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秋雨是落在游子心里的泪

港湖村卫生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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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 港湖村卫生室

秋雨是从黄昏开始落的。起初只是几滴，打在异乡出租屋的玻璃窗上，声音轻得像母亲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叹息。

我放下手中的碗筷，走到窗前——雨丝细细密密地斜过来，在街灯的光晕里织成一张网，网住了整条街，却网不住我心里那根伸向故乡的线。

这场雨让我想起老家。这个时节，后山的枫叶该红了吧？层层叠叠的，从山脚一路烧到山顶，像是谁在山林间打翻了一坛陈年的酒。

父亲最爱在秋雨过后去看枫叶，他说被雨水洗过的红格外透亮，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土布。他会捡几片最完整的夹在旧书里，等我过年回家，书页间还留着那个秋天的颜色。如今我在异国，枫叶红了几回，我都没能看见。

雨大了些，敲在铁皮雨棚上，发出急促的鼓点。我想起老屋后那棵桂花树——是我离家那年春天栽的，当时只有拇指粗，父亲笑说等它开花，你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如今电话里母亲说，树已经长到二楼窗台那么高了，去年第一次开花，满院子都是甜的。她摘了一小篮，晒干了装在铁盒里，说等我回去泡茶。那铁盒我知道，是她装针线的，后来针线挪到了抽屉里，铁盒专门空出来装桂花。

今年呢？桂花该又开了吧？秋雨一淋，花瓣会不会落满一地？母亲会不会像晒稻谷那样，把桂花铺在竹匾上，一粒一粒地翻晒？

　　雨丝飘进窗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我想起家中的稻田。这个时节，该是收割的时候了。

父亲腰不好，每到秋收就犯疼，但他从不让我回去帮忙，电话里总是那句：“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可我知道，他天不亮就下田了，镰刀在月光里挥动，稻穗一茬茬倒下，他的脊背也一茬茬弯下去。

母亲在后面捆稻把，草帽压得很低，低到看不见脸，只看见汗珠从帽檐滴进泥土。那些稻谷，一部分交公粮，一部分留口粮，还有一小部分——母亲偷偷攒着，等我过年回家磨新米。她说新米熬的粥，上面那层米油最养人，城里的米比不了。

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的，像母亲在灶前烧火时，稻草在灶膛里燃烧的声音。我忽然想起后山的桔园。是我十五岁那年和父亲一起栽的，五十棵桔苗，挑了最好的地，浇了最足的水。

去年母亲在电话里说，桔子结得压弯了枝，黄澄澄的，把树枝都拖到地上了。她摘了一筐，挑最大最红的留着，说“我儿爱吃桔子”。

可那筐桔子放到过年，放到开春，放到皮都皱了，我也没能回去。后来母亲把桔子做成了果酱，装在玻璃瓶里，一瓶一瓶码在橱柜最上层。她说，等你回来吃。

雨渐渐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雾。我推开窗，伸出手去，掌心接住几滴细碎的雨珠。我想起小时候，每逢秋雨，母亲总在灶前给我烤红薯。

她把红薯埋在灶灰里，用余火慢慢煨着，煨到外皮焦黑，里面金黄流油。我蹲在灶边等，看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红薯熟了，她用火钳夹出来，在手里颠来颠去地吹，然后掰开，热气腾腾地递给我：“慢点吃，烫。”那口甜糯，暖了我整个童年。

　　如今，我在异乡的窗前，秋雨依然下着。隔着千山万水，我不知道父亲今早有没有下田，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去后山看枫叶，不知道桂花树的花苞鼓了没有，不知道桔园的果子黄了没有。

我只知道，这场雨落在我窗前，也一定落在故乡的屋顶上、田埂上、桂花树的叶子上、桔园的果子上。它们替我看着这一切，替我听母亲在雨里收晾晒的干菜，替我看父亲在雨里给桔树培土。

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着湿漉漉的街道，也照着故乡湿漉漉的夜。我关上门窗，却关不住心里那场雨——它一直下着，从故乡下到异乡，从童年下到今天。

每一滴雨里，都藏着母亲晒的桂花、父亲留的桔子、后山红透的枫叶、和那片等着我的、尚未收割的稻田。

我知道，只要这场雨还在下，故乡就永远不会远。因为思念本身，就是一场不会停的秋雨——下在心里，湿在梦里，暖在记忆里，一直落，一直落，直到我踏上归途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