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懂的作者——满纸荒唐旧事,一生悲欢离合

禾苗新

<p class="ql-block">  乾隆二十八年的除夕,北京西郊的风刮得像刀子。一间茅屋里,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醉倒在案前,半盏冷酒,一砚残墨,稿纸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他叫曹雪芹,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圃、芹溪。此刻他醉得厉害,眼前晃动的不是破屋寒窗,是南京江宁织造府的雕梁画栋,是秦淮河上的灯船画舫,是祖母抱着他在回廊下看雪,是父亲教他读《诗经》时念到“既优既渥,既沾既足”——于是给他取名“霑”,意为世沾皇恩。他醉眼朦胧地笑了一下,提起笔,在稿纸最上面写下十个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p> <p class="ql-block">  他生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四月二十六日,南京江宁织造府。曹家是正白旗包衣,却富贵得令人生羡——曾祖父曹玺任江宁织造,祖父曹寅做过康熙的伴读和御前侍卫,后专任江宁织造二十年,兼两淮巡盐御史,奉旨刊印《全唐诗》,藏书三千余种,诗词戏曲样样精通。康熙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曹家,曹寅接驾时的排场,后来被写进了《红楼梦》里赵嬷嬷的回忆:“只预备接驾一次,把银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别讲银子成了土泥,凭是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过可惜’四个字竟顾不得了。”那不是夸张,是曹雪芹童年亲眼见过的真实。</p> <p class="ql-block">  他童年的记忆里,全是锦绣。他记得府里的戏班子唱《牡丹亭》,记得母亲带他去花园里扑蝶,记得祖父曹寅摸着他的头说:“咱们曹家,诗书传家。”他记得康熙皇帝来家里时,满院跪拜的场面,记得那些穿着蟒袍的官员对祖父毕恭毕敬。那时候的他,是真正的“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p> <p class="ql-block">  雍正五年(1727年),曹頫因亏空获罪被革职抄家,曹家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潭。那年曹雪芹十二三岁,跟着家人北返北京,从此再也没回过南京。他后来在诗里写“扬州旧梦久已觉”,写的不是扬州,是南京,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回到北京后,曹家一蹶不振。曹雪芹先在官学读书,后入内务府当差,做过右翼宗学的教职,结识了敦敏、敦诚兄弟。敦诚在诗里写他:“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破篱樊”,说他诗风像李贺,奇崛诡谲;又说他“狂于阮步兵”,把他比作魏晋名士阮籍——嗜酒、狂放、蔑视权贵。</p> <p class="ql-block">  他确实嗜酒如命。有一个秋雨淋淋的早晨,他去敦敏的槐园拜访,到的太早,主人未出童子未醒,他就在门外等。敦诚来了,看见他,两人相携去酒肆狂饮。敦诚没带钱,解下佩刀质酒,曹雪芹乘醉作歌为谢,击石而歌,声琅琅然。敦诚后来写了《佩刀质酒歌》记此事,说“曹子大笑称快哉!击石作歌声琅琅”。</p><p class="ql-block"> 还有一次,敦敏、敦诚带了几罐好酒去西山看他,他家徒四壁,无菜下酒,就去院子里摘瓜花做菜,敦诚后来写“瓜花饮酒心头乐”。他卖画的钱,从来不买米买炭,全付了酒家。敦敏写他“卖画钱来付酒家”,敦诚写他“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p> <p class="ql-block">  他为什么这么爱喝酒?因为酒是他唯一的解药。他心中有太多东西咽不下去——家族的败落、世态的炎凉、才华的无处安放、理想的彻底破灭。他字“梦阮”,梦的是阮籍。阮籍在司马氏篡魏后佯狂避世,醉酒六十日拒婚,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曹雪芹亦然。