人，也无半分旧时风雅，不必唱和填词，无需惺惺相惜，指尖轻点扫码付款，来去匆匆、两不相欠。直播间里的追捧，隔着屏幕虚无缥缈，不知姓名、不识眉眼，所谓风月，不过是花钱买片刻虚荣的敷衍。

古今相较，从不是道德的高下之分，而是人心的降维。从前人，纵然沉沦，也沉得真挚热烈，带着几分笨拙的浪漫与凄美；现而今，凡事皆论性价比，连放纵与消遣，都变得潦草敷衍、冰冷直白。

蒋子龙先生的慨叹，终究是叹世风、叹人心。风月的降级，不过是时代人情的一面镜子。我们舍弃了繁文缛节的客套，也弄丢了慢品深情的耐心；我们告别了旧时代的脂粉风月，也彻底遗失了笔墨唱和、心意相通的雅致。

二维码取代了书信笺纸，即时消遣取代了绵长惦念。世间万般皆可速成，唯独人情、风雅、真心，速成不得。

风月会老，旧梦会散，但笔墨风骨、人间雅韵，从来未曾彻底断绝。世间仍有人偏爱旧章，爱残词半阕，爱弦音余韵，爱那一份不功利、不敷衍的赤诚。

人间最可惜的从无风月消散，是人人只顾奔赴匆匆前路，再也不肯慢下来，为一场相逢动容，为一寸风雅驻足。世俗烟火依旧滚烫，只愿世人莫让功利冰封温柔，莫让速成的浮躁，吞尽世间最后一点笨拙真挚的雅意。

2026年9月6日杨光融初稿于大兴安岭地区漠河市聚祥之家宾馆

2026年9月30日下午杨光融修改于凯里探賾斋

作者艺术简介

杨光融（笔名网名山子），男，1956年8月出生，籍贯贵州天柱，文学学士，1977年考入贵州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学习。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原贵州省书协常务理事、学术专业委员会委员、隶书专业委员会委员，黔东南州书协第三至五届主席。

先后师从中国当代著名书法家及书法理论家姜澄清、康殷、欧阳中石、启功、沈鹏诸先生。

主要业绩:荣获贵州省首届书法论文研讨会最高奖，入展中国书法家协会（楷书委员会）主办的全国首届楷书创新论坛暨名家邀请展（贵州省唯一）、全国首届篆书展、首届中国西部书法篆刻展、首届西南四省区优秀书法家提名展，被中国书法家协会授予“纪念中国书法家协成立三十周年贡献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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