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屋前屋后忘忧草

叁点壹肆.桐柏红

房前屋后忘忧草

人老了，念想都是旧光景。山里的花草，不名贵，不张扬，却扎根在日子里，年年岁岁，让人忘不掉。

我们村里，房前屋后，菜园地埂，田间地头，从前到处长着黄花菜。村里人不爱叫它书本上的名字，顺口，接地气，只叫金针，又叫忘忧草。听着温和，也着实安稳。

北方的春天，来得慢。别的花草争着开春闹热闹，唯独黄花菜沉得住气。不争春，不抢艳，安安分分等着节气。它是晚熟的性子，慢悠悠抽叶，慢悠悠长苗，像村里安分过日子的老实人。

一到夏天，光景就不一样了。

墨绿的叶子铺在埂上，厚墩墩的，踏实耐看。一根根花薹从叶丛里钻出来，直直挺挺，像碧玉簪子，齐齐整整簪在田埂边上。一束一束花蕾，朝天攒着，金黄底子，带着浅浅深绿，跟一根根细金针似的，牢牢钉在地埂上。

风轻轻一吹，房前屋后、菜园两侧、田埂两头，全都动了起来。不成汹涌的大浪，只漾着温柔的小金海。阳光一铺，像熨平了一匹软金绸子，顺着地埂，慢慢铺向远处的田畴。

蜜蜂爱在花间嗡嗡打转，踏实采蜜。蝴蝶轻巧，落在花尖上，轻轻颤着翅膀。清晨的露珠挂在花蕾上，晶晶亮亮，像花草熬了一夜，悄悄攒下的细碎温柔。

小孩子最爱钻黄花丛。大人总远远喊，别乱碰，碰坏了花苞，就开不出花、收不成菜了。乡下的日子，一花一草都是收成，不敢糟蹋半分。

北方的黄花菜，品种稳当、皮实。陕西大荔、甘肃庆阳、山西大同、河南淮阳，都是北方出了名的金针产地。我们村里的老品种，也是这一路风骨。花薹粗实，花蕾厚实修长，头顶带着深绿小斑点。晒成干菜，条长、肉厚、颜色亮堂，看着就喜人。

这花，一点不娇气。

不挑好地，不挑肥水。红土、砂土、坡地、边角空地，它都能扎根。耐旱，耐贫瘠，给一点土就安生，给一点阳光就开花。像村里最本分的庄户人，不抱怨、不娇气，安安分分守着一方土地。

它的根扎得深，肉质根紧紧抓着泥土，稳稳当当。种一回，能收七八年。照料得细致些，十五六年照样年年开花结蕾。乡下人种地，就爱这种踏实长久的庄稼。

生产队那会儿，种黄花菜是集体的活计。

春秋两季，队里分老根、分株苗。一穴栽两三棵，行距摆得整齐。栽花有讲究，深不埋心，浅不露根。地要深翻，上足农家肥，起埂整畦，利水又护土。

村里人心细，见缝插针。房前屋后、菜园四边、田埂地头，能栽的地方全都栽上。黄花丛生在埂边，不光好看，还能固土护埂，护住田里的水土，护住一年的收成。

节气最是准。

二月萌芽，三月展叶，五月抽薹，六月结蕾，七月满埂繁花。

盛夏的黄花地，最是耐看。叶子墨绿，深得像一汪静水。花薹高挑挺立，一排排立在埂上，像值守田间的小哨兵。花蕾密密麻麻，星星点点铺开来，把整条地埂镶上金边。

村子静悄悄的，花草却热热闹闹。蜂蝶穿梭，露珠莹莹，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混着泥土气息，清清甜甜，让人心里舒坦。

黄花菜，是抢出来的收成。

花期短，耽误不得。花苞长足、含苞未放、黄绿透亮、顶着绿斑的时候，就得趁早采摘。采早了，产量轻、成色差。采晚了，花苞一开，品相就废了。

黄花多半午后开放，隔天就谢。最好的时辰，只在清早。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没干，母亲和婶子们，就挎着竹篮下地。手指在花薹间轻巧翻飞，一掐一个准，利落又娴熟。生产队按斤记工，竹篮里的金针越堆越高，露水打湿裤脚，衣裳沾着花香泥土气，累，却踏实。

等到日头升高，田里黄花全开，金灿灿的小喇叭遍地都是，看着好看，却再也不值收成了。所以村里人常说，黄花菜，靠抢，靠勤，靠惜时。

鲜黄花搁不住，采回来必得赶紧打理。

上锅蒸到半熟，黄绿转浅黄，质地变软。一来去了生涩的毒性，二来保住鲜亮成色。蒸好铺在晒席上，大晴天四斤鲜花，才能晒出半斤多干菜。遇着阴雨天，就用烘笼慢慢烘，勤翻动，防霉变。

晒干的金针，收进干燥密闭的坛子。偶尔轻撒一点明矾水，防虫防潮。乡下人懂道理，鲜黄花有秋水仙碱，不能乱吃，必得高温蒸晒、浸泡处理。所以庄户人家，一年四季吃的，都是干净稳妥的干金针。

干黄花菜，是乡下餐桌的宝贝。

泡发透了，换几遍清水，掐去老梗，怎么做都好吃。

家常木须肉，鸡蛋、肉丝、木耳、青菜，配上软润的黄花，味道立马厚实。炒肉丝、炒肉片、炒鸡蛋、炒木耳，样样合味。做肉丸、炖鸡汤、煮瘦肉粥、烧豆腐汤、拌粉丝凉菜，样样鲜香。

逢年过节，抓一把干金针，跟五花肉、土鸡、排骨一锅慢炖。黄花吸饱肉汤，软绵入味，比肉还抢手。下火锅更绝，几十秒浸透汤汁，筋道软糯，满口鲜香。山西还有道名菜，素炸黄花仿鱼翅，细做精工，寻常花草，也能做出宴席体面。

这不起眼的田间小花，自古就有温柔名号。

古人叫萱草，叫谖草。《诗经》里写，焉得谖草，言树之背。说是种在堂前，能解人烦忧，所以叫忘忧草。

自古萱草为母亲花。孟郊诗云，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古人还叫它宜男花，平凡花草，藏着人间最软的期许。

民间老话更多。山沟沟的金针菜，开在寻常山野。世人常说“黄花菜都凉了”，叹时机错过，光阴不回。苏轼写明日黄花，李清照吟满地黄花，一字一句，把寻常黄花，写尽岁月惆怅、人间起落。

如今，生产队早散了。

房前屋后的老地埂，模样也变了。再也见不到当年满埂金黄、遍地花海的盛景。

可我每逢盛夏，心里总会浮出那片黄花。

想起带露的花苞，想起清早的竹篮，想起蒸笼腾起的热气，想起晒席上成片的金黄。

那些埂边的金针，不只是一株花草、一盘家常菜。是旧村子的金边，是老田埂的衣裳，是母亲的辛劳，是岁月的底色，是我一辈子放不下的乡愁。

世间光阴易冷，人事易散。别人都说黄花菜凉了，可我心里，这一埂忘忧草，岁岁常青，岁岁温热，从来没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