他不肯“弹食客铗”,不肯“叩富儿门”,宁可在西郊的黄叶村里“著书”,也不肯向权贵低头乞怜。</p> <p class="ql-block">  乾隆十五年(1750年)前后,他迁居北京西郊香山正白旗村,从此隐居著书。那里“碧水青山曲径遐,薜萝门巷足烟霞”,穷得叮当响,但他甘之如饴。他在《红楼梦》第一回里写:“蓬牖茅椽,绳床瓦灶,并不足妨我襟怀;况那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得润人笔墨。”这不是自我安慰,是真话。他把旧作《风月宝鉴》拿出来,“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一字一句地写,一字一句地改。</p><p class="ql-block"> 他写《红楼梦》,写的不是虚构,是自己的命。贾府的繁华,是他童年见过的真实;贾府的败落,是他亲身经历的剧痛。他写元妃省亲的奢华,写的是康熙南巡时曹家的接驾;他写抄家时的慌乱,写的是雍正六年曹家被抄的那一夜;他写“树倒猢狲散”,写的是曹家从“江南第一豪门”到“举家食粥”的坠落。</p> <p class="ql-block">  他写贾宝玉,写的是自己。宝玉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说“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这是曹雪芹对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的反叛。他一生同情女子,赞美女子,在《红楼梦》里塑造了黛玉、宝钗、探春、湘云、妙玉……一个个鲜活的女子,各有各的才情,各有各的命运,却无一例外地走向悲剧。他说“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哭的不是书中人,是天下所有被时代碾压的女子。</p> <p class="ql-block">  他写林黛玉,写的或许是他心中最柔软的那部分。黛玉葬花,葬的不是花,是自己的青春和命运;黛玉焚稿,焚的不是诗,是一生的痴情和绝望。黛玉死的时候,宝玉娶了宝钗,那边锣鼓喧天,这边香消玉殒——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残忍也最美丽的一幕。有人说黛玉的原型是曹雪芹的某个亲人,有人说黛玉就是他自己的化身,不管怎样,黛玉的眼泪,是曹雪芹自己的眼泪。</p> <p class="ql-block">  他写薛宝钗,写的是一种他无法认同却无法否定的存在。宝钗圆融、世故、识大体,是那个时代最完美的女性模板,但曹雪芹对她没有贬低,只有悲悯。他知道宝钗也是受害者,被那个时代规训得失去了自我。他说"可叹停机德",叹的是宝钗的才华和命运。</p> <p class="ql-block">  他写王熙凤,写的是他见过的那些精明强干却最终被时代吞噬的女性。凤姐“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临死时“哭向金陵事更哀”。曹雪芹对凤姐没有简单的批判,他写她的狠辣,也写她的能干;写她的贪婪,也写她的可怜。他说“凡鸟偏从末世来”,一个“末世”,道尽了一切。</p> <p class="ql-block">  他写大观园,写的是一个他亲手建造又亲手毁灭的乌托邦。大观园是女儿的国度,是青春的乐园,是曹雪芹心中那个永远回不去的“秦淮旧梦”。但他知道,这个乌托邦注定要毁灭——“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不是悲观,是清醒。他看清了那个时代的本质:所有的繁华都是暂时的,所有的青春都是短暂的,所有的美好最终都会被碾碎。</p><p class="ql-block"> 他写得太苦了。写到黛玉葬花,他哭;写到晴雯被逐,他哭;写到抄家,他哭;写到宝玉出家,他哭。脂砚斋批语说:“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他不是在写小说,他是在哭自己的命。</p><p class="ql-block"> 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他的幼子夭亡。那年北京爆发天花大疫,孩子染痘而死。曹雪芹悲痛欲绝,一病不起。敦诚在《挽曹雪芹》诗注里写:“前数月,伊子殇,因感伤成疾。”他本来就穷困潦倒,无钱医治,加上丧子之痛,病情迅速恶化。</p><p class="ql-block"> 乾隆二十八年除夕(1763年2月12日),曹雪芹在贫病中去世,年未五旬。脂砚斋批语说:“壬午除夕,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他死的时候,《红楼梦》还没写完,后四十回不知所终。