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着北

秀才

我先生说，“自从来到德国，每天看着太阳从西边升起，又在东方落下。”

我说，“如果是一百年前，季羡林们在这里留学时这么说，或许还真有人信。”

他说：“现在也有人信！”怎么可能！你觉得真的有人会信？

古人是用太阳、星星、月亮、河流、树木等定位的。斗转星移确定了东西南北、春夏秋冬。来到德国，经度西移了105度，维度北移了10.8度，看上去太阳月亮都不在原来位置，河也不再向东流了。前几天我拿着中文教材，教外孙方向，“早上起来，面向太阳，前面是东，后面是西，左面是北，右面是南……”我发现，这教材水土不服，这样学肯定方向对不了，不知中文学校的老师怎么教！

前年，我们和另一家人在奥地利山里住了几天。晚上跑到牧场上仰望星空，只见银河从西北斜着流向东南（我的感觉），亿万颗星星挤挤挨挨密密匝匝，一片星云笼罩下，天空都是亮的。几位熟悉十二星座的年轻人，面对星空却一个对应的星座也找不到。我仰到脑子缺氧，晕头转向，也只勉强认出来北斗和牵牛，好对不起古人呀！

前几天，晚上遛狗，我们站在草坡上，看着北斗七星，推算北极星的位置，试图校准脑子里的方位。但它告诉我的北方，不是我的北方。手机里的指南针，也和我的感觉已一再冲突，谁也不服谁。

我先生是个方向感极好的司机，一向瞧不起我。来到慕尼黑我感觉翻身了。今天我们去亚超买东西，我们曾沿三条路线去过，今天他出门就确定时间、步数，宣称要走更近的路。走过第二个岔路我就知道他错了，不要紧，尊重他的选择，果然绕了个圈回到了老路上。过了火车站，需要左拐再右拐，他选择直接右拐。我仍旧尊重，最终绕了个圈找到了亚超，到了就好，我就不看手机的步数了……

在慕尼黑唯一笔直的、方向正的就是宁芬堡的中轴线人造河。在宫墙内，河的东端是宫殿，西端是瀑布，有一公里长，出了宫墙还一直向西延伸三公里。我先生的感觉恰好相反，他拿出指南针，站在桥上，可惜他的脑子无论如何都不接受指南针的意见。

每天出去溜达，我再也不提东西南北，咱也不能太伤人家自尊呀。所以我们只会说去幼儿园那边，学校那边，宁芬堡那边……如果叫不上名字，同一地点我俩用手一指，肯定是不同方向。所以特别好奇，动物迁徙，远的上万公里，怎么就不迷路呢？人是不是在成为人的过程中方向感退化了？掉向又是怎么回事儿？AI告诉我“人脑海马体+内嗅皮层，有一套大脑GPS，会自动构建环境空间地图 。当环境缺少标志性参照物，或者连续多次大转弯，大脑把空间坐标直接翻转180°。”——对于它的话我深表怀疑，因为有时我掉向90度。

最近我还发现，我们赖以生存的导航，虽然显示的是地图，却不遵循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原则。它不问东西，永远指向目标，你只需按它的指挥直行或拐弯。

自从有了导航，好像方向没用了。你说将来“东西南北”，会不会变成和“之乎者也”一样，成为过去式呢？我发现，我们可能是最后一代纠结方向的人，被明知不对却调整不了的烦躁感困扰的最后一代人。下一代人和导航一样不问东西，自然也不被掉向困扰。不知道后辈们的“人脑海马体+内嗅皮层”，是不是不再有大脑GPS，也不再自动构建环境空间地图 ？那是不是意味着，人这个物种又将失去一项本能？或者说又一个机能被科技接管了？那么未来，东西南北可能是更笼统的方向，比如南方北方，南半球北半球。那时候，就再也不会有人找不着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