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拾零7——军营“驴吉普”

张国政

<p class="ql-block">文创:张国政</p><p class="ql-block">摄影:张国政十网络</p><p class="ql-block">美篇号:24094662</p><p class="ql-block">歌曲:你还有多少老朋友</p> <p class="ql-block">  岁月如流,转眼离开老连队已半个多世纪。可每当闭上眼,耳畔仍会响起那串清脆的驴蹄声,伴着辽北的风沙,从开原老三中的营区里一路奔来。那是我的“驴吉普”,我的“豆豆”——一头灰黄色、独眼、脾气古怪却通人性的小毛驴。它陪我度过了修理连最忙碌、最滚烫的三年,也把一段军旅旧事,深深烙进了我生命的底色。</p> <p class="ql-block">  那是1971年底,我刚从新兵训练队坦克驾驶员专业结业,便被修理连老连长徐向春点名调到了坦克牵引班,开起了苏T34坦克底盘改装的牵引车。操纵杆重得像撬铁轨,但对一个刚满一年兵龄的新兵来说,能握住坦克操纵杆,已是莫大的荣光。我在坦克牵引班干了两年,入了党,浑身是劲儿。到1973年底,炊事班给养员退伍,老司务长又因家属身体不好常需请假,连队一纸调令,把我推上了“上士”的岗位——说白了,就是全连百十号人的“粮草官”。也正是从那天起,我与“驴吉普”正式结了缘。这一结,就是三年朝夕不离。</p> <p class="ql-block">  那个年代,部队营区离开原县城远,团里一个月才派一趟汽车拉粮油,蔬菜副食全靠各连自己想办法。于是,毛驴车便成了各连的编外装备,战士们戏称它为“驴吉普”。我们修理连的这辆,更是全团最拉风的一辆——因为我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制配排的车工班长马风居、电焊工张耀辉、钳工张乃合,都是和我一个车皮拉来的老乡。近水楼台,他们全力帮我改造。</p><p class="ql-block"> 车轴是报废坦克的扭力轴改的,结实得能扛住地雷;车箱与车轴之间加装了防震钢片,走土路也不颠屁股;车箱用加厚铁皮焊成,后板可放倒,还装了手刹。整车喷上国防绿,前后箱板描着红黄套色的“八一五星”,往营区里一停,比真吉普还神气。每次出车,我都觉得像开着装甲车去冲锋。</p><p class="ql-block"> 车是骨架,驴是灵魂。我接手时,“豆豆”已经六七岁了——在驴里头算中年。它个头不高,毛色灰黄,左眼浑浊,据说年轻时偷跑出去找异性,被人打坏了。可偏偏这只“独眼驴”,在我手里却焕发出惊人的精气神。</p> <p class="ql-block">  修理连后院有片果园,四周老榆树环抱。果园一角,连队搭了个苞米楼子,上层堆满金黄的玉米棒子,下层就是驴圈。我每天上街采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饮驴。说来怪,“豆豆”从不喝清水,专喝食堂剩下的淘米水和喂猪的泔水。老人们说驴喝泔水会呛毛,可“豆豆”喝了好几年,皮毛反倒油光水滑。饮完水,我便从苞米楼上掰几穗玉米喂它——它不吃草料,只认玉米,大概也是“入乡随俗”了。</p><p class="ql-block"> 日久生情,我给它取名“豆豆”。只要我远远喊一嗓子,不管它在哪儿撒欢,都会立刻竖起耳朵,四蹄翻花地奔回我身边。我们还练了个绝活:我双手握住它的两只前蹄,稍一用力,它便顺势直立起来,像一匹马一样昂着头,逗得全连战友哈哈大笑。每到春夏,芥菜梗开出小白花,满院飘香,“豆豆”最爱吃。我常把它牵到团弹药库那片荒地上,那里芥菜梗白花花一片,风一吹香气扑鼻。我用履带销钉打下一根长桩,拴上绳子,让它尽情啃食。弹药库有修理连的岗哨,夜里也不用牵回。</p> <p class="ql-block">  可偏偏就出了事。那晚是68年老兵曲忠祥站岗,半夜时分,连队突然听到弹药库方向“砰”一声枪响!全连紧急集合,跑步冲过去。老连长气喘吁吁问:“什么情况?”曲老兵嘴唇哆嗦半天,终于冒出一句:“报、报告连长……小毛驴三秒钟就不见了!”原来“豆豆”半夜口渴,自己挣开绳子,溜回食堂喝泔水去了。曲老兵以为遭了贼,一紧张,枪走了火。这事儿后来成了修理连的经典典故,传了一茬又一茬。</p> <p class="ql-block">  每天早饭后,各连司务长——夏有才、李海洲、王经贵、何庆华、王英龙、王俊尧等一帮人——便各自套上“驴吉普”,鱼贯而出,奔向县城。那场面,驴鸣铃响,尘土飞扬,堪称开原街头一景。</p><p class="ql-block"> 而修理连的“驴吉普”永远是跑得最快的。因为“豆豆”独眼,跑起来爱偏方向,我就在笼头左右各拴一根缰绳,像开坦克一样左右手各握一根,随时修正。每次出车,我一条腿刚搭上车板,屁股还没落座,车已经蹿了出去。双缰在手,身后烟尘滚滚,眨眼就是二里地。团里开大会,石宝源老团长(后任沈阳军区副司令员)总要敲打一句:“同志们,我再强调一遍——咱们的毛驴车速度太快,一出门就挂四档(坦克高速档),必须注意安全!”