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下的妈妈

李班主

<p class="ql-block">美篇号:45399688</p><p class="ql-block">图文编辑:李班主</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妈妈当了一辈子护士,从乡镇卫生所,到县镇卫生院,再到地市级医院,一路走来有多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p><p class="ql-block"> 妈妈出生在一个农村家庭,她和三姨都能读书,实属不易。最初,妈妈在镇合作社(供销社)工作,她生性内向,<span style="font-size:18px;">不善言语,</span>工作不久便主动离职,继续读书,还学了化验,之后就在镇卫生所上班,除了化验,打针换药消毒打杂,妈妈啥事儿都干。后来妈妈跟父亲成家,就随军到了随县(现随州市),在县卫生院工作。县卫生院比镇卫生所大,专业标准高,妈妈不断学习,努力进步,跟上了工作节奏和专业要求。</p><p class="ql-block"> 1960年,父亲从县兵役局调到军分区,妈妈又随军到了襄阳。那年我满三岁,大弟弟还抱在怀里。妈妈没有专业学历,父亲也没有扎实的人脉关系,只能把妈妈安置在离家三十多里外的张湾卫生院。那时候一周只休一天,没有公交车,路况也糟糕,妈妈只能一周骑着二八大杠回家一趟,这边要操心一家老小,那边又要忙着工作,很是辛苦!</p> <p class="ql-block">  张湾卫生院不大,每天看病的人不少,有全科门诊、中医科、妇产科,还有手术室和住院病房。妈妈的寝室在院子天井这边,天井那边就是门诊科室。有个暑假,我去卫生院小住,一天,紧闭的产房突然开了,妈妈和另一个阿姨架着小胡阿姨走了出来。小胡阿姨一身瘫软,一脸疲惫,一落坐门口的靠椅,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大人流泪,又害怕,又好奇,一动不动站在门口,看着妈妈跑来跑去,忙前忙后。给小胡阿姨取下医用手套,拿酒精为她消毒,端杯子让她喝水,拿扇子给她扇凉,妈妈动作快捷利落,却始终没说一句话。小胡阿姨年轻,不过三十出头,一直流泪,哭得伤心,我不敢上前,眼睛也一直没有离开她,心里却涌出来一百个为什么。妈妈下班了,我一个劲儿问妈妈:“胡阿姨为啥要哭?”妈妈给了我好多答案:太累,太难受,太伤心,太委屈……可不管妈妈怎么解释,我就是不懂,在一个几岁孩子的心里,当了大人就是无所不能,无论怎样都不能哭。无独有偶。一天下班号响了,分区干部战士都在往宿舍走,当时下着小雪,天寒地冻,我跟伙伴儿正在路上玩儿,一个年轻干部一边小跑,一边把双手往袖筒里插,嘴里念念有词:“好冷啊!”我好惊奇,脱口而出:“解放军还怕冷啊!”不料被叔叔听见,他回头笑着说了声:“回家问你爸爸怕冷不!”总之,那次小胡阿姨流泪的画面,我记了多年,也困惑了多年。</p> <p class="ql-block">  1971年,我家发生重大变故。军分区首长体恤爸妈,给予特别照顾,把妈妈调到了地区医院,妈妈结束了长达十一年的劳碌奔波,我们一家也终得团圆。当时地区医院叫专属医院(专署直属医院),科室齐全,医疗设备、技术队伍是襄阳地区顶流,跟张湾卫生院乃至县医院,全然不在一个维度,医生大多是医学院的老牌大学生,就连护士也多是科班出身的专业人员。那年我不过十四岁,对妈妈当时背负的专业知识压力、专业技能压力、在文人相轻环境里可能遇到的热讽冷眼,我一无所知;从入职医院,到独立当值病房护理,妈妈用了多长时间,花了多少精力,我更是没有关注,只知道妈妈调回市里,我的零食多了山楂丸,多了雪梨膏。那时候专医院的食堂是全市办得最好的,它称第二,没谁敢称第一,病号食堂的餐饭,更是科学配方加美味佳肴的天花板。凌晨十二点,下了小夜班和上大夜班的医护,都会去病号食堂打夜餐,那一份夜餐,简直就是人间仙味。所以但凡妈妈值夜班,我就经常能在第二天,吃到她带回的“病号饭”。有一天,妈妈回家后的行为有些反常,特别敏感,特别怕黑,经过没灯的房间时,会快速跑过,还轻说一声“妈呀!”我好奇,问妈妈原因,妈妈说:今天值班病房死了一个病人。原来那是妈妈第一次处理遗体。我虽有些吃惊,却不懂得安慰妈妈,以为那不过是医务人员的常态,慢慢就会适应。</p> <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医院动员医务人员采集草药“铁汉菜”,我们全家都出动了,分区院里,房前屋后,全都拔遍,后来还到院外去拔。那次妈妈采集的铁汉菜最多,受到表扬。看到妈妈脸上露出久违笑容,我们都替她高兴。</p><p class="ql-block"> 有一天晚上,家人都睡了,妈妈屋里的灯还亮着,已经凌晨一点多了,明天还要上班,妈妈为啥不睡?禁不住问道:“妈妈,你在干嘛?”妈妈说:“医院要搞考核啊!”我心猛地紧了一下,有些难受。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没有经过系统专业学习的中年人,要跟科班出身的年轻人一起参考,她得承受多大压力!第二天,第三天,妈妈都在熬夜,每到晚上,我都能看到妈妈坐在书桌前,昏黄的灯光,照着她纤瘦的身体,轮廓格外清晰。妈妈低着头,哈着背,身子有些微微颤动,感觉妈妈是在念念有词,有时候累了,她就把一只腿蜷在椅子上,要背英文,还要背拉丁文,就连我这个十几岁的娃娃,想想都会脑仁疼,而况<span style="font-size:18px;">连ABC都没碰过的妈妈?</span>拔铁汉菜我能帮妈妈,可是那些医学术语,那些外文药名,我帮不了啊,只能看着灯光下的妈妈一夜一夜地熬着。有一天晚上,我又站在门口,看着灯光下的妈妈,身形瘦削,心中无限感慨,小胡阿姨痛哭流涕的画面突然鲜活闪现,那一瞬间,我懂得了小胡阿姨的苦楚,也明白了妈妈熬夜苦读的不易,然而,小胡阿姨困难的时候可以哭出来,可以有妈妈出手帮忙;可是妈妈困难的时候,不能哭,不能退缩,没人帮忙,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硬扛。</p> <p class="ql-block">  那时我太年轻,不懂得妈妈的艰难,不懂得妈妈也需要安慰,更不懂得怎样帮助妈妈,就只能默默站在妈妈身后,看着她静静地坚持,现在想起来还会难过。妈妈不是铁打的,妈妈就像铁打的,妈妈不是万能的,妈妈又是万能的,这大概就是天下妈妈的共性吧。如今,妈妈就职的地区医院已更名为市中心医院,也评定为全省三甲医院。我虽然再也看不到妈妈出门上班的样子了,但是当年妈妈在灯光下备考的样子,永远定格在我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