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其实我知道

雨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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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手机，翻到和她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我发的，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了一个笑脸。就一个。时间停在两个月前。

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是高中同学。她坐我后排，老拿笔戳我后背，借修正液。后来约好考同一所大学。她成绩比我好，为了跟我一起，志愿填得保守了。这事我记了二十年，总觉得欠她。也许就是那个“欠”字，让我后来自作主张了那么久。

大学四年几乎天天在一块。她爸走的那年秋天，下午接到电话，她从图书馆跑出去，我跟着追，一直追到操场边上。她蹲在地上干呕，没哭。我拍她背，她说，你别拍，让我自己待会儿。

我就站在旁边。那是她唯一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那种样子。

后来毕业，我回老家，她留下读研。我上岸那年，她也回来了，进了学校。我们又像以前一样，隔三差五见面。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

再后来我结婚了。她谈过一个，分了，一直单着。

她92年的。我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她还是一个人。她妈身体不好，家里就靠她。工资还完房贷，剩的刚够生活。我约她吃饭，说我请，她不肯，一定要AA。我多转点给她，她退回来，说你别这样。

所以去年表哥离婚回来，我第一个想到她。

表哥人不坏，话少，做生意的。深圳房子卖了，回来全款买了房，手里还有点余钱。我想着，她跟了表哥，至少不用那么累。

我跟她提的时候，她没说什么，就说见见也行。见了第一面，她说没什么可聊的。我说多接触接触就有了。又见了一面，她还是那句话。我想约她来家里吃饭，热闹热闹，兴许能好点。她说算了。

后来过年，表哥在饭桌上又提，说相亲相了十几个，还是觉得我闺蜜好。我表哥那人平时不怎么说话，能让他主动开口的不多。我又去跟她说。她回我：真的算了。

从那之后，她找我的次数就少了。以前隔几天发个视频，或者吐槽学校的事。后来不怎么发了。我也没多想，以为她忙。

　　到了7月，公婆房子装修要付尾款。我记错了时间，以为是8月，理财的钱取不出来，差四万。我想起她说过她会留三五万应急。就给她发了消息，问能不能周转一下，下个月还。

她过了很久才回，说不太方便。

我愣了一下，问她是不是手头紧。她说不是，就是不太方便。

我没再问。

那之后我给她发过几次消息，她回得很短。以前她发消息，经常一大段一大段的。我还笑她，当老师的人就是话多。

我想来想去，可能还是表哥那事。也许她觉得我在嫌她过得不好，在可怜她。或者觉得我把她当什么了，介绍一个二婚的。

可我当时真是为她好。

只是“为她好”这三个字，现在想起来，挺刺耳的。她什么时候让我替她好过？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从没跟我开过口。倒是我，一厢情愿地安排她，一厢情愿地觉得她需要我搭把手。她不需要。她只是需要我像那年操场上一样，站在旁边，不拍她，不说话，就站着。

借钱那事就更蠢了。我刚劝她跟我表哥好，转头就找她借钱。搁谁心里不咯噔一下。我甚至能想象她看到那条消息时的样子——大概没什么表情，就是心里轻轻地把一扇门关上了。

可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多。

昨天翻相册，翻到一张照片。大学时候我们去看樱花。她站在树下面，风把花瓣吹了她一头，她笑得眼睛都没了。那时候她爸还在，她也没那么多心事。

我看了很久。想给她发消息，又不知道发什么。问她最近好不好？太假了。约她吃饭？她肯定说忙。

我老公说，人到这个年纪，朋友就是会越来越少。大家有各自的家，各自的事。他说得对。但我就是不甘心。

二十年的朋友，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其实我知道。是我先走远的。不是那天借钱，不是表哥，是更早。是我以为我在对她好，其实我一直在做一件她不需要的事。她不需要我可怜她，不需要我给她找对象，不需要我帮她。她需要的是我别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我一直在替她想办法。可我没想过，她也许根本不需要办法。

算了，不说了。日子还得过。

但我想，哪天我不等她了。我给她发消息，不提借钱，不提表哥，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就跟她说，我想你了。像以前那样。如果她不回，那就不回。

至少我把这句话说了。

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