</p><p class="ql-block"> 老团长说这话时,我正心有余悸。有一回,我去县城家属大院服务社买东西,出来时有个小下坡,我刚上车,“豆豆”便箭一般冲了出去。大马路上突然驶来一辆汽车,司机猛踩刹车,我赶紧拉手闸,可驴车轮胎还是蹭上了汽车后轮。“哐当”一声,毛驴车翻了个底朝天,我的肩膀被重重砸在下面。也不知哪来一股蛮力,我咬牙一顶,竟把小车又翻了回来。双方检查一番,车没坏,驴没伤,汽车司机见是部队的“驴吉普”,摆摆手各自散去。可那以后,我再不敢在大街上放缰狂奔了。</p> <p class="ql-block">  “驴吉普”不光是代步工具,更是连队后勤的命脉。修理连是四类灶,每人每天伙食费五角九分,比坦克分队低,比步兵连高,在全团算中游。可那时鱼、肉、蛋全凭票,紧俏得很。为了改善伙食,我常跟空军飞行灶的司务长套近乎——他每次去铁西冷库买鱼,我都跟着。冷库看门的宁老师傅,我管他叫宁大爷,每次买盒烟递过去,他便会多关照几分。时间长了,空军司务长买大王鱼、燕巴鱼,我也能捎上几条,十斤重的大鱼往回一拎,全连改善生活。有时宁大爷高兴,还卖我一板猪板油——十斤白花花的板油,在那个年代,简直是宝贝。老连长没少当众夸我。</p> <p class="ql-block">  可我也干过一件对不住老连长的糗事。那天早操后,连长站在队列前讲评当日工作,我躲在后面驴圈里喂“豆豆”。这小家伙有个怪毛病——只要我用小树枝轻轻划它的鼻孔,它便会连打两个喷嚏,然后脖子一扬,仰天长啸。那天我鬼使神差,趁连长讲话的当口,划了“豆豆”一下。它“昂——昂——”一声大叫,刹那间,营区里所有连队的毛驴全跟着嚎起来,此起彼伏,连附近大孙台村的驴都加入了合唱。老连长回头朝苞米楼子瞪了两眼,习惯性地干咳两声——那也是他的招牌动作——队列里顿时一阵骚动和窃笑。直到今天,老战友们也不知道那天早晨的“驴叫交响乐”是我导演的。</p> <p class="ql-block">  “驴吉普”干的活,远不止买菜买粮。干部战士家属来队,它去车站接站;连队菜地施肥,它拉大粪;打猪草、收秋菜、冬天下大雪往外运雪……样样离不开它。我在修理连当了三年上士,“豆豆”陪了我整整三年。我从没真正打过它一下,尽管它也有耍性子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最气人的一回,是去东门外副食店买肉。我出来一看,驴车不见了!路人说看见一辆无人驾驶的军用毛驴车往东走了,还以为是部队专门训练的呢。我撒腿就追,百米冲刺跑了一百多米,才见“豆豆”正拉着车,不紧不慢朝营房方向“自动驾驶”。我追上去,哭笑不得——打吧,舍不得;不打吧,它差点给我惹祸。最后还是摸摸它的脑袋,原谅了它。打那以后,我无论去哪儿,都要把缰绳拴得牢牢的。</p> <p class="ql-block">  那些年,我真把它当成了战友、兄弟。几十年过去了,它的模样、它的叫声、它直立起来时的憨态,始终在我心里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 1976年,部队移防宽甸,我被调至新组建的坦克九连任第一任司务长。新连队家底薄,我跑到夾皮沟、刘家村买驴,最后花六十块钱牵回一头黑灰色小毛驴,个头挺高,却没“豆豆”那股机灵劲儿,性子慢吞吞的,车也比不上原来那辆。可它也立了不少功劳——九连在老道排乡山上打石头,来回买菜送粮、拉磨做豆腐,全仗着它。</p> <p class="ql-block">  1977年,我重新调回修理连任一排长,那时连队已换了新“驴骡”——驴和马的爱情结晶,高大英俊,神气活现。可我站在驴圈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它没有“豆豆”那股风风火火的闯劲,没有那双独眼里的狡黠与温顺,更没有我们一起闯过的那些啼笑皆非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  如今,坦克团的老营房早已变了模样,毛驴车也早被军卡取代。可在我心里,那辆国防绿的“驴吉普”从未停歇——它载着一个年轻上士的汗水和笑声,载着一个连队的烟火气,载着那个物资匮乏却热气腾腾的年代,一路奔跑在辽北的风沙里。而“豆豆”,我那只独眼、挑食、爱捣蛋的小毛驴,始终是我军旅记忆里最鲜活、最温暖的一页。</p> <p class="ql-block">作者张国政简历:</p><p class="ql-block"> 吉林松原人,军人出身,在团至军各级指挥机关工作几十年,兴趣广泛,在部队期间曾获全军和军区优秀论文奖。2012年退休后,开始业余文学创作,在地方报刊、多家网络文化平台发表过数百篇诗词及散文作品。《美篇》情感领域优质作者,《西辽河文学》签约作家。</p> <p class="ql-block">作者:张国政</p><p class="ql-block">插图:选自网络</p><p class="ql-block">2026.9.30日于丹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