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蹉跎岁月（一）

一代枭雄

　　1975年2月4日是刻进骨血的难忘日子，命运的警钟在傍晚七点多骤然敲响。那日二哥家热闹得挤不开门，高朋满座，连地面都站满了串门的亲友邻居，我被挤到炕角最里面落座，周遭人声鼎沸，大家天南海北闲谈，满室都是热乎的烟火气。可就在众人聊得兴致盎然时，远方忽然滚来一阵沉闷可怖的轰隆巨响，像地底深处蛰伏的巨兽骤然咆哮，紧接着整片天地剧烈震颤，房屋上下颠簸、左右摇晃，如同被巨浪掀翻的小舟，下一秒便要山崩地裂。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地震来了！满屋子人像炸了窝的蜂群，惊叫着往门外疯冲。混乱里，忽然听见从厨房和大厅方向传来大爹家王辉撕心裂肺的尖叫——她从东屋逃出，慌不择路往大门冲，却因过度惊惧没能推开院门，转身又往西屋跑，正巧和我们这群从西屋往外涌的人撞作一团。大厅里顿时人仰马翻，呼叫声乱成一片，人们只顾着推搡着夺门而出，方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屋子转瞬就空了，只剩翻倒的桌椅和散落满地的瓜子皮。

我刚冲到门口，下意识回头一瞥，竟看见二哥才两岁多的三女儿晓娟还安安静静躺在炕上熟睡，全然不知灭顶之灾已经逼近。我心头猛地一紧，想都没想就折身冲回去，一把将她夹在腋下拔腿往外奔。就在我跨出大门的瞬间，身后传来房屋震耳的轰鸣，房梁错位、山墙开裂，整座屋子仿佛就在我身后轰然下陷。院子里早已挤满了惊魂未定的人，个个面色惨白，衣衫不整。我们站在寒风刺骨的院中，抬眼望向北面的文峰山，只见夜空中红、黄、白三色交织的地光像一道巨大的霓虹，从山坡上腾空而起，光芒明灭，诡谲又震撼，像地府之门骤然敞开，看得所有人脊背发凉，只觉得下一秒大地就要分崩离析。直到那诡异的光慢慢消散，我才从极致的惊恐里缓过神，忽然脚底传来刺骨的寒意——低头才发现自己双脚赤裸，竟连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我赶紧把怀里的晓娟塞给身旁的亲戚，转身又冲进还在摇晃的屋里胡乱套上鞋，再次冲出门。此时整个山村彻底乱了套：鸡飞狗跳，犬吠声不绝于耳，寒夜里满是瑟瑟发抖的人，呼喊声、哭叫声此起彼伏。天寒地冻里余震一波接一波，震得人心尖发颤，没人敢再回屋，所有人就在恐惧与严寒里熬完了那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第二天清晨，收音机里传来广播播报的噩耗：辽宁海城发生里氏7.3级强烈地震，我们所在的盖县也受波及，震级达6.8级。初步查看后发现，二哥家的烟囱彻底震塌，我家的烟囱也没能幸免，连西山墙都裂开一道数米长的狰狞缝隙，触目惊心。出于安全考量，没人敢再回屋住，大伙就在院子里用玉米秸秆和塑料布搭起简易帐篷，勉强遮风挡雨。可帐篷里阴冷潮湿，待久了很容易生病，我们只能趁白天气温稍高时回屋短暂休整，还必须把门窗大开，方便余震来时第一时间往外逃。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和二哥偷空回屋，坐在炕上闲聊。他前几天跳商店高墙时不小心崴了脚，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疼得没法动弹，只能靠着被垛歇着。这时大爹的女儿王辉扛着一把长柄耙子从厨房出来，不小心刮到了棚顶晾衣服的绳子，绳子晃得厉害，牵动屋檐下挂的铁片发出哗啦啦的巨响。这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二哥一听脸色骤变，猛地从炕上弹起来，像离弦的箭似的冲向门口，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脚伤的人。可他跑出去几步才回过神，环顾四周根本没有震动，才知道是虚惊一场，想转身回来，脚却疼得根本迈不开步。我赶紧跑出去把他搀扶回来，憋着笑打趣他：“二哥，你刚才跑得可真快，脚一点都不疼了？”二哥顿时满脸通红，尴尬地挠着头苦笑：“王辉扛个耙子跟扛旗杆似的，刮得屋里哐哐响，我还以为又地震了！那时候逃命要紧，哪顾得上疼不疼啊！”一句话逗得大伙哄堂大笑，连日紧绷的气氛总算松快了几分。

那时候日子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一回肉，肉香都是奢侈的念想。二哥实在馋得受不住，就和几个相熟的朋友偷偷去村里抓流浪狗，勒死后炖肉解馋。我去他家时，正赶上他们围坐在炕桌前，大块的狗肉冒着热气，蘸着精盐或酱油吃得正香，满屋子都是扑鼻的肉香。二哥热情招呼我也尝一口，我馋得口水直咽，可总觉得这肉来得不光彩，心里过意不去，坚决推辞不肯吃。二哥见状笑着跟朋友们打趣：“咱家老五可是正儿八经的共产党，我们这些吃狗肉的都是国民党，他才不会随便吃我们这些东西。”大伙听完哄然大笑，苦中作乐的玩笑里，藏着底层日子说不出的辛酸与无奈。

转眼到了1975年的秋天，我长达九年的求学生涯即将画上句点。回望这些年的来路，风雨兼程，坎坷不断，有欢笑也有泪水，有咬牙坚持也有茫然失措，一时间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毕业前夕，班里要进行最后一次团员选举，这是搭上入团末班车的关键机会，竞争格外激烈。城里的同学们早早就开始拉票，送零食、请吃饭、套近乎，各种小恩小惠层出不穷。可我性子耿直，向来瞧不上这些投机取巧的手段，始终认定品行和实力才是最硬的底气，索性坦然面对，一切顺其自然。

选举采用无记名投票的方式，力求公平公正。第一轮投票过后，几位同学顺利当选，我却和那个最会拉票、平日里最调皮的城里同学票数持平，选委会决定我俩再进行第二轮选举。关键时刻，班主任满老师语重心长地提醒大家：“希望大家擦亮眼睛，守住本心，别被一时的小恩小惠蒙蔽，要选出真正品学兼优的同学。”这番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迷雾，唤醒了同学们的理性。最终，一位原本打算投给对手的女同学在第二轮投票里临阵倒戈，把宝贵的一票投给了我。我这才以两票的微弱优势险胜，顺利加入了共青团。那一刻我心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欣慰——苍天不负苦心人，正义终究没有缺席。这不只是一次选举的胜利，更是对我始终坚守的信念与人格的认可，为我九年的求学时光画上了光荣而圆满的句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