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的秋水

老邓

　　武汉的秋天，是从两江里“长”出来的，是从百湖里“蹭”出来的。

别的城市入秋，是风先来报信，是叶子先变了颜色。武汉不是。武汉的秋天，是江水先凉了。你站在汉口江滩，看那江水，夏日里还是浑黄的、翻涌着热气的，一场秋雨过后，忽然就沉静了。那种凉，不是北方秋水的凛冽，倒像是泡了一整个夏天的江水终于累了，把浮躁都沉淀下去，剩下的是一种温吞的、含混的凉意。你把手探进水里，能感觉到那种凉不是从水面上浮上来的，而是从江底、从大地深处渗上来的。

这时候的江，是最像江的。夏天的江太闹，冬天又太瘦，春天的江忙着涨，只有秋天的江，知道自己的身量有多宽、有多长。江面在秋天会显得格外的阔，仿佛两岸往后退了退，给江水留出了更多的余地。船走在江上，走得也慢了，汽笛声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江面上滑出很远，才被水吞掉。

但武汉的秋水，不只在江里。

　　你若往东湖去，那又是另一番光景。秋天的湖水，是最好看的。夏天的时候，湖水是绿的，绿得有些发闷，像一块没来得及洗的玉。到了秋天，湖水忽然就清了，清得能看见水底摇荡的水草，还有小鱼在水草间穿来穿去。水色也变了，变成一种淡淡的青，青里又透着一层浅浅的白，像瓷。你站在湖边，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凉丝丝的，钻进你的衣领里，你却不觉得冷，反而觉得那凉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东湖的秋天，最妙的是傍晚。太阳快落的时候，湖面上会浮起一层薄薄的雾。那雾不浓，淡淡的，像是从湖底蒸腾上来的，又像是从天边流淌下来的。雾在湖面上缓缓地移动，把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晕染得模糊了。偶尔有只水鸟从雾里飞出来，划破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那涟漪慢慢地荡开，荡到岸边，又慢慢地消散了。你看着那涟漪，心里忽然就静下来了。

　　武汉人爱水，是骨子里的。夏天的傍晚，江边、湖边，全是游泳的人。到了秋天，游泳的人少了，但钓鱼的人多了。他们在湖边、江边，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管有没有鱼上钩。他们就那么坐着，看着水面，像是和这片秋水在对话。有时候，会有一只白鹭从他们眼前飞过，飞向湖心的小岛。他们就抬起头，看一眼白鹭，又低下头，继续看着水面。那种从容，那种闲适，是武汉秋天的底色。

武汉的秋水，还泡在茶里。秋天的下午，武汉人喜欢泡一壶茶，坐在院子里、阳台上，或者干脆就在街边的小茶馆里。茶是淡淡的绿茶，水是烧开的江水。他们说，用江水泡茶，茶里有江的味道。你喝一口，果然，茶里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那是江水特有的味道。再喝一口，又觉得有一股甜，那是江水里的甘甜。你喝着茶，看着远处江面上的船，忽然就觉得，整个秋天都在你的茶杯里了。

　　秋天的武汉，渡轮是最舒服的。夏天的渡轮是热的，人挤人，汗味、香水味、江水的腥味混在一起。秋天的渡轮是舒服的，人不多，你可以站在船头，迎着风，看江水在船底下翻滚。船开的时候，你会看见江水被船头劈开，激起白色的浪花。那浪花飞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场小小的雨。你站在船头，风把你的头发吹乱了，你也不觉得烦，反而觉得那风里有一种自由。

渡轮靠岸的时候，你会看见岸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江面上，随着江水一起流走。你看着那些落叶，忽然就想起古人说的“一江春水向东流”，但现在是秋天，流的是秋水，流的是时光。

　　武汉的秋水，是安静的，也是喧哗的。安静的时候，它像一面镜子，映着天，映着云，映着两岸的灯火。喧哗的时候，它像一首歌，唱着江城的日日夜夜，唱着武汉人的悲欢离合。你站在江边，听着江水拍打着岸边的声音，忽然就觉得，这江水是有生命的。它从远古流来，流向未来，中间经过了多少个秋天，见证了多少个故事。

你把手探进江水里，感受那凉意从指尖漫上来。你知道，这是武汉的秋天，这是武汉的秋水。它不浓烈，不张扬，但它有一种力量，一种温柔而持久的力量。它把整个武汉都泡在里面，泡成一座湿漉漉的、有温度的城。

　　这时候，你会想起一句诗：“秋水共长天一色。”但你不想背诗，你只想站在这里，看着这片秋水，看着这座城。你觉得，你就是这片秋水的一部分，这片秋水也是你的一部分。

武汉的秋天，是从江湖里长出来的。它长在江里，长在湖里，长在每一个武汉人的心里。它是凉的，也是暖的；是安静的，也是喧哗的。它是武汉的秋水，也是武汉最具魅力、最独特的秋色。

（图片来自网络，一并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