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恩如灯照前路

玉溪河畔

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有时候一首歌、一部电影，猛的一下就勾起一段埋在心底许久的记忆。

——题记

前几年，大家都说电影《老师！好》拍得很动人，很多70后、80后看完都能在片子里看见年轻时候的自己。我也抽时间走进影院，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跟着剧情慢慢往下看。电影里的苗老师性子执拗，对学生管得很严，看着好像不近人情，可心底全是为学生着想。看着看着，我的思绪一下子飘远，突然间就想起了我的语文老师。

我的这位老师不像苗老师那样苛刻古板，但是那份心里装着学生、事事为学生打算的心意是一模一样的。如果说小学老师在我心里埋下一颗想要当老师的种子，那这位老师就是真正领着我走上讲台、教会我怎么教书做人的引路人。

还记得他刚到我们学校教书的时候，他才刚刚大学毕业。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文文静静的，一跟人说话就容易脸红，气质安安静静，读起文字来温柔又深情，像书里写的戴望舒。那时候我们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最爱逗他，看着他一着急就脸红的模样，几个人偷偷捂着嘴偷笑。老师的外号还有我的一份功劳。一开始大家叫他“太平洋上的警察——管得宽”；后来又改口叫“太平洋上的警犬——嗅觉灵敏”，笑他总能发现我们偷偷搞小动作；再往后干脆叫他“太平洋上的幽灵”，说他好像随时随地就在旁边盯着，半点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虽说平日里管得紧，我们也总能找到偷乐的机会，那就是晚上宿舍的卧谈会。我们心里暗自盘算，就算老师是“幽灵”，总不能闯进女生宿舍来吧。一到熄灯之后，被窝就成了我们的小天地。大家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聊心里的理想，聊悄悄喜欢的人。宿舍管理员过来巡查，眉头一皱厉声制止，最多只能压下我们的音量，却堵不住被窝里断断续续的悄悄话。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第二天中午，我们十几个女生就被老师请到办公室“喝茶”。面对他的问话，我们互相看来看去，谁都不肯开口，把“沉默是金”发挥到了极致。后来他把我们带到一间小办公室面壁思过。谁能想到，老师一转身，我们居然在里面偷偷跳起交际舞，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一直等到下午上课铃声响起，这件事才不了了之。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我们实在不懂事，任性嬉笑，一点都不懂得给他台阶下，把青春期的莽撞和任性一股脑丢给他。可就算这样，他从来没有真的跟我们计较，没有狠狠斥责我们。

直到今天，我依旧清晰记得那个上午，他站在讲台上给我们背诵《西洲曲》。他慢慢在讲台上来回踱步，微微闭着眼睛，一字一句缓缓吟诵：“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阳光斜斜穿过窗户，落在他身上，安安静静。那一刻站在讲台上的他，身影在我心里格外高大。

我们读书那个年代信息闭塞，课外读物少得可怜。在那之前，我总以为古诗只是课本里要背诵的考点。听他这么饱含感情地吟诵，才发现古诗词藏着这么细腻动人的情绪。原来古诗不是枯燥的文字，是有温度、有思念的。课后，我们一群同学开始到处找古诗，抄在本子上，一遍一遍诵读。时隔多年，如今轮到我在课堂上讲《荷塘月色》，脑海里还是会浮现当年他在讲台上诵读课文的样子，还有黑板上那一手潇洒飘逸的粉笔字，画面清清楚楚，仿佛就在昨天。

老师很懂怎么鼓励学生。每次考完试，他不单单只看分数高低，还自己设置各种各样有趣的奖项用来鼓励大家继续努力。有“快速上升奖”，专门奖励进步飞快的同学；也有“快速下滑奖”，善意提醒状态跌落的孩子；还有“黑马奖”，给那些突然发力逆袭的学生；最有意思的是“不倒翁奖”，表彰成绩稳定、心态踏实的人。那一年，我拿到的是“无动于衷奖”。看着这个奖项，我心里暗暗定下目标，好好努力，争取拿到那个“不倒翁奖”。

