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落间的蘘荷（八七）

TD感知世界

去年秋天，朋友 Mei 送给我太太几株蘘（ráng）荷。

拿回来的时候，我们只知道这是一种可以吃的姜科植物，便种在家庭菜园的一角。它倒也省心，入土之后很快扎下根来。今年春天重新萌发，到了夏天已经长成密密的一大丛。碧绿的叶子宽大修长，一片接着一片，远远看去很像生姜。

可是，一直没有看到所谓的“蘘荷”。

直到秋分后的一天，太太拨开浓密的叶丛，才发现秘密原来藏在脚下。湿润的泥土中冒出了一个个粉红色的尖芽，白色的基部埋在土里，上面渐渐染成粉红，有的像一枚小小的竹笋，有的已经饱满得像一支含苞待放的花。

原来，这就是可以吃的蘘荷。

枝叶

花序

花

唇瓣与雄蕊

藏在地下的花

蘘荷（Zingiber mioga）是姜科姜属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又叫茗荷、日本姜、日本生姜。它和厨房里天天使用的生姜是同属近亲，只是我们吃的部位完全不同：生姜主要吃肥厚的地下根茎，蘘荷最有特色的食用部分却是尚未开放的幼嫩花序。西南一些地方常吃的“阳荷”（Zingiber striolatum），是姜属的另一种植物，与蘘荷相近而不同，两者的地方名称又常有混用。

《中国植物志》中蘘荷与阳荷的植物学图片。阳荷花上有紫色斑点与条纹。

蘘荷地面上看似一根根“茎”，其实主要由叶鞘层层包裹形成假茎。地下的根茎会不断向四周延伸，因此种上几株，几年以后便可能繁衍成一大片。

更有意思的是它的花。

许多植物把花举在枝头，招引蜂蝶；蘘荷却反其道而行之。它的叶丛可以长得很高，真正的花序却另从地下根茎附近抽出，贴着地面生长，甚至有一部分埋在土里。

我们平时所说的一个“蘘荷”，严格说来并不是一朵花，而是一个由许多苞片层层包裹起来的花序。刚刚钻出泥土时，苞片紧闭，白里透红，正是最鲜嫩的时候。若舍不得吃，留下来继续生长，淡黄色的花便会一朵一朵从粉红色的苞片之间探出来。

仔细观察这些花，还能看出姜科植物一个很有趣的秘密。

姜科花以“三”为基本数目，花萼和花冠的基本结构都与三有关，但雄蕊在漫长的演化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真正能够产生花粉的可育雄蕊通常只剩下一枚，另一些雄蕊则退化并瓣化，其中最醒目的部分形成唇瓣。因此，我们看到的那朵结构复杂的小花，并不全是通常意义上的“花瓣”，而是花冠与瓣化雄蕊共同组成的。

姜科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大家族。除了人人熟悉的生姜，还有能产生金黄色香料的姜黄、洁白芳香如蝴蝶飞舞的姜花，以及花序硕大艳丽、宛如火炬的火炬姜。厨房里的香辛料与花园里的奇花，有时来自同一个植物家族。

第一次吃蘘荷

这次收获不少。扒开泥土，一个接着一个地寻找，不一会儿便采了一大堆。粉红色的花序带着白嫩的基部，沾着泥土堆在一起，看起来甚至有点像刚刚挖出来的一堆小洋葱。

洗净以后，粉红色的苞片变得晶莹起来。剥开来看，一层包着一层，白里泛红，薄而脆嫩。

我先切了一点生尝。

第一口有些意外。清脆微甜，却有一种很特别的气味。我最先想到的是鱼腥草。当然，它比鱼腥草的气味淡很多，同样带着一种鲜明得让人无法忽略的草木气息。

我试着做了一盘糖醋凉拌。酸甜之中，那股特殊的辛香仍然十分明显，清爽而有一点野趣。

后来又切了一些，与毛豆、肉丝一起下锅炒。

这一炒，味道顿时变了。生食时比较明显的特殊气味柔和下来，口感依旧爽脆，让我想到嫩芹菜，同时又在嗓子口留下淡淡的辛辣。

同一种蘘荷，生熟之间，像换了一种性格。

也就在吃着这盘蘘荷毛豆肉丝的时候，我忽然有些好奇：这样一种今天许多人已经不太认识的蔬菜，中国人究竟吃了多久？

两千多年前的一口蘘荷

这一查，竟追到了两千多年前。

《楚辞·大招》（旧说为屈原或景差所作）铺陈楚地珍馐美味，其中有一句：

“膾苴（jū）蒪（pò）只。”

