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写作:青海老兵(布衣学伟)</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7992863</p> <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初,当兵去了青海,就特别想听乡音,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纯洁,也没有什么利益关系,上当受骗的事情很少。何况去了西北青海,远隔家乡几千里,老乡就是乡情的纽带。不是有句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吗?当兵时,就喜欢在当地见老乡,见到老乡,乡情顿时如泉涌。“没离过家吗?感情那么脆弱?”不是的,我也插队当过三年知青,那时重庆,属四川管,都是说川音,苦了,累了,委屈了。就爬火车回重庆,找亲朋好友述说,述说,解解忧愁。可当兵不同,三年没有探亲假,部队有纪律,回家是不可能的。</p><p class="ql-block"> 恰好战友王斯洛的邻居就在青海共和县地质队工作。于是星期天就去看老乡。老乡见老乡在西北苦寒之地就特别亲热。好吃好喝的都拿出来招待我们,那是非常快乐的一件事。老乡叫彭彪,这个名字起得大,大才好也!在蛮荒之地才压得住邪,才保平安。常去就成好朋友了,彭彪就又介绍地质队的老乡朱沙来见。朱沙个子不高,胖胖的,笑咪咪的,很慈善。冬季地质队不出去,就整理整理资料,加強业务学习,搞点革命的大批判(文革时)。所以每次到地质队他们都在。朱沙会做油炸兰花葫豆,见到我们就端出一盆,我们见状就如饿狼扑食,抢着吃,一盆油炸葫豆很快见底。吃完就摆“龙门阵”(闲谈)。彭彪说,朱老兄一个北京地质学院毕业的大学生还描红,我们就说拿出看看,朱沙就笑笑,把描红纸拿出给我们看,我们就笑,写得好!写得好!朱沙就得意地笑笑,说:“见丑了,见丑了。”过了一会,朱沙又拿出他的地质包整理整理。特别慎重地拿出军用罗盘用绒布认真擦试。一边说:“地质队员三件宝,地质锤,放大镜,铜质罗盘是个宝,丢了罗盘阎王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高原的春天来得晚,六月份后树叶才有点绿色。一次去地质队找老乡玩,彭彪兄到食堂打了一些饭菜来吃,刚吃完中饭就见朱沙兄提着一部135型相机走进门来,说要赏春,给我们几个战友照相,那年代照相也是件奢侈的事。我们很高兴,他就建议到县城的郊外去照,那里有白杨树和河滩,没到雨季,河中无水,滩就显得宽。于是我们就在河边照了几十张照片。朱沙兄说他拿回家去冲洗,下次我们来就可以给我们了,我们都拍手称赞!这些一寸的照片历经几十年,现在只剩一,二张,还不是很清楚,倒是我看到照片就想起朱沙兄。</p><p class="ql-block"> 青海高原上感觉不到夏天,春过了秋就来了。一到九月底,天气就寒冷到不升火炉晚上就冻得睡不着觉。到10月底我们再到地质队时。朱沙兄在地质勘探的途中已经因公殉职了。唉!这么好个人怎么就走了呢?五十多年过去了,我的脑海中仍记得朱沙兄的音容相貌。 </p><p class="ql-block"> 在晚年,我觉得应该用文字写一下他。于是根据他的一点材料,通过我的想象进行写作,还原一下朱沙兄当年遇难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1974年秋,青海海南藏族自治州的边缘的荒滩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凛冽的罡风日夜刮过无垠戈壁。枯黄的芨芨草匍匐在干裂的盐碱地上,远山常年覆着薄雪,天地间只剩灰白与土黄,看不到炊烟,不见人烟。三十四岁的地质队员朱沙已经在这片无人荒原驻守了整整二个月了。</p><p class="ql-block"> 这支野外地质小分队驻扎在简易的帆布帐篷里,肩负着区域地质填图与矿点排查任务。深秋是野外收尾的关键时节,必须赶在大雪封山之前,完成最后一片无人区的地层勘测。队里人手紧张,这天清晨,朱沙主动请缨,独自前往七公里外的红沙沟复测岩层产状。这是他跑过数次的老路线,地势不算险峻,队长叮嘱他早去早回,便放心让他单独出行。