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两面人间

有话直说

<p class="ql-block">  中秋归乡,返程回单位前,特意陪着家人逛一趟家乡的重耳养生谷。这地方我来过多次,便让家人在谷底漫步游玩,自己沿着山间公路缓缓慢行。登高俯瞰幽谷,也算另一种赏景的视角。</p> <p class="ql-block">  行至景区中段路边一处简易停车场,我看见两顶帐篷。起初以为是附近人家带着孩子,临时搭帐休憩。走近才发现,帐篷里躺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赤着上身小憩,旁边小帐篷外牵绳晾晒着几件衣裳。简单攀谈几句得知,他来自大连,独自自驾出游已有一月。没有刻板固定的路线,出行只凭随心而行:跟着气温走,专寻清幽小景,紧盯天气预报避开阴雨,计划自北向南穿行,年底前完成一场从东北奔赴西南的长途自驾。</p><p class="ql-block"> 他望着这片山谷感慨:“这个地方太好了,简直就是世外桃源。年纪大了,真想寻这么一处地方养老。” 天净云淡,流水清浅,山野间草木丛生,虽不算浓荫蔽日,却漫溢着草木与瓜果的清香。最打动他的,是这里清爽的空气,与世隔绝一般的清静。他已经在此停留两日,心中仍有不舍。</p><p class="ql-block"> 听他这般评价,我不由得心生思索:在外人眼中,我的家乡,当真称得上世外桃源?</p> <p class="ql-block">  “世外桃源” 出自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文中勾勒出一方隔绝尘嚣、无战乱苛扰、无盘剥压迫,民风淳朴安宁的理想天地,寄托着古人对太平生活的向往。后世便以此词,形容幽静安逸、远离纷争的去处。站在外地游客的视角来看,我的家乡,确有几分这般模样。</p><p class="ql-block"> 陕北退耕还林工程落地,加之乡村振兴持续推进,山里村庄的人大都迁居城镇。如今留在故土的村落,往往只剩寥寥三五户,常住人口不足二十人。山野村落人烟稀少,四下安静。再加之地处偏僻,地下资源未曾开采,除了沟底公路偶尔驶过车辆,很难看见工业痕迹,山野幽静,自成一方天地。</p> <p class="ql-block">  留守乡里的多是年长老人,土地尚可耕种,少有子女求学、婚嫁立业的重担。养老金、特困补贴兜底,乡村生活成本低廉,米面菜蔬大多自给自足。平日里变卖些山间药材,便可应付人情往来。农人多趁着晨昏下地劳作,白日里大把时光由自己支配,赶集逛会、下棋闲谈,兴致来时还相约打平伙,日子看着从容安逸。</p><p class="ql-block"> 人少,牵绊就少。乡里乡亲遇事总要互相搭把手,少有复杂的利益纠葛。家家户户院里种满瓜果蔬菜,自食有余,对待外来游客,尤其对待在外谋生返乡的游子,总是格外热忱。</p> <p class="ql-block">  陕北的秋天,来得干脆利落。昼夜温差悬殊,长空澄澈,黄土层叠绵延。窑洞院落里,玉米、红辣椒层层悬挂,晒秋的画卷铺展在黄土沟壑之间。黄土、晴空、袅袅烟火,构成独属于陕北山野的秋日景致。</p><p class="ql-block"> 这里的窑洞也别有韵味,分土窑、接口窑与石拱窑三类。窑洞依山傍水而建,坐北朝南,既能抵御凛冽北风,又接纳充足日光。窑洞小院宽敞,辟出一小块菜畦,微风拂过,阵阵菜香漫入院落。</p> <p class="ql-block">  可我心里清楚,正如那句关于旅游的调侃:旅游,就是从自己活腻的地方,去到别人活腻的地方,散尽钱财,疲惫而归,再回到原来的生活。游客看见的,只是这片土地表面的清静安逸,看不见藏在安宁背后的现实:这里地处偏远,缺乏产业资源,底子依旧薄弱,还有许多难题亟待破解。</p> <p class="ql-block">  留守老人主要依靠各类补贴度日,收入微薄,抵御风险的能力很弱。地里产出的农产品难以变现。自家种的土豆,不像规模化产区那样个头饱满表皮光洁;红枣、梨子挂满枝头,成熟后无人采摘,任由落于树下腐烂。这些原生态的蔬果在城里本受人喜爱,可村落人口太少,商贩下乡收购成本高,不成规模,便少有人来收购,丰产却难增收。</p><p class="ql-block"> 收入有限,日子便过得拮据。不少老人小病不愿就医,常年省吃俭用,守着看似自给自足的生活。外人眼里的世外桃源,对扎根于此的乡人而言,是安静,也是闭塞;是悠然,也是无奈。</p> <p class="ql-block">  山外旅人一眼爱上这里的山水清幽,而身为返乡游子,我既欣喜故土重归青绿、山野安宁,也牵挂留守乡亲的生计。真心期盼乡村振兴的政策,能真正扎根这片黄土,让这份山水之美,不再只供游人短暂惊叹,更能化为乡亲安稳增收的底气,让这一方山谷,既有世外桃源的风光,也有长久兴旺的人间烟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