“苴蒪”是什么？东汉王逸注《楚辞》，说“苴蒪，蘘荷也”，并进一步解释为“切蘘荷以为香，备众味也”。也就是说，在王逸看来，这里写的是将蘘荷切碎，利用它特殊的芳香来佐肉食。若这一沿袭近两千年的传统训释可信，那么早在战国时期，楚人已经懂得利用蘘荷特殊的辛香。

这让我有些意外。

今天日本料理把茗荷切成细丝，当作辛香配料，看起来十分“日式”；两千多年前的楚人，却可能已经在做相似的事情了。

到了汉代，《急就篇》中已有“蘘荷”之名。此后历代本草、农书和地方志中，蘘荷屡有出现，食用方法的记载也越来越明确。《本草纲目》引南朝陶弘景的话：‘盖食以赤者为胜，入药以白者为良。’ 可见古人既把它当作蔬食，也用于入药。它既是药草，也是蔬菜，更是普通人家房前屋后喜欢栽种的植物。

从“蘘荷”到日本“茗荷”

蘘荷与日本的故事更加有趣。

今天在欧美说起 myōga 或 Japanese ginger，许多人首先想到的是日本料理。日本人非常喜爱蘘荷，尤其喜欢利用它生鲜时强烈的香气。鲜嫩花序切成细丝，可以放在冷豆腐、荞麦面、素面等食物上，也可以盐渍、醋渍，作为一种清爽的辛香蔬菜。

东京甚至有一个地方叫“茗荷谷”，今天还有茗荷谷站。一个植物的名字，就这样留在了一座现代大都市的地图上。

日本还流传着一个有趣的“茗荷”传说：释迦弟子周利槃特健忘，死后墓上长出这种植物，于是又有了“吃茗荷会健忘”的说法。这也从侧面说明茗荷早已深入日本人的日常文化。

不过，如果把历史往前追，会发现西晋陈寿所撰《三国志·魏书·东夷传》在记载三世纪倭地（今日本）物产时已经写道：

“有薑、橘、椒、蘘荷，不知以为滋味。”

也就是说，三世纪的倭地已有蘘荷，时当卑弥呼之世。更耐人寻味的是后面的“不知以为滋味”——按照当时中国记录者的观察，当地虽然有姜、橘、椒、蘘荷这些芳香植物，却似乎还不知道充分利用它们来调味佐食。

一千七百多年以后再读这句话，有一点历史的幽默。

至于蘘荷究竟是不是由中国传入日本，事情反而没有过去想象得那么简单。

日本植物学界长期有一种观点，认为日本的蘘荷是很早从中国大陆传入、栽培以后逐渐逸生的。但《魏志·倭人传》的记载表明，至少在三世纪，日本已有蘘荷；即便来自大陆，传入也应当很早，可能早到没有文字记录的时代。另一方面，现代植物地理学研究又有不同看法，一些植物数据库甚至把日本也列入蘘荷的原生分布范围。因此，它在东亚究竟如何起源和传播，可能比过去想象的复杂得多。

“人家篱落间多种之”

在江苏南通，尤其是如皋一带，夏末秋初吃蘘荷是一种延续已久的地方传统，其中下原的蘘荷尤其有名。

翻开乾隆十五年（1750）的《如皋县志》，蘘荷被列在各种日常蔬菜之中。县志里有一句我特别喜欢：

“蘘荷，人家篱落间多种之。”

寥寥十个字，一下子把一种植物从本草书里带回了普通人的生活。

县志接着引用《古今注》，说蘘荷“花生根中，花未败时可食”。太太今年采下的，正是这样尚未凋谢的花序，与这句话恰相合。

它不是种在皇家园林里的奇花异草，也不是需要大片田地栽培的庄稼，不过就在寻常人家的篱笆边、墙角下、树荫里，一年年生长。

今天的下原一带，仍然可以看到这种房前屋后种蘘荷的传统。当然，如今“下原蘘荷”已经不只是篱笆边的一味家常菜，也成为当地颇有名气的特色农产品。

当地还有吴王夫差、乾隆皇帝与蘘荷有关的故事。不过，这些更适合作为乡土传说来看待，目前还缺少足够可靠的史料证明。

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县志里的那句话——“人家篱落间多种之”。没有帝王，没有传奇，只有一道篱笆和一丛年年从泥土里钻出来的蘘荷。

从一道篱笆，到另一道篱笆

去年种蘘荷时，我们无意中也在重复一种很古老的传播方式。

蘘荷很少需要郑重其事地播种。地下根茎长得多了，从自家园子里挖出几株，送给朋友；朋友再种到自家的墙边、树下或菜园角落。几年以后，又是一大片。

就这样，从一户人家的篱笆边，到了另一户人家的篱笆边。

去年种，今年收，终于上了饭桌。

有些植物的历史写在书里，有些则一直活在篱落之间。

蘘荷，两样都有。

根据《中国植物志》中的黑白图片用AI 制作的蘘荷彩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