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禾散文:伤亡弟

柴然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伤 亡 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辛禾</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人这一生,大多只知自己的来处,谁也无法预料自己的归途。如同我的弟弟,活着的时候,明白他生于一九六二年的阴历二月初五,去世的那一天是二〇二五年的阴历七月十一,他是再也不会知道的。在我们五口之家的原生家庭里,父母早已过世,留在人间的我和姐姐,只有我记住了这个悲怆的日子,而我的姐姐,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所有人向她瞒住了这个噩耗。</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其实,我们这个家庭,在我和弟弟出生之前,父母已经养育了三男三女,六个子女,由于子女众多,家计日艰,我的三哥出生之后就送入别家,不承想,送走三哥的十来年光景里,大哥、二哥、二姐、三姐先后夭折,在世的只有留在家里的大姐和送出门的三哥。我和弟弟的出生才给罩在阴影里的家庭,带来了生机。论排序,我是这个家庭里男丁老四,弟弟则是老五。</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这个世界里,我们曾经有很多的亲人,走着走着,散了。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儿时的记忆,如同泛黄的纸张上褪去墨色的字迹,只剩下一个大体的轮廓印记。隐约记得,父亲在村里联校给老师们做饭,母亲下地劳动,十几岁的姐姐早早辍学,也在生产队里干活儿,日子虽然艰辛,一家五口倒也其乐融融。有一年的夏天,母亲爬上院子里的洋槐树,捋下槐花,拿去供销社卖掉,为我和弟弟一人买了一双塑料凉鞋。兄弟俩穿上,兴冲冲跑到门前的河边上,与村里的小伙伴玩耍。我们用湿漉漉的河砂堆起一座座小山。我们脱下新买的凉鞋,包在小山里,然后一次次挖开小山寻宝,挖着挖着,弟弟的一只新凉鞋说什么也找不着了,弟弟心疼得哇哇大哭,母亲和姐姐闻讯赶来,把身边的河砂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有找回那只塑料凉鞋。一脸失落的弟弟,一只脚穿着未丢失的凉鞋,另一只光脚走回了家。</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因为贫穷,因为幼稚,儿时的失落,甚至屈辱常常发生,积淀在我们整个人生过程的段落之中。我们拼命地想把它忘掉,却在不经意间又常常想起,那时的心依旧隐隐作痛。</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家庭的变故是从父亲去世开始的,那一年,我八岁,而弟弟才六岁。父亲去了,贫困之家折了大梁,望着填满旧衣烂絮的窗格,母亲除了泪还是泪。勉强过了一段日子,十七岁的姐姐远嫁他乡,而母亲则拖起我和弟弟改嫁到另一个村里。一辆驴车载着母子三人,行进在颠簸的乡间小路上,三月里的天很高很阔,风依然清冷,看着母亲凄楚的脸,我和弟弟一改往日的顽皮,压抑着对前方的未知与新奇。而随着我们的这一次迁徙,不只是生存场所的变化,各自的身份和命运也悄然发生了变故。我的母亲由从属于父亲的名分转嫁到我现在的叔父名下,村里人的称谓再明白不过。而我的弟弟则随继父改换了姓氏,成为继父根脉的延续。只有我依旧作为父亲唯一的承继寄居在这里。兄弟本自同根生,头上却各自顶着一重天。人生的无常,地缘与血缘的演变,往往导致族籍的变迁,如果日后成了人物,或许在若干年后,有人去考证,类似我等普通人,淹没在芸芸众生之中,谁会记得起这些?</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童年是苦涩的,这苦涩也是在懂事之后,甚至在为人父之后,才从心骨里剔剥明白的。在重组的家庭里,我和弟弟从小是在看人脸色,背着无数双怜悯和不屑的目光中渐渐长大。那个年代,生活困顿。我和弟弟从没享受过零食的馈赠,没得到过光鲜的鞋袜,叔父还经常呵斥着我们的顽皮,逼我们去捡柴火,拾驴粪,割青草。一捆青草捆起,弟弟是背不起来的,当哥哥的我先把他扶起来,而站起来的弟弟总要在我的背后扶上一把。</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我们喂过兔子,一种叫青紫蓝的品种,我们刨过药材,茵陈、柴胡、五加皮,卖了钱补贴家用,弥补学费。五加皮是中药的一种,俗称羊条梢,坡上沟里到处都是,枝条晒干后做柴火,根皮却可入药。