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读《三国志》：贾诩之乱世活法

奔向中原

一个聪明人，在乱世中如何活法，大可去翻翻贾诩传。

贾诩年轻时，曾遇上一件凶险之事。他与人在途中遭氐人劫持，他急中生智说，我乃段公外孙，你们不能杀我。段熲为边关守将，威震西土。氐人惶恐，杀了其他人，而将他送回家中。其实，贾诩与段熲八竿子打不着。此事至少说明两点：其既绝顶聪明；又不守成规。而这，正是他一生行事之风格。

贾诩先是做董卓的讨虏校尉。待董卓被杀，董卓部下李傕、郭汜、张济恐惧，欲解散军队，从小路逃回乡里。贾诩献计：“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而诸君弃众单行，即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

贾诩提出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供众将参考：散兵游勇逃命，和聚众一搏赌命，哪个成活率更高？

问题没结论，但结论很明确。李催等人听从了，长安城破，王允被杀，吕布出逃，“民庶死者十八九。”那个惨状，无法描述。

后来裴松之怒批云，贾诩这一言，“始时订其恶，又甚于卓。”从结果看，长安之乱确由他一言而启。

而贾诩呢，面对封侯之赏，说了句“此救命之计，何功之有！”固辞不受。的确，究其献计目的，只是不想自己被当作凉州余党清算而已。

然后是李傕等人为争权斗得你死我活。贾诩呢不站队，周旋于众人之中，游刃有余。敌对各方皆称道他。

然如此存身也非长久之计，将军段煨是贾诩同乡，又颇有政绩，于是贾诩前去投奔。然段煨气量狭窄，见贾诩才智胜过他，便猜忌多疑。表面礼遇，实则防备。

贾诩内心不安，便暗中结交张绣。然后去对段煨说，将军势单，让我去为你结交外援。段煨很高兴，放他离开，并善待其家室。

贾诩投奔张绣，值曹操来攻。贾诩献了一计，后世称“一计害三贤。”曹操死了一个儿子、一个侄子、一个爱将，自己也差点被捉。这是曹操一生为数不多的惨败，痛彻骨髓，深仇大恨啊！

两年之后，曹操与袁绍相持官渡。袁绍派人招揽张绣，请求结交，南北夹攻曹操。袁绍强大，又与曹操有仇，张绣自然想答应。然贾诩偏劝张绣拒袁归曹。这不符合常理，张绣不理解啊，贾诩就给他分析利弊——

其一，曹操奉天子以令天下，名正，名正就有优势。

其二，袁强曹弱，我们军队不多，依附袁绍他不一定会看重，而曹操就不同，本来就弱，又在这关键节点上投奔他，他必定高兴感激。

其三，曹操胸有大志，一直标榜重贤守信。你与他有仇怨，他缓过劲来迟早收拾你。而此时投奔，最大的仇怨也就消解了。

张绣归顺曹操后，曹操拉着贾诩手说：“使我信重于天下者，子也。”我的信誉正想被天下人看重，你是雪中送炭啊！

曹操给他封了侯。贾诩也尽心尽力回报，先后在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及与韩马之战中献有良策。

然贾诩很低调，近乎半隐身状态。他“自以非太祖旧臣，而策谋深长，惧见猜疑，阖门自守，退无私交，男女嫁娶，不结高门。”这是他对自身处境的精确计算：曹操多疑，而己身背着曹家血债，稍有不慎，便会惹来灾祸。荀彧可以直言进谏，郭嘉可以放浪形骸，因他们一开始就是曹操“自己人，”而他贾诩不可以。

待曹丕曹植为争储明争暗斗，贾诩心中有人，却明里不站队，不表态。曹操问贾诩，贾诩不答。曹操追问，贾诩方说，我在“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曹操大笑，曹丕的世子地位由此确定。此回答之妙在于：没说曹丕好，也没说曹植坏，甚至也算不上“建议，”他只是提醒曹操一个历史教训：废长立幼导致内乱。建议是他给的，结论是曹操下的。如果日后曹植一党追究，没有把柄可抓。

曹丕即位，知贾诩之功，拜为太尉，进爵寿乡侯。

贾诩七十七岁去世，尽享天年。临终给子孙留下一句遗训：切勿选边站。

26年后，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曹魏宗室与大批重臣被诛，而贾氏一族因不涉党争而安然无恙。贾诩预言般的遗训，是其一生“活法”之最后一次兑现。

一个没有背景、又屡换“主公”之人，能一生顺遂，尽享天年，贾诩的乱世生存智慧为何？

窃以为十二字：有本领，尽心力，无野心，不选边。

首先有本领，方有价值，贾诩之谋，可谓算无遗策。这是“自全”的前提。而每换“新主公，”总能尽心献计，因为他清楚，只有“主公”活得好，他才能活得好。而对“旧主公，”他照常不得罪。他献良策，然又低调，拒绝进入权力核心带来的政治风险，而没有野心的人，才是最好用的人。他不将自己绑定在一个人或一个集团上，不把自己命运交给任何一位“主公，”他“不忠，”他只对生存本身保持忠诚。他的每一次献计，皆是为了给自己寻找一条更安全的出路，最终目的是“自全。”

二0二六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