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韵千秋·且兰遗梦——旧州行记

和平

　　晨雾未散尽时，我们便踏进贵州黄平县旧州古镇。古镇青石板洁净玉润，像刚被两千多年的雨洗过。舞阳河从镇外绕来，一匹玉带似的，把山、坝、古城轻轻束住；远处朱家山影影绰绰，近处木楼青瓦、飞檐翘角，雕花窗棂上还凝着夜露。脚底一声轻响，仿佛有人在前朝应和——旧州不喧哗，却处处是回声。

古镇还有一个更古的名字——且兰，这是从《后汉书》的泛黄纸页里走出来的。《华阳国志·南中志》记载，楚顷襄王遣楚将庄蹻循沅水伐夜郎，“军至且兰，椓船于岸而步战”。“椓船”二字极静，却藏着千军万马。我闭上眼，仿佛便能听见战马嘶于坝上，戈戟鸣于河谷，看见两千多年前的将士们在这片土地上浴血奋战。

　　汉武帝元鼎六年，南越既平，汉师回戈诛且兰，置牂牁郡，故且兰为县、为郡治所之一。庄蹻之后入滇，归路被秦断在黔中，于是“变服从俗”王滇池而去，从此，且兰古国化作历史的尘埃，一段楚风留在了黔东，于旧州的肌理中留下了永恒的印记。

《汉书·地理志》《水经注》言沅水、无水“首受故且兰”，后之学者以舞水所出、旧州坝子当之，清人王孚镛《牂牁江辩》、许克家《黄平州志》皆主其说。今日天官寨土垣、古城残堞、古井老街，连同“故且兰徒丞”旧印一类遗物，不过是把史册上的地名，又还给了人间。

　　沿主街徜徉，市声很慢。木楼一家挨一家，柱础被鞋底磨圆，窗板上的牡丹、喜鹊、莲鲤却仍清晰；偶有老人坐竹椅、摇蒲扇，方言软软地落在石板上，像不愿惊动谁。

旧州自古当水陆之冲，商贾来去，中原制度、楚蜀风气、苗侗习俗在此层层叠压，所以街巷不只有“古”，还有“杂”——庙宇、会馆、教堂、学塾相邻，反而见出一座边镇的底气。

　　唐宋以来，这里先后为韶明县、乐源郡、黄平府州驻所；到明清，文脉更厚。史可法一门与旧州有旧：其祖父史应元曾任黄平知州，清廉有声，少年史可法随家往来黔楚之间，旧州的山水与官署书声，或曾入其早岁记忆。

清代石赞清出旧州而仕至天津知府，遇事敢言，对外交涉中持强硬立场。其怒斥英军侵华统帅的铮铮铁骨，至今仍在古镇的空气中回荡，乡人谈之，总带着几许“边地亦能养铮臣”的自得。

　　至于郭沫若，母亲杜遨贞生于旧州，外祖杜琢章官黄平知州。郭老在《芭蕉花》文中写到：“我的母亲六十六年前是生在贵州黄平州的，我的外祖父杜琢章公是当时黄平州的州官。到任不久，便遇到苗民起事，致使城池失守，外祖父手刃了四岁的四姨，在公堂上自尽了。”

郭老文字记述了外祖父杜琢章在咸丰苗变中，手刃爱女、殉于任所的悲壮往事，字里行间满是悲怆与泪痕。

2006年，郭老的幺女郭平英夫妇循谱牒来旧州寻根，按地方志记述前行——千年以前的椓船与郡印、百年前的老宅与石碑，候着异乡人回乡关来，认一认外婆家的门槛。那一刻，血脉与文脉在旧州交汇，穿越了时空，已温暖如初。

　　转过街角，天主教堂的灰墙藏在梧桐里。1934年秋，红六军团西征入黔，10月初袭占旧州。军团长萧克、政委王震在教堂中发现一幅约一平方米的法文贵州地图，全军却无人识得法文。被红军扣留的瑞士传教士勃沙特通法文晓汉语，被请到炭火旁译图；萧克指山川城镇，勃沙特口读，二人标注到深夜，把贵州的脉、路、寨、渡一点点译成了中文。