难捱的是,山里羊条梢虽多,可是根子埋在厚厚的土层里,这便苦了我们小小人儿,总是刨出三五寸便弄断了根。看去,两人都是背着很沉的一捆回去,实际是做柴火的多,把每一根红色的根皮用木棒轻轻敲醒,然后轻轻捋下,摆在箭盘里一条一条,等第二天的阳光暴晒。</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一日,在一面陡峭的崖畔,我们发现了一株老羊条,兄弟俩兴奋得泪光闪现。因为顺着崖畔寻根,既省力,又能弄出长根来。当下,兄弟俩在老羊条左右,刨了站脚处,你一镢我一镢,从两边寻根,那根竟有镢把来粗,而平时刨出的只有手指粗细。我们压抑着兴奋,也不顾头上一道一道的汗水,一点一点往下刨,谁也舍不得弄断它。看着有一米来长了,人站的地方却够不到了,若要再往下刨,人还得另寻个站脚处,而再往下是四五丈高的陡坡,坡底是稀稀落落的酸枣圪针。一旦掉下去,会很危险的。于是,我不得不惋惜地准备弄断它了。我那八岁的弟弟同样舍不得,手拽了羊条梢往下移,准备再刨出一个站脚处继续下挖。我当时就没有很好地看清,那一刹那是怎样发生的。懵懂之间,弟弟一声凄厉恐惧的呼喊划破山谷,伴着那一株老羊条梢和一团尘土土坷垃一般顺着坡滚下,滑向沟底。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肿大,糊里糊涂地开始害怕,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当我从陡坡的侧面飞奔而下,连跌带跑赶到沟底时,看见我的弟弟被倒挂在酸枣圪针裸露出来的黑根上,头朝沟底,而一两米处是沟底挤满龇牙裂嘴的片石!他的两手乱抓着,却什么也抓不到,带着哭腔哀号着:“哥呀——哥呀……”他的小褂破了,露出的小肚皮划开几道血痕,渐渐涌出血色来。我用手来拨出他的光脚,那树根竟系得很牢,慌乱之中不知道弟弟的脚是怎么塞进去的。最后,还是他搂住我的腰,我用镢头把那根救命的树根刨断,解救弟弟站起身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虚惊过后,我们坐在沟底许久。回家的时候,我心疼他,不愿让他再背东西。弟弟却执意要拿着那株险些让他送命的老羊条。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兄弟俩逶迤前行。日头将落下的那一边天空,有无数云彩阻拦着,烘出美丽的颜色,兄弟俩一高一低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那时的我们,虽然年幼,依稀懂得了为弟的谦恭和为兄的担当,想着在今后的岁月里,风雨同舟,相互支撑,尽早走进我们眼中最羡慕的成人行列。</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日子在清汤寡水、四季轮替之中,我们渐渐长大。十八岁那年,我走进当地的人民公社,做了一名通信员,而弟弟在一所社办高中毕业,回到了村里。那时,集体田地已经分到个户,吃饭问题总算得到解决,可农村青年的出路只有在田土里刨挖。我的弟弟早早懂得了人生的艰难,除了下地作务庄稼,还不时出去找些零工来做。村里有人在山里开采石料,他便去给人家用一担箩筐,从山里往外运送蛭石。一副担子百十来斤,往返一趟三里多地,弟弟一天来来回回十几趟。饿了,带着窝头干粮充饥,渴了,沟里的山泉水管饱,一个秋天下来,挣回四十多块钱。看着弟弟的劳累,当哥哥的我总是于心不忍。一个冬日,我从公社里回家,弟弟正赶着驴车往地里送粪。吃饭的时候,看着他的手指上左一道右一道缠着胶布,问他,他说是裂口,一家人也没说什么。返回公社的路上,我却一阵阵心痛。我在公社里当通信员,虽说也是一份伺候人的营生,毕竟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而我的弟弟夏天种地,沟底担水,吃苦受累,泼命地受苦,我能为他做些什么?于是,我厚着脸皮,找了一位当地驻军的管理科长,介绍弟弟去太原一家部队干休所烧锅炉,每月工资六十元。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弟弟时,他十分乐意,甚至有些激动。</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早年,辛禾(左)和弟弟</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弟弟在那里干了整整四年,在此期间,他成了家。后来因为要照顾家庭,他又不得不回到村里过日子。那年正月里,弟弟带着弟媳来看我们。一进门,弟弟拉着他妻子说:“咱们先给哥哥嫂子拜个年。”那一份真诚,那一脸的庄重,当他们跪拜在地时,我的眼泪溢满了眼眶,不知是怜悯还是感动。我的弟弟,凭他个人的辛劳,没明没夜地劳作,终于成家了。