不过，从他身上学到的最多的东西是我在学校实习的那一个月。当年的我胆子很小，自卑内向，别说站上讲台讲课，就连走进班级跟学生报到都没有勇气。老师便推着我往前走，也就是大家说的“赶鸭子上架”。他把我带到教室门口，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特意把我夸了一番，讲我怎么优秀。台下的师弟师妹都朝我投来羡慕的目光，靠着这份铺垫，我才鼓起勇气踏上了讲台。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很感谢那群孩子包容了我。我的第一堂课准备的内容太多，原本规划要讲三节课的文言文，被我一节课匆匆讲完。下课之后学生们排着队过来，围着我问各种问题。实习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特意安排我上一节公开课，作为实习的收尾，邀请整个语文教研组的老师还有学校领导来听课。我一听就慌了，百般推脱，不敢上台。他耐心劝我：“只要闯过这一关，以后再站讲台上课就都不是难事了。”很多年后我才明白，他安排这节课不只是锻炼我的胆量，也是在为我之后找工作铺路。

他教我的不只是怎么教书，更重要的是怎么育人。实习快要结束，我批改学生周记，一篇标题写着“老师救救我，老师原谅我”的本子牢牢吸引住我的目光。读完文字，困扰我们半个月的谜团终于解开：班里几个学生偷偷参与赌博，越陷越深。当时我心里已经锁定了大概是哪几个孩子，也好奇他们是怎么避开学校层层管理，溜出校门。我跟老师说，这个学生信任我，我去单独问问他，一定能问出实情，快速解决这件事。

但他委婉地拦住了我。他跟我说，这个办法虽然省事，能很快查清真相，可引导学生揭发同伴，相当于让孩子打小报告，对他们日后做人、处事都会有不好的影响。只要我知道这件事真实存在就够了，剩下的，他愿意花更多时间和精力慢慢去调查核实。那时候的我心里并不理解，甚至觉得他太过迂腐，明明简单的办法不用，非要多费力气。多年之后我自己也当了老师，在办公室亲眼看见一位班主任处理学生违纪，逼着孩子在朋友和老师之间做选择。那个孩子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又为难。看到这一幕，当年老师说的话一下子涌上心头，我才猛然读懂他当年的良苦用心。

后来我已经参加工作，有一次，学生在周记里写下一段话，指责我没有留意到她。孩子写道，老师本就该用心对待每一位学生，可我从来没有关注过她。读完这段话，我又委屈又生气。我同时带两个班，将近八十个学生，我怎么可能时时刻刻留意到每一个孩子？为什么用心付出是理所应当，稍微照顾不到就成了我的过错？心里憋着一股火气，我又去找这位老师倾诉。

他安静看完周记，缓缓开口，轻声问我：“你回想一下，你读高中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不是无助孤单的时候也盼着老师能多看你一眼，哪怕只是简单一句话，一个温和的眼神？”短短几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心里的焦躁和委屈瞬间平复下来。我静下心找到这个女孩，耐心听她诉说心事。原来她刚升入高中，很难适应新环境，心里迷茫孤单。写下那篇周记不是为了指责我，只是怯生生地发出求助信号。之后我慢慢陪伴开导她，女孩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慢慢适应了高中生活。

除了教书育人，他还教我怎么为人处世。还记得实习第一天报到，当时除了高三的老师，其余年级的老师都在大礼堂办公。我低着头，悄悄溜到他的办公桌旁边。一屋子老师都看向我这个陌生面孔，我头埋得更低，紧张得不敢抬头。他轻声提醒我：“这些都是学校的老师，虽然没有教过你，但你在这里读过书，他们都是你的师长。见到老师要大方问好。”他常常叮嘱我，遇事不要急躁，无论碰到什么事情心态淡然一点才能体会到生活里的快乐。可我天生性子急，这个毛病这么多年也没能完全改掉。

一晃眼，我站在讲台上教书已经十六年了，现在的我也开始带新入职的青年教师。每次看到年轻老师初次登台，紧张局促的模样，就好像看见了当年手足无措的自己。只是很多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能力有限，没办法像当年我的老师引领我那样好好地引领这些年轻人。

或许老话讲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但是我至少可以守住一件事：把当年老师教给我的道理一点一点传递下去。

我们很幸运，在最好的青春时光遇见了他。也正是因为遇见了他，才有了那段闪闪发光的少年岁月。读到这里我想真诚地说一声：老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