有人说他死前把稿子烧了,有人说稿子散佚了,不管怎样,他带着满腔遗憾走了。</p><p class="ql-block"> 他死后,敦诚写挽诗:“四十年华付杳冥,哀旌一片阿谁铭?孤儿渺漠魂应逐,新妇飘零目岂瞑?”张宜泉写:“谢家柳絮沉秋水,庄叟逍遥化蝶飞。”他的朋友哭了,他的妻子哭了,但那个时代没有人为他哭——他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死在除夕夜,无人问津。</p> <p class="ql-block">  但他的书活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红楼梦》在他死后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洛阳纸贵”,人人争读。后世多认为程伟元、高鹗搜集残稿整理刊印一百二十回本,世人常说有续貂之嫌,但也正是这个版本,让这部巨著得以广泛流传。王国维说它是“我国美术上唯一大著述”,鲁迅说“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林语堂说“《红楼梦》是世界杰作之一”。</p><p class="ql-block"> 他创造了中国文学史上最鲜活的人物群像——黛玉、宝钗、宝玉、凤姐、贾母、刘姥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性格,自己的命运。他打破了传统小说“好人全好、坏人全坏”的套路,写出了人性的复杂和真实。他写宝玉,既写他的叛逆,也写他的软弱;写黛玉,既写她的才情,也写她的刻薄;写凤姐,既写她的狠辣,也写她的能干。他不是道德家,他是观察者,是记录者,是悲悯者。</p><p class="ql-block"> 他创造了中国文学史上最精美的语言——诗词曲赋、对联谜语、酒令笑话,样样精通。他借黛玉之口教香菱学诗,说“第一是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是他对诗歌的理解,也是他对文学的理解。他写黛玉的《葬花吟》、宝玉的《芙蓉女儿诔》、宝钗的《临江仙》,每一首都是千古绝唱。</p><p class="ql-block"> 他创造了中国文学史上最深刻的悲剧——不是个人的悲剧,是一个时代的悲剧。他写贾府的败落,写的是整个封建社会的末世;他写青春的毁灭,写的是所有美好事物在现实面前的脆弱;他写爱情的悲剧,写的是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力。他说“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不是玄虚,是他对人生的终极感悟。</p> <p class="ql-block">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部《红楼梦》——生于繁华,死于潦倒;前半生是“饫甘餍肥”,后半生是“举家食粥”;一生都在追忆那个回不去的“秦淮旧梦”,一生都在书写那部“字字看来皆是血”的书。他醉了一辈子,不是因为爱酒,是因为清醒太痛苦。他只有在醉的时候,才能看见那些逝去的人——祖父、父亲、祖母、母亲、童年的玩伴、南京的旧宅、秦淮的灯船……</p><p class="ql-block"> 他醉倒在案前的那个除夕夜,或许看见了他们。或许他笑着举起那半盏冷酒,对着虚空说:“来,干了这杯。”然后他低下头,在稿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笔落,灯灭,人走。</p><p class="ql-block"> 满纸荒唐旧事,是他一生的记忆;一生悲欢离合,是他一世的命运。他写的是别人的故事,流的是自己的眼泪。他把自己烧成了灰,撒进了那部书里——所以《红楼梦》的每一页,都有他的体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而今,有研究《红楼梦》的“红会”。据传,这些“红会”里的每一位都是专家,他们在抠句拎字,做各种揣摩,想掰扯清字里行间所蕴藏的精神内质。试想,人家以身世入局、以旧世为基、以血泪为墨,用生命铸就书中长城,局外之人,如何能碎其砖石、挖出其核呢?</p><p class="ql-block"> 看不懂的是世人,看得懂的是那滴泪——落在纸上,两百年不干。然而,他终以奇书一部,写实了前世今生,留作后人去肆意揣摩,任意思辩,只是没有人真正懂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