想着我们坎坷的家世,想着从前失去父亲的难兄难弟,今天总算长大成人,心里翻江倒海。眼前这超乎常理的跪拜,弄得我不知所措,赶紧扶他起来,嘴里却责怪于他,哪有平辈拜年的?不懂礼数。弟弟却说了一句:该拜,没有你的招架,就没我的今天。这话出自他口,是满腔的感激。而对于仅仅长他两岁的我,却是一份如同长辈般的责任和担当。</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困顿时期的兄弟,那一份从心底里的牵挂,难以言说。而今衣食无忧的当下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不敢想象。</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以后的岁月里,在我的拉引下,弟弟先是从山区把一家人的户口迁到城郊来,又在城里找了一份合同工的工作。几年时间里,在村子里盖起了五间房,还把两位老人接到身边,贴身照料,精心培育他们唯一的儿子。因为工资不高,盖房子又欠下了不少外债,弟弟在业余时间里,学会了吹笙,经常跟着鼓乐班去周边参加红白事筵,挣得百儿八十的,贴补家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日里,弟弟去邻县一户人家送葬吹笙。冬日天短,归家时已是晚上。雪下得很大,四周白茫茫一片,分不清身处的方位,看不清道路所在,平川野地,没有一点参照。骑着自行车的弟弟在风雪地里迷了路,又没有一个歇脚的地方,他不停地走呀、走呀,顾不得天冷饥寒,不知道什么是害怕,一直在野地里转圈圈,直到天明时分,才辨得清方位,踉踉跄跄走回了家。这件事,我也是一年之后才得知。也因此,我告诫他,再不要做这营生了,就为了这百八十元,怕把自己的命搭上,困难再多,不是还有我吗?</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岁月是在我们化解着养老扶幼的责任中慢慢流逝的,两位老人先后终老离世。只不过在葬礼上打发叔父时,弟弟在出殡时头上顶上孝盆;而在安葬母亲时,我的头上顶了孝盆,按理我是没有资格为已经改嫁的母亲守孝的,因为开明的叔父生前吩咐过,让我的母亲归终时,与原配父亲合葬。而他生前有一房妻子早逝,他与其合葬。悲痛之中再触摸不堪回首的身世,愈加悲痛。好在现代的人生,不会再有这般悲痛了吧!</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父母半生缘,兄弟一世情,余下的生活也只有我们兄弟一起往下走了。每年我的生日,弟弟总要送来一盒蛋糕,并坐下来说说家长里短的话,而他和他儿子的事是不变的话题。从小学到考上大学,他的付出,孩子知道,我也知道。在孩子上大学到研究生那几年,每年,我也拿出两个月的工资,帮助孩子交学费,弟弟知道我的关心,为此,就把孩子的近况尽量详细地告知我。每年清明节,我们相约回乡祭祖,半道上弟弟先下车,回村里为叔父扫墓,而我则再前行几里路,回到父亲的坟头上祭祀。周而复始,我们度过了平静又平常的烟火岁月。</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我是二〇二〇年退休的,过了两年,弟弟也到龄退休。因为他的儿子在京城里找到工作又安了家,不久又生了孩子,于是,弟弟两口子一年里有半年去京城看护他们的孙子,而回家的半年里,弟弟也不愿意歇着,总是找些零工来做。一开始,他很不情愿去京城,总感觉那里人生地不熟,在儿媳妇跟前不自在。有一天,我约他在路上散步,告诉他为了孩子,去吧。他听我的话,去了。第一次返回来时,他向我直倒苦水,说去了京城,别的倒也不算什么,就是吃不惯,孩子们习惯的饭菜,他不喜欢,经常偷偷地去小区楼下买些烧饼,等孩子们睡了才敢拿出来吃。为此很困惑,说什么也不想再去了。其实,孩子们也是为他的身体着想,岂不知他的父亲从小饭量大,从前在村里担蛭石时,光干粮就能吃下十多个窝头。听了弟弟的感慨,我拨通手机与侄儿沟通了一回。第二次从京城回来时,弟弟十分高兴,一是能吃饱了,孩子们依了他;二是熟悉了环境,三是孙儿开始懂事了,一天也离不开他这个爷爷的。看着他的高兴,我也就放下心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每年的清明节,我们照例回到乡下去扫墓,走在乡间的小道上,那熟悉的沟渠地畔,总能回到从前,这地畔割过青草,碰到过一条菜花蛇,那崖畔打过酸枣,捡枣,脚上扎过刺,仿佛又回到童年。故乡留给我们太多的记忆和情感,弟弟感慨地说,想起从前,再看这会儿,仿佛在天堂里活着。村里还有一些老人,见了我们也是一番感叹,说到弟弟赞不绝口,领上了退休金,有个好子弟,还在京城里,该享享清福了。弟弟嘴上客气,一般一般,但看得出,他的内心还是无比自豪的,因为从前的自卑,一下子变得高大自尊起来,风来雨去,几十年以后的转变,人事沧桑,尽在岁月里沉淀。