</p><p class="ql-block"> 出门前,他按照多年的习惯仔细检查装备: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帆布地质包、搪瓷水壶、小半袋白面馍馍、岩石标本袋,还有地质队员视若性命的三件宝——地质锤、放大镜、军用铜壳罗盘。他将罗盘小心翼翼塞进胸前贴身口袋,扣紧衣扣,这是野外的规矩,丢锤丢镜事小,丢罗盘就是丢命,在无树无路、无标识的戈壁荒原,罗盘是唯一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清晨的荒原寂静无声,寒风割着脸颊。朱沙脚步稳健,沿着熟悉的盐碱滩前行。戈壁地貌极具迷惑性,放眼望去千篇一律,起伏的土坡、散落的碎石、丛生的荒草,看似相似,实则每一处地层纹路都是独一无二的路标。往常,他靠着罗盘校准方位,对照地质草图,从未出过差错。</p><p class="ql-block"> 上午的勘测十分顺利。他蹲在裸露的岩层前,用地质锤敲下新鲜岩块,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矿物纹理,在泛黄的记录本上认真标注地层走向、倾角,字迹工整有力。正午时分,阳光刺眼,荒原无风,干燥的空气让人喉咙冒烟。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坐下,就着冰凉的白水,啃下干硬的白面馍馍。短暂休整后,他收拾标本,准备返程。</p> <p class="ql-block"> 变故就在此刻悄然发生。起身时,他需要捆绑沉甸甸的岩石标本袋,为了动作方便,他解开了胸前的衣扣。戈壁阵风猝不及防袭来,裹挟着细碎沙石扑打在身上,他下意识抬手遮挡,身体微微一晃,胸前口袋一松,冰凉的铜壳罗盘顺着衣襟滑落,掉进了脚下松软的盐碱浮土中。</p><p class="ql-block"> 他当即低头寻找,可表层浮土松散细碎,罗盘落地的瞬间便陷了进去。狂风卷起尘土,转瞬就抹平了地面所有痕迹。整片荒滩一模一样,没有石头标记,没有草木参照物,短短几秒,陪伴他数年的罗盘,彻底消失在了茫茫戈壁。</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朱沙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穿透全身。他蹲在地上,双手疯狂扒开浮土,指尖磨得沾满泥沙,一遍遍搜寻脚下每一寸土地。从正午找到日斜,他反复扩大搜寻范围,一寸寸翻找,泥土灌满指甲缝隙,手心被碎石划破渗出血丝,可那枚沉甸甸的铜壳罗盘,始终杳无踪迹。</p> <p class="ql-block"> 他强迫自己冷静。这片荒滩没有日月星辰之外的任何参照物,秋季云层厚重,时阴时晴,太阳方位飘忽不定,根本无法靠天象精准辨向。平日里熟记的地形特征,在无边戈壁里彻底失效,相似的沙梁、相同的荒坡,让他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p><p class="ql-block"> 恐慌慢慢爬上心头,但多年的野外经验让他不敢慌乱。他收好所有勘测标本和资料,拉紧衣领,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一个方向前行。起初他还笃定自己走的是归途,可走了近一个小时,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荒滩,看不到帐篷的炊烟,听不到队友的呼喊,连熟悉的地形都彻底消失,他彻底迷路了。</p><p class="ql-block"> 深秋的青海荒原,昼夜温差极大。午后尚且干热,夕阳西下后,气温骤然暴跌。凛冽的寒风卷着沙粒拍打在他身上,工装单薄,刺骨的寒意浸透四肢。他的水壶已经见底,口干舌燥,喉咙干得发疼,腹中的干粮早已吃完,体力在无休止的行走中快速透支。</p><p class="ql-block"> 他不敢停下,也不敢乱走。每走错一步,就会远离营地一分。他一次次驻足张望,放眼望去,天地苍茫,四野荒芜,除了起伏的戈壁,再无他物。他尝试凭借岩层走向、植被长势辨别方位,可这片无人区地层杂乱,草木稀疏,所有野外辨方向的土办法,在失去罗盘后全部失灵。</p><p class="ql-block">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满天空,荒原彻底陷入死寂。