后来红六军团凭此图转战东部，10月24日与贺龙部在印江木黄会师。勃沙特继续随军约十八个月，转历黔川湘鄂滇数省，离去后著书《神灵之手》（亦称《红军长征秘闻录》），成西人记长征早期著述之一。

一张教堂旧图，从传教、测绘、行军到回忆录，竟把且兰、贵阳、雪山、陕北都缝在了一条线上。旧州不只有古国，也有这样一种“现代”的纵深。信仰、地图、枪声、翻译，都在青瓦之下发生过。

　　午后去机场遗址。山坳里跑道已长草，入口卧着石碾，史料说旧州修机场时大碾近十吨、小者五六吨，需数十人乃至上百人绳拉肩推，把松土一层层压实。1939年勘测，1941年动工，黄平、余庆、施秉、镇远、三穗等十余县出民工十余万，老人与孩子皆在册，肩挑背扛、以野菜糙米度日。

抗战相持阶段，芷江、衡阳相继吃紧，旧州由后方补给站扩为甲级航空站，陈纳德所部“飞虎队”与中方人员入驻，美军官兵常驻八百余人。

从1943年秋到1945年春，中美空军自此处出击，支援湘西、桂柳诸役，资料记击毁击伤日机一百二十余架，并负担驼峰航线中转、加油与维修。

站在碾子边，身边那近十吨重的大石碾，沉默地诉说着当年的艰辛。此刻眼前若隐若现一群青年人从木板棚里跑向机翼，皮靴在泥地上踩出同一条调度线。随着机声轰鸣，仿见飞虎队的战机引擎正压低云头，从眼前升空，奔赴湘西会战、衡阳保卫战的战场。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一定是那个时代最激昂的交响。旧州此时不再仅是“且兰故都”，已成为世界反法西斯战场的一处山谷机场。

　　舞阳湖在镇西边，午后的光把水揉成碎金。当地人把旧州说成“金盆、银碗、玉带”——万亩大坝是金盆，舞阳湖是银碗，舞阳河是玉带；朱家山原始林作背景，古城作前景，倒真不像是复制出来的历史景区，而像岁月老人不愿更换的新衣。

我坐石凳上捧着本写了一句话，原句“旧州史无涯，风情满天下”，朋友当即不满批评:这感觉太直白，与中文学生水平不搭，仅属普通游客通感无二。

我闻之随后划去，改作：“且兰之古不在远年，在石板、在涛声，在铁骨、在悲怆，在教堂地图与机场石碾之间。史书千年，恨无涯处，可喜千年之后，仍有人在踱踱行、慢慢看、细细品。”朋友这才翘了个大指姆，算勉强认可。

　　如今，商业古镇常把历史做成招牌，旧州却把历史做成地基——你踩的是汉郡，望的是明楼，闻的是红军故事，听的是抗战机声，最后都融进一碗油茶、一句方言里。

夕阳把飞檐染成赭红，我们原路回走。青石板上人影越拉越长，像从庄蹻的椓船处走来，经过牂牁郡门、黄平州衙、史氏书斋、郭家外祖堂、萧克译图的小桌、民工拉碾的绳痕，再走到今天的菜市与小学。

旅行常被说成“看风景”，在旧州却更像对账：把书里抽象的“西南夷”“长征”“抗战大后方”，一一兑成可触的墙、可听的风、可问的历史老人。

　　且兰遗梦不是复古，而是知道我们走的每一步下面，都有前朝的步战、郡县的文告、母亲的芭蕉、牧师的法文、民工的石碾。历史不只在博物馆，它在旧州活着，温润、不张扬，等一个肯低头看石板的人。

出镇时雾早已散了，舞阳河仍如玉带。我忽然懂了“古韵千秋”四字：千秋不是长度，是层次——楚戈、汉印、明瓦、清文、红军、飞虎，层层叠进一座黔东坝子，不争不喊，却比任何口号都重。

旧州不热闹，虽然它历经了2000多年来从国都、府治、郡治、州治、司治、县治、区治到沦为乡镇的衰变。它太老了，老得早已褪去了昔日的铅华。然而，正因这个不热闹，它才能腾出广阔的胸襟，才装得下且兰，装得下千年历史。

2026.0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