我们唯愿在这顺遂的环境里,平平安安走完我们未尽的人生之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那个深夜,酣睡中,手机在枕边嗡嗡作响,睡梦中拿起来一看,是远在京城里的侄儿,侄儿在电话里告诉我,我的弟弟半夜心脏病突发,正通知120上门急救。这消息是他母亲告知的,让我赶紧去家里看看。我猛一激灵,翻身下床,打开灯,叫起我的儿子,开车直奔弟弟所在的小区,一路上,心里翻江倒海,唯恐出了大事,又暗自求上天保佑,我的弟弟平安。当走到小区楼下时,只见救护车停在单元门口,几个戴着口罩的医护走出门来,上前打问,他们摇头,只轻轻一句,人,没了。那一声轻叹,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我一下子瘫软下去,连走进楼门的力气也使不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我的弟弟,他,悄悄地,走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没有告别的只言片语,没有对他的亲人们有任何嘱托,甚至连他自己的手机密码也未曾留下,就匆匆而去,或许他根本没有想到,病魔来得如此迅猛,他来不及抬起手来与众人告别,就离开了我们。</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断枝别离,手足同心。让长他两岁的兄长送他远行,实则有失公允,许多年后,我又如何向长眠在地下的父亲母亲交待?他是我这世上唯一的弟弟,我竟没有守护他的周全。</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记得小时候家里穷,每逢春节的时候,买回一挂百响的小鞭,舍不得一次点燃,解开串线,一个一个地听响。兄弟俩分小炮时,弟弟主张拆开来,一个一个平分,而我仗着是哥,从炮鞭中间用手拽开来分,一人一半。弟弟看着他得到的小半拉一脸的愠色,而我却扬长而去。这件事压在我心底多年,我欠弟弟一个道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长大了的时候,弟弟从山里举家迁到平川来。用四五年的时间,盖起了五间房,整理出一个院落。地基自己开挖,院落自己铺平,作为兄长,我没能抽出一天的时间,去帮工,去招呼,那是他最无助,最需要人的时候,我借口公事忙乱,抽不出时间。如今想来,一肚子的愧疚。</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这些年来,退休赋闲,无所事事。有人鼓励再拿起笔,写些东西出来。坐在桌旁,难以落笔。虚构的文本,绞尽脑汁,怕也弄不出什么声响。记实过往,又怕触及身边人的旧疾,惹出不必要的麻烦。从前的风骨早已在体制内磨平,不写也罢。历史也不是我们书写的,弟弟也时不时来看看我,说些家长里短的话语。而后两个人默默地坐着,有时侯他也提起一些现实的话头,我立刻打断,总觉得他的见识不够,不能往深里谈。如今,当他悄然离去时,我才发现,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到感情倾诉的对象了。有什么人,你可以敞开心扉,毫不避讳地交流?亲戚朋友怕说多了伤害感情,职场中人见面多是避重就轻,说半句咽下半句,只有兄弟之间才能吐露真情,发泄不满,吐尽块垒,消散情绪。而一夜之间,这世上再也看不见我对面的弟弟了,想来,这是一场最大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又是一年秋草黄,从京城里回来的侄儿与我回到乡下,为他的父亲祭奠周年。我的弟弟从这里走出,最终又回到了这里,人生划出一个不规则的圆,陪伴在从没有走出山里的叔父身边,他的坟头长出了一些无名的小草,周边的油松依然葱绿,山里的天空很蓝很蓝,墓地的环境宁静而凄美。侄儿摆放着供品,我燃起三炷香来,突然想起从前弟弟为我拜的那个年,我重重地为他磕下头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别了,我亲亲的兄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font-size:15px;"> 2026年9月</b></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辛禾,本名宿新和,1960年生于山西忻州,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1986年,参加山西省作家协会赵树理作家班学习,2000年,鲁迅文学院进修;1986年,短篇小说《秋事》获《山西文学》奖。</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