远处的雪山隐入夜色,寒风愈发凄厉,呜呜的风声像旷野的呜咽。朱沙的脚步渐渐沉重,双腿酸胀麻木,每迈出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惨白,头晕目眩,饥饿和寒冷不断蚕食着他的意志。</p><p class="ql-block"> 他心里始终存着两份念想:一份是怀中这一整天珍贵的地质勘测资料,那是近几月辛苦数月的成果,一定要把资料保存下来;另一份,是千里之外,远在北方老家的父母妻儿。离家已经一年多,家书往来遥遥无期,他多想活着回去,跟亲人见上一面。</p><p class="ql-block"> 他咬紧牙关,拖着疲惫的身躯,在黑暗的荒滩上艰难跋涉,不停呼喊队友的名字,可空旷的戈壁只有风声回响,无人应答。</p><p class="ql-block"> 夜幕深垂,荒原温度跌至零下。寒霜落在他的头发、睫毛和肩头,瞬间凝结成细碎的白霜。他的手脚渐渐冻僵,失去知觉,视线开始模糊,脚步踉踉跄跄,无数次险些摔倒。知道自己再也走不出去了,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转过身,将身体慢慢挪到土坡避风处。</p><p class="ql-block"> 他把厚厚的地质记录本紧紧搂在胸口,用衣襟裹牢,护住一页页心血。临终之时,他将头缓缓转向北方——那是故乡的方向。</p> <p class="ql-block"> 当晚,营地迟迟不见朱沙归来,全队队员瞬间陷入慌乱。天色刚亮,全队即刻全员出动,带着罗盘、喇叭、手电筒,分片拉网式搜救,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声音响彻荒原。</p><p class="ql-block"> 整整搜救了两天一夜。</p><p class="ql-block"> 队员们终于在一片荒芜的盐碱滩深处找到了他。他已经被严寒夺去了生命,身躯早已冻得僵硬,双手依旧死死把地质记录本抱在怀里,本子完好无损,纸上的勘测字迹依旧清晰工整。他静静地斜倚在土坡之上,头颅稳稳朝着正北的方向,仿佛在遥遥眺望千里之外的故土。队员们在四周来回搜寻,把附近的浮土一遍遍扒过,终究没能寻回那枚遗失的铜壳罗盘。</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能够知晓,在那个漫漫长夜,孤身一人的朱沙,究竟承受了多少寒冷、孤独与绝望。茫茫戈壁,听不到一句回应,只有呼啸长风陪伴着他最后的凝望。</p> <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的青海地质人,没有卫星定位,没有对讲机,一枚小小的罗盘,便是行走荒原的依仗。朱沙没有牺牲于塌方、山洪或是野兽,却因为一次意外,迷失在浩渺荒滩,把三十四岁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高原。</p><p class="ql-block"> 往后岁岁秋风起,每当小分队路过这片盐碱荒滩,同志们总要停下脚步,向着那片土坡默默伫立。戈壁长风亘古不息,芨芨草枯了又青。一本地质档案留存下来,记录着高原地下的秘密;而那个遥望北方的中年身影,成了一代野外地质工作者悲壮而令人唏嘘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朱沙的故事讲完了。五十多年过去了,我人生大部分所谓的幸福日子大都忘记了。时间如一把漏筛子,筛去甜密的日子,留下的都是闪金的苦难回忆。正是苦难才能磨砺出辉煌。正视苦难,享受苦难才能珍惜当下的日子。我们现在的好日子也正是如朱沙等为祖国建设牺牲的一大批人们所奠定出来的。我的脑海中也常常浮现出朱沙那慈祥的笑容。</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谭学伟,西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从重庆理工大学退休。1974年在空11军美术创作训练班学习。曾任《重庆理工大学报》美术编辑。作品多次在国内漫画大赛中获奖,云南省钢笔画家联盟会员。其作品入选《云南首届钢笔画展》《云南钢笔画精品展》。发表文学作品400余篇,多次在全国举办的各类文学大赛中荣获大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