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言杂诗，风陵渡怀古

山笑(谢绝私聊，谢绝送花)

昵称：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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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AI

黄河自北来，

万里走风沙。

出峡穿龙门，

怒涛卷白槎。

南奔不得去，

中条横其涯。

太华又东拒，

秦岭锁寒鸦。

至此忽回马，

掉首向天涯。

一折分三省，

鸡鸣三地哗。

晋云连渭水，

秦树接人家。

我立凤凰咀，

长风吹鬓斜。

不知千古浪，

曾送几回车。

其地名风陵，

传说杳难详。

或言风后冢，

黄帝旧臣良。

涿鹿迷大雾，

蚩尤吐苍茫。

三军失南北，

旗鼓暗相望。

一人造车出，

指南破混黄。

功成身亦殁，

葬此大河傍。

又言女娲陵，

风姓本洪荒。

炼石补天处，

余魂恋此乡。

唐时堆尚在，

夜雨复低昂。

墓随河势没，

柳老水中央。

二说俱已远，

山色自苍苍。

遥望潼关道，

城堞压奔流。

东汉争雄地，

曹马战未休。

韩遂拥西凉，

鼓角动高秋。

横槊临河岸，

割须脱兜鍪。

一渡生死界，

千骑入芦洲。

至今古槐下，

犹说刺枪头。

魏与秦争河西，

弓折血未收。

吴起守西河，

秦人不敢舟。

商君既变法，

函谷暮云愁。

山河互吞吐，

霸业几沉浮。

春秋有饥岁，

晋壤麦全空。

泛舟之役起，

秦粟转艨艟。

渭水入河处，

粮艘接篷连。

自雍抵于绛，

民命赖此通。

可见上古渡，

不独战尘中。

西侯度火冷，

匼河石已翁。

先民饮河处，

兽骨埋霜风。

仰韶陶片在，

谁识旧渔翁。

唐家设关津，

圣历号风陵。

楼橹依高岸，

仓廪向河灯。

河东租赋重，

转粟如山增。

不越三门险，

先集此滩棱。

裴公分漕运，

舟楫避崩腾。

百万石过此，

长安夜杵应。

郭公屯兵处，

叛骑不敢乘。

乱离凭一渡，

天下系枯藤。

宋世河声阔，

官船列渡头。

盐从解池出，

布自汴京流。

商税算缗钱，

公凭验行舟。

私盐搜夜火，

津吏立深秋。

金元换旗色，

驿路草悠悠。

布衣题诗客，

落日黄尘愁：

“一水分南北，

中原气自全。

云山连晋壤，

烟树入秦川。”

我读元人句，

风物宛在前。

晴沙白鸟眠，

渡船争挽牵。

明清市渐盛，

晋商走大荒。

茶砖捆如岳，

皮货压轻航。

东输关中之粟，

西运河东之盐。

巡检司前月，

船政司边霜。

晓渡钟初动，

灯竿列两行。

娘子撑篙稳，

老艄呼浪长。

客子携醋蒜，

脚夫扛麻囊。

河南梆子起，

山西小曲扬。

潼关城门开，

金店映红妆。

一夜河声里，

人间各匆忙。

最奇是此水，

北干收怒筋。

出龙门后宽，

十里无定津。

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滨。

沙洲倏成陆，

旧埽变新榛。

风陵独安稳，

如眼在涡轮。

渭洛挟泥沙，

到此不敢嗔。

三河相抱处，

反作太平津。

故老说风水，

只道天留痕

我今来渡口，

不见旧帆墙。

铁桥横空碧，

列车载夕阳。

公路桥如练，

车流去茫茫。

凤凰咀上草，

犹带汉时香。

风后祠已毁，

女娲碑半藏。

赵村东南陌，

田鼠窜荒棠。

问津无舟子，

唯见鹭鸶双。

河水不改色，

依旧混浊黄。

似笑往来客，

姓名各短长。

忆昔抗战年，

炮声裂岸沙。

北岸陷敌骑，

南岸列枪叉。

潼关城头月，

照彻血衣斜。

陕军守土死，

两营余百家。

艾青过此夜，

风里写中华：

“风吹黄土层，

风吹黄河沙……”

一句风陵渡，

半部民族槎。

乱世河中影，

比浪更无涯。

又闻侠影事，

小说动闺阁。

郭襄初遇处，

雪夜酒旗豁。

一见杨过误，

终身心自缚。

江湖本虚语，

却惹后人嗟。

多少渡头女，

临风替簪花。

不知马上客，

回头是天涯。

文心借古渡，

烟水便生霞。

真景与幻景，

同付浪声哗。

登坡望中条，

山势如卧牛。

太华削青壁，

秦岭横千秋。

崤函藏虎豹，

蒲坂起高楼。

鹳雀已非旧，

普救寺钟柔。

永济梨园冷，

永乐宫墙遒。

吕祖剑气在，

黄河槛外流。

一隅收万象，

不必上瀛洲。

怀古非吊古，

临流且长讴。

英雄化尘土，

神话寄汀洲。

商船成铁轨，

关隘变田畴。

惟有河声在，

日日诉沉浮。

我说风陵渡，

不在渡船舟。

在山之骨、

水之魂、

人之愁。

晨雾起河曲，

如帛覆沙洲。

渔网晒残月，

炊烟缠古丘。

老汉蹲岸石，

指我旧码头：

“那年慈禧过，

八百里加邮。

秀才护銮驾，

腰牌入侯州。

如今牌不知，

只剩水悠悠。”

我闻忽大笑，

笑罢转生羞。

世人争渡口，

几人知源头？

河从昆仑下，

本为沧海游。

到此一回身，

便把中原收。

收尽帝王气，

收尽离乱忧，

收尽舟车影，

收尽贾胡喉。

然后向东去，

不回头、不回头，

把姓名丢给芦苇，

把功业丢给鸥，

把风陵渡口千载事，

都作一声欸乃、

半盏浊酒、

满袖清秋。

君不见，

龙门上去浪如山，

风陵下来波自宽。

山不争而高，

水不争而寒，

渡不争而名，

人何争岁残。

君不见，

赵子贞诗元好问笔，

杜甫潼关柳色碧。

千年写过又千年，

黄河只读不叹息。

我本南闽客，

来访大河滨。

闽江亦有声，

不及此水亲。

到此方知“中华”字，

原是“中条”对“太华”，

两山一水间，

立出万古身。

归时河月白，

沙际有萤飞。

不题僧道偈，

不写帝王畿。

只题五字句，

句句带潮归：

“风从陵上起，

河向肘边回。

莫问谁名渡，

舟空人自稀。

惟余星一点，

照我旧蓑衣。”

风陵风陵，

不是坟，不是津，

是黄河转身时，

抖落的一缕神。

一缕神，千万春。

春去春来渡口人，

都作中条山下尘。

尘再起，

便是明日风，

风再落，

便是昨日津。

我立久，

帽檐湿。

不知是露、

是浪、

是古泪，

滴进黄河第几滴。

回头看，

桥灯已如星，

星又如舟，

舟又如世，

世里人人说渡河，

谁见河曾渡世来？

夜深矣，

河不答，

只把太华影，

轻轻按在沙。

山有脊，

水有脉，

渡有魂。

风后去，

女娲没，

曹马沉。

元人诗，

清人桥，

今人尘。

一时立，

万古奔。

风陵一转身，

中原万里春。

2026年9月30日

作于福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