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路，——读烈士周斌遗墨

旅者杂记

烈士周斌遗墨

荒原上的路

——读烈士周斌遗墨

题头诗

荒原踏遍路犹长，

万里南天战未央。

一纸墨痕留旧梦，

孤灯风雨照苏乡。

渡海再寻烽火地，

披荆终赴自由场。

棉兰三月春将近，

犹有英魂向曙光。

旧纸已经发黄，墨色也有些淡了。

最醒目的，是纸上那句话：

“人生的路，是从坎坷的荒原中开辟出来的；是从荆棘丛中践踏出来的。”

这是鲁迅的文字，也是周斌亲手留下的遗墨。

如今隔着八十多年的岁月再读，已经很难知道，他当时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写下这句话的。也许只是读到鲁迅的文字，有所感触，随手抄录下来。没有想到，后来自己的生命，竟也走成了这句话的模样。

周斌1911年出生于浙江乐清。十七岁离开故乡，后来到南京求学、留校工作。1937年，他来到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在棉兰华侨社会从事抗日工作，先后担任火水山中华学校教务主任、校长，并经营大地书店。

那时候的苏门答腊，离中国很远。

海洋把故乡和南洋隔开，而战争却慢慢越过了海洋。学校、书店、课堂和青年，都在时代的风雨里发生着变化。

1938年，周斌回到中国，进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抗大学习结束以后，他又一次渡海，回到苏门答腊。

这一去，便是他人生中很重要的一段路。

他为什么还要回去？

因为那里已经有了一条正在形成的抗日战线。

1942年，日本军队占领棉兰以后，苏门答腊华侨社会陷入日军统治之下。周斌等人组织苏岛人民抗敌会，后来改称苏岛人民反法西斯同盟。这个名称的改变，也记录了当时战争性质的变化——苏门答腊的抗日斗争，已经成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一部分。

随后，华侨抗敌协会与反盟等力量进一步联合，成立苏岛反法西斯总同盟，实行统一领导。周斌成为总同盟的领导人之一，并负责青年工作。那是一场没有公开战场的战争，许多工作都在秘密中进行：组织、宣传、联络，团结华侨青年，也联系当地的抗日力量。

这时候再读遗墨中的那句话，便不必再为它寻找解释。

“人生的路，是从坎坷的荒原中开辟出来的；是从荆棘丛中践踏出来的。”

周斌走的，正是一条没有现成道路的路。

从乐清到南京，从中国到苏门答腊；又从苏门答腊回到中国，再渡海返回南洋。

后来，战争越来越近。

1943年9月20日，因组织内部有人叛变，日军在棉兰等地大肆搜捕抗日人员，史称“九·二〇”事件。周斌转移到农村隐蔽，继续坚持斗争。

一个人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多少所谓平坦的道路可言。

可是他还是走了下去。

直到1944年被捕。

再往后，便是棉兰监狱。

1945年3月7日，周斌牺牲。

那一年，他三十五岁。

距离日本投降只有半年。

历史有时留下的，恰恰是这样的遗憾：一个人已经走了很远，走过海洋，走过战争，却没有等到最后的黎明。

而那张遗墨，却留下来了。

纸上的字并不工整，墨迹也已经斑驳。它不像一份遗书，也不像一篇留给后人的文章，只是一个人在生命途中抄下的一句话。

可是今天再看，它与周斌的一生已经连在了一起。

鲁迅说的是人生之路。

周斌走过的，却是一条真实的路。

那条路从浙江的乡村开始，经过南京的校园，经过南洋的学校和书店，又走进苏岛反法西斯的地下战线，最后通向棉兰监狱。

荒原在那里。

荆棘也在那里。

他没有等到道路变得平坦。

只是一直走。

所以，今天说起周斌，首先想到的并不只是他的最后一天，也不只是棉兰监狱里的牺牲。

还应该想到他为什么在抗大学习结束以后，再一次选择回到苏门答腊。

那里有他的学生，有他的华侨同胞，更有正在反抗日本法西斯统治的南洋战线。

他回去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那是一条艰难的路。

但还是去了。

1945年3月7日以后，他成为一名烈士。

2015年，周斌被列入第二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

“烈士”两个字，是后来写在他名字上的。

而在他自己留下的那张纸上，没有“烈士”，只有那句关于人生道路的话。

如今再读，反倒觉得后来的那些称谓都可以放在远处。

只看一张旧纸。

只看几行墨迹。

只看那句话：

人生的路，是从坎坷的荒原中开辟出来的；是从荆棘丛中践踏出来的。

八十多年过去，苏门答腊的街道已经改变，那些学校、书店和秘密活动的地点，也大多只剩下历史中的名字。

而一个叫周斌的人，已经走远了。

他走过的路，却没有消失。

它从那张旧纸上延伸出来，穿过南洋漫长的岁月，也穿过我们的今天。

墨迹会淡。

纸张会老。

可是一个人用生命走出来的路，仍然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