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鸡了嚎,卖小鸡了~~”。前年春天,那天午后我骑车在城郊的小路上。忽然,一个熟悉的叫卖声鼓动了我的耳膜,是卖小鸡的。有些年没听到这种声音了,仿佛“他乡遇故知”,怦然心动。我寻声追赶,悄悄尾随其后。进村,卖小鸡的来了生意,叫卖声戛然而止。我继续我的骑行。拐进一个胡同,见四下无人,我扯开嗓子“小鸡了嚎,卖小鸡了~~”吆喝两声。我这一吆喝,把大门洞子里那几个唠嗑的妇女给吓着了,“呼啦”起身,“哐嘡”关门。突如其来的状况,把我也搞蒙圈了。哦,原来她们是把我当成了疯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早年间,买卖人的吆喝司空见惯。而乡下那粗粝的男人们,劳动之余也喜欢扯开嗓子吆喝两声。就像累了一天的毛驴,下了晌打几个滚解解乏。辛苦一天的男人们肆无忌惮地吼两声,一天的辛苦荡然无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时过境迁。如今莫名其妙地吆喝两声,一惊一乍,人家不把你当疯子才怪哩!我顿时面红耳赤,仓皇逃遁。</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时候,卖小鸡的,锔盆子锔碗的,卖包子的,收鸡蛋的……乡下的风里总是裹挟着小商小贩的吆喝声,其声悠扬,或远或近。悠扬的叫卖声伴随着乡下浓浓的烟火气,让敦厚的庄稼人感到无比祥和与踏实。而所有的吆喝都是清一色的男声,无一例外。这种现象并不奇怪,毕竟是一个旧时代向新文明的缓缓过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吆喝归吆喝,也不是所有的买卖都吆喝,有些买卖则使用本行当的专用行头。比如卖豆腐的敲棒子,换娃娃的敲小锣,换香油的铜拨楞鼓,大染坊的皮拨楞鼓……日久天长,大家一听就明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老家鲁西,那一带最动听的吆喝是卖小鸡的。就是文章开头那一句,有板有眼,长长的拖腔,就像京戏里的导板。这一句也是乡下男人最喜欢模仿的。在老家鲁西,无论何时何地,卖小鸡的全是这个强调,约定俗成,就像一个师傅的传授。至于它的起源,它的前世今生,以及它在时间和空间层面的传播与发展就不得而知了,似乎也无需深入探究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和卖小鸡的相比,锔盆子锔碗的吆喝声稍长一些,“锔盆么,锔碗么,锔琉璃盆么~~”,吆喝声中把他的服务范围都告诉你了。声音同样洪亮,节奏同样和谐。 </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卖东西吆喝的好听,买东西的吆喝同样好听。“大脚底,小脚底,使不着的塑料纸,破布衬、烂套子来换洋火么。”这是收破烂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的吆喝不像卖小鸡的那么规矩,他们独树一帜,个性彰显。有个卖梨的男人,五大三粗,自行车两侧各挎一只大箩筐。“梨儿~”,他的吆喝很简单,以至于我听不清他叫喊的什么。我很好奇,跟随后边,瞧一瞧诺大的箩筐,明白了。这是最吝啬的吆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博平有个卖粽子的。那时候,小伙子每天早晨骑车子到镇上叫卖,“吃新的,买好的,江米白糖蜜枣的,卖粽子的又来了。”三十多年后,一个偶然机会,在博平西街又听到那般熟悉的声音,几十年广告词竟然只字未改。只是,洋车子换成电三轮,吆喝声换成小喇叭,小伙子也成了胖老汉。这是最长远的吆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大概五六岁的时候,邻村的朱老先生,每天擓大竹篮走村串巷卖包子。老先生的吆喝也很简约,“包子~”。先生的声音仿佛从笼屉里刚刚拾出来,还散发猪肉大葱的味道。只此一声吆喝,就足以让人垂涎三尺吆!这是最馋人的吆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商小贩大都喜欢跑熟路。日子久了,甭管买的还卖的,一听吆喝庄稼人就明白谁来了。一来二去,买卖人和庄稼人混熟了,买的卖的都放心。有时候,钱不凑手先该着也不要紧,大家相互信任。七里河那边有个卖小鸡的,外号“小带破”,据说是个“六指”。这人个子矮小,声音不小。他收鸡蛋也卖小鸡,买卖干得实在。老家那片儿,谁也比不了他的生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同的吆喝,招来不同的“客户”。比如染坊的吆喝,一定引来妇女围观;换娃娃的吆喝,当然招来一帮孩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月如梭,当年那些醉人的吆喝声宛如过眼云烟,转瞬成了过往。纯男变成了混唱,大嗓门变成小喇叭。尤其是农村集市、农贸市场和生鲜超市,声嘶力竭的叫卖此起彼伏,震耳欲聋。那些原始的悠慢的吆喝声,仿佛一抹乡愁,悄然消失在如烟的岁月里,渐行渐远。</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