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系列散文《 鼓点上的黄昏》（三）

港湖村卫生室

呢称 港湖村卫生室

美篇号 7318319

文/图 港湖村卫生室

入了冬，广场上的风开始咬人了。可腰鼓队没散，只是把场地挪到了地下车库的入口拐角，那儿背风，顶上一盏声控灯，一敲鼓就亮，不敲就暗，倒像是专为她们安的。

张婶给每人缝了一副露指手套，毛线是拆了旧毛衣凑的，颜色杂得很——枣红的配墨绿，姜黄的搭藏青，戴在手上像捧着一把打翻的颜料盘。

胖婶嫌不好看，张婶拿鼓槌点她：“好看能当饭吃？手冻皴了，鼓槌都捏不住。”胖婶就笑，把手套翻过来看里子：“哟，还是双层的，里头絮了啥？”“旧棉袄里的棉花，扔了可惜。”胖婶不说话了，把手套往手上套了套，正合适。

她忽然想起什么：“张婶，你这手艺，从前在村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吧？”张婶没答，只把鼓槌一扬：“少废话，站队。”

　　那天来了个新人。是刚搬来的周姨，从前在镇上开小卖部，拆迁后跟着闺女住进了小区。她站在旁边看了三天，第四天，张婶把一面旧鼓递过去：“试试？”周姨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我……我不会。

”张婶把鼓带往她脖子上一挂：“谁天生会？从前你打算盘，现在打鼓，都是打，一个理。”周姨的手抖着接过鼓槌，第一槌敲下去，偏了，敲在鼓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砸了个哑炮。大家都停了手看她。

她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把鼓摘下来跑。可张婶没动，只把自己的鼓敲起来，咚——哒——咚咚哒——还是那个老节奏。

其他人一个一个跟上来，慢慢把周姨的哑炮声裹进去，裹着裹着，她那一槌就落在鼓心上了。咚！正正的，脆脆的，像一滴水终于找到了井口。周姨抬起头，眼里有点亮东西在转，没掉下来。

那晚散场，周姨磨蹭到最后，把鼓擦了又擦。张婶走过来说：“明天还来。”周姨点点头，把鼓递回去。张婶不接：“放你那儿，明天你带来。”周姨愣了一瞬，把鼓往怀里紧了紧，像抱了个熟睡的娃。

腊月里，小区搞联欢，物业的人来请腰鼓队开场。张婶问：“给钱不？”物业的人搓着手笑：“经费紧张……”张婶把鼓槌一横：“那给电行不？我们车库那灯，总闪，跳着跳着黑一下，瘆人。”物业的人满口答应。

演出那天，二十面腰鼓在小区中庭摆开，红绸一甩，声控灯全亮了，亮堂堂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周姨站在最边上，步子还不太跟得上，可她敲得最响——那槌子起起落落，像在敲一面尘封多年的小卖部的算盘，噼里啪啦，把几十年的零碎日子，都敲成了整。

台下有人喊：“那个新来的，劲头足啊！”周姨听见了，槌子一扬，回了一句：“劲在腰上呢！”满场大笑，鼓点乱了一拍，又齐刷刷接上，比刚才更野。

演完了，物业的人端来一箱橘子。张婶拿了一个，剥开，一瓣一瓣分给大家。橘皮扔进鼓里，鼓面凹处积着几片，黄澄澄的，像开了一朵又一朵小花。

胖婶说：“从前打完场，队里分粮；如今打完鼓，队里分橘子。”张婶掰开一瓣塞进嘴里：“分啥都一样，分的是个‘在一起’。”

　　开春后，那片地砖缝里的野谷子枯了，可旁边又冒出了几棵蒲公英。张婶路过，蹲下看了看，拿鼓槌尖拨了拨叶：“长吧，长开了，风吹到哪儿，哪儿就是地。”站起来，又补一句：“人也是。”

当晚，鼓点如期响起。咚——哒——咚咚哒。二十一面鼓——周姨那面也算上了——从春天的新绿里滚过来，滚过车库拐角，滚过中庭，滚过每一扇亮着灯的窗。窗里有人探头，有人微笑，有人把婴儿抱到窗前，婴儿的小手在空中一抓一抓的，像在够那些看不见的鼓点。

这鼓点从黄昏敲到掌灯，从腊月敲到开春，从拆迁前的打谷场敲到拆迁后的水泥地。它不催人，不赶人，只是在那儿，一天不落，像日头从东边出来，像月亮从梢头升起——自然，笃定，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那劲儿是什么？张婶说得最透。那天有人问她：“你们天天敲，图啥？”她把鼓槌往鼓面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慢悠悠地说：“图啥？图明天还敲得动。敲得动，就啥都有了。”

咚——哒——咚咚哒。

你听。黄昏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