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

Armystead

文//香魔芋 李师傅姓李，其余不详。
“李师傅早！”，老师们排队打热水，都顺路打招呼。在当地，师傅是对年长人的尊称，男的叫师傅，女的叫大姐或阿姨。
学校紧挨着住宅楼，方形的校园被一圈红砖高墙箍住，墙头都抹了水泥，水泥上嵌着杂乱的碎玻璃。朝阳照在玻璃上，发出耀眼的光。

这个皖北小县城，四季分明，年年风吹雨打的，雨水和年头渗进砖缝，红砖缝长满了细细的青苔，墙面斑斑驳驳的。
学校南面有两扇大铁门，中间铁柱用铁链缠绕锁住，锈迹斑斑的铁锁沉甸甸地垂在中间。大铁门也只在上学和放学时段，吱吱扭扭地打开，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涌入。
李师傅生活起居，全窝在校门旁的门卫室。白天管门，夜里烧锅炉，活儿就这两样，全校也只有锅炉房提供热水。
办公室贴着《值日表》，轮到值日的老师就赶早到办公室，忙活着扫地和拖地，手脚比在自家还勤快。每个办公室配两个暖水瓶，打满热水也是值日任务之一。
李师傅沉默寡言，能回应老师们打招呼的，就点点头，笑一笑；除了传话和递东西，李师傅不讲话。
每周五下午，学校例行召开全体老师会。学生们早一些放学回家，一路欢呼雀跃；老师们也高高兴兴的，可以卸下牵挂，会后三五结群地，或打球，或逛街，还有组局打牌下棋的，各得其乐。
那时，孩子们爱玩“摔三角”的游戏：把烟盒叠成三角，往地上摔。烟盒五花八门：大前门，凤凰，牡丹，金叶和红梅等，有带过滤嘴的，也有不带过滤嘴，就白白一段的。找李师傅讨要烟盒的学生们，都很沮丧，李师傅不抽盒装烟。
李师傅抽手卷烟。李师傅从随身的三角布袋里，捏一撮黄的烟丝，用方形的烟纸卷起来，然后两端拧成麻花状，粗的一端用火柴点燃，浓浓的烟雾就升腾起来。
锅炉房前面有棵法国梧桐树，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常有被叫做“吊死鬼”的大袋蛾幼虫，有丝线垂下来随风摆动。李师傅轮休，就搬个椅子坐在树下纳凉，被烟熏黄的手指夹着烟卷，等韩老师来下象棋。
韩老师是下放知青。幼时，家里请过私塾先生，被老先生打过手板。那些年，学校缺音乐老师，扒拉来扒拉去地挑人，仅韩老师能识乐谱拉手风琴，就被派去学校当老师。
韩老师教孩子们识谱，还拉手风琴伴奏，教唱革命歌曲，像《三套车》、《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听妈妈讲过去的故事》等，他的音乐课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课程。
他还写着一手好毛笔字，画些山石竹草。校长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月夜竹林图，大家都知道是韩老师手笔，画上还有题字：
风入竹林响，月照心绪平。白发夹黑发，人间半百粥。
饿时馒头贵，饱后玫瑰馨。莫忧池中月，珍惜碗底羹。
与李师傅对弈，韩老师输多赢少。旁边观棋的人都说，李师傅的烟味太呛人，熏得韩老师走出昏招，功亏于溃。李师傅听见，仅笑一笑，少见地露了牙。
李师傅善用卒，只能进不能退的小卒子，偏要拱到底。李师傅也会走出昏招，可一旦臭棋离手，他只是低垂着眼皮，黑脸庞配络腮胡子，像铸铁似的，半点波澜也瞧不出。
韩老师喜形于色。得意时，他摇着扇子，跟观棋的老师说笑；懊恼时，就拍大腿，挠着半秃的头皮说：“大意了，大意了！” 下棋时，两人都落子不悔。对观棋者的指指点点，李师傅总是充耳不闻，而韩老师喜欢热闹，从不生气。
韩老师输多了，就换姜老师来下几盘。姜老师是观棋时出主意最多的人。他也常打纸牌。有一次，他打纸牌输了，去钻桌底，结果桌底裸露的钉子头把衣服背面撕个大口子。
姜老师也抽烟，因此怨不到被李师傅的烟雾，熏着出昏招。姜老师总揣着两包烟，见了领导敬质量好的烟，而平时自己抽差一点的。他偶尔也讨要李师傅的手卷烟来抽，被熏得眼红红的。不过，他也会经常递给李师傅烟卷，但李师傅总是摇头不接！
跟姜老师下棋时，李师傅用不到卒，就能结束战斗。当他伸出手将军的时候，右臂上的伤疤就露了出来，像一条大大的蜈蚣斜挂在手臂上。有人曾问起伤疤的来历，李师傅总是缄默不语。渐渐地，大家也都不提及此事了。
姜老师和校长闲聊，说起李师傅的刀疤，质疑李师傅的身份！校长立刻黑了脸说：“莫瞎猜！莫再提起！老李是塌方救人，落了残疾啊！”
每年除夕前两天，韩老师都会给大家写春联。写好的春联平铺在走廊上，等待墨迹干透。学校大门，门卫室和锅炉房都贴春联，韩老师也早早写好并送过来！学校的大铁门上，一边贴着“春”，一边贴着“福”，都是特大号的。
李师傅的婆姨来学校，大家都去瞧热闹！女人头发盘成发髻，皮肤白净，身材高瘦。女人很勤快，给李师傅拆洗了被褥，整理了床铺，让门卫室焕然一新。
李师傅也焕然一新，理了发，剃了络腮胡，还换上了干净衣服，一下子年轻英俊了许多！大家去打招呼，李师傅掏出带过滤嘴的烟分给大家，大家还挺不适应的！
那年冬天，李师傅辞职回了老家，此后便再无音讯！
春节时，雪花特别大，白茫茫的一片，遮盖了世间万物。大家都喜洋洋地互相拜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瑞雪兆丰年，每个人心中都种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对来年充满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