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字 长篇散文 《登上黄鹤楼》

心灵诗幻陈熠明

三万字

长篇散文

《登上黄鹤楼》

长篇散文原创作品 心灵诗幻陈熠明

序章 云阶引鹤

我踏上蛇山第一级石阶的时候，指尖忽然触到了一缕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流云。那流云是带着旧酒的香气，像被一千年前某个醉仙的衣袖揉过，沾着云梦潮湿未干的星屑，顺着我的袖口钻了进来，一路往血脉里沉。整座蛇山的石阶都在轻轻地震颤，不是地震的摇晃，是像一个沉睡了千年的灵魂，听见有人来敲门，慢悠悠地从榻上坐起身时，衣衫还带动的那一身轻颤。

风从长江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浪涛的湿意，第一声铜铃就在这时唱响了。

不是我眼前这栋新楼檐下铜铃的声响——那声音太新，太亮，像刚从匠人的熔炉里取出来，还带着金属的冷。这一声铃是沉的，像埋在江底千年的铜钟，被浪涛轻轻撞了一下，余音顺着江波漫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擦过我的耳尖。我抬头往树影深处望，朱红的廊檐从香樟叶的缝隙里露出来，瓦当上的鎏金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像从三国的烟云里刚走出来，连尘埃都带着汉时的温度。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旧志，说黄鹤楼最初的模样，是辛氏家的一座小酒垆。那个穿白袍的仙翁，每次来都讨酒喝，喝了大半年，临走前用橘子皮在墙上画了一只鹤，说这鹤能下来跳舞给客人们助酒兴。后来那座小酒垆慢慢长成了楼，鹤就从墙上飞下来，站在了檐角上，一守就是一千七百年。

我踩着石阶往上走，每一步都踩着一层落叶。落叶的纹路里藏着不同朝代的霜，有的沾着盛唐的酒渍，有的沾着南宋的烽火余灰，有的沾着民国的桂花香。走到第三层平台的时候，我看见石桌旁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影子，他手里握着酒壶，抬头往江面望，衣袂被风掀起来，露出袖口磨旧的边。我刚要走近，风一卷，那影子就散了，石桌上还留着半杯酒，酒液里浮着半片崔颢当年见过的月。

原来我今日登楼，踏的不是寻常的石阶，是顺着千年时光铺出来的云梯。每走一步，就往尘封的传说里多沉一寸，直到整个人都融进那片鎏金的雾里，和楼的魂灵撞个满怀。



一 楼魂初醒

我的指尖触到朱红廊柱的那一刻，整座楼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藏在铜铃的余韵里，顺着我的指尖钻进来，顺着我的胳膊往上爬，最后沉在我的胸腔里，和我的心跳合在了一起。我忽然就“看见”了它——不是我眼前这栋用钢筋水泥、木石琉璃筑起来的黄鹤楼，是那个活了一千七百年的楼魂。它穿着朱红的袍，袍角沾着长江的浪迹，头发是用层层叠叠的斗拱和飞檐挽起来的，每一根发丝上都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风一吹，千万只铃一起响，震得楚天的云都轻轻晃。

它站在蛇山的最高处，往长江的方向望，望了一千年。

我站在它的影子里，能清晰地摸到它身上的每一道伤痕：三国时期第一根木柱立起来时，钉进木头里的第一颗铁钉，带着楚地的体温；南北朝的兵火烧到蛇山脚下，火星溅在它的木梁上，燎出一道浅浅的黑痕；唐代的一场大暴雨冲垮了它半面墙，江水漫上来，在它的根基上留下一道浅白的印子；宋末的箭镞钉进它的廊柱里，锈迹在木纹里漫开，像一道暗红色的花；清末的炮弹落在它的檐角上，炸碎了半片飞檐，它疼得浑身颤抖，铜铃碎了一地，黄鹤的羽毛落满了整个蛇山。

可它从来没有倒过。哪怕战火把它的肉身烧成灰烬，它的魂也站在山巅，等着太平的日子到来，等着后人把它重新筑起来，等着长江的浪涛再一次拍着岸，给它讲千万里之外的故事。

我扶着栏杆往远处望，风把我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江城铺着万家灯火，长江像一条泛着金光的带子，从西边的云里飘过来，往东边的海里飘过去。它站在我身边，也顺着我的目光往远处望，铜铃的声响轻轻裹着风，像在给我讲那些被时光埋起来的故事。

有穿青衫的诗人提着酒壶踏云而来，在墙上题完诗，大笑着转身跳进云里，衣袂扫过的地方，墨迹在墙面上泛着光；有穿银甲的将军提着长枪站在栏杆边，望着北方的烟云，铠甲上的霜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有扎着发髻的小丫头提着食盒往楼上来，给守楼的老父亲送刚蒸好的武昌鱼，裙角扫过石阶上的落花，留下一路淡淡的香。

这些故事都藏在它的骨血里，藏在每一片瓦当的纹路里，藏在每一声铜铃的余韵里。它站在这里一千年，不是为了让世人惊叹它的宏伟，是为了把这些鲜活的、滚烫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故事，好好地珍藏起来，等着每一个有缘登楼的人，把这些故事从时光里捞出来，揣进怀里，带回滚滚红尘里去。



二 江浪赴约

长江从唐古拉山的雪地里出发，走了千万里路，就是为了来见黄鹤楼一面。

它从雪山脚下启程的时候，身上还裹着冰雪的寒气，怀里揣着满兜的星子，一路往东走，撞过三峡的险峰，抖落满身的碎冰；穿过巴蜀的群山，接住两岸飘下来的猿声；路过洞庭的时候，把湖里的莲花香往怀里揣了一捧；经过鄱阳湖的时候，把白鹤的羽毛捞了几根，藏在浪涛的褶皱里。它走了千万里，遇见过千万条支流往它怀里汇，遇见过千万艘船从它身上过，可它从来没有停下脚步，直到看见蛇山之巅那片朱红的飞檐，它狂奔了千万里的浪涛，才忽然慢了下来。

第一层浪轻轻拍在楼前的石阶上，像一个走了千万里路的游子，终于走到了思念千年的人的家门口，抬起手，又不好意思敲门，只能轻轻叩一叩门槛。

第二层浪漫上来，把岸边的芦花往台阶上送，那是它从三峡岸边摘来的礼物，带着峡谷里的风，带着神女峰的云，要递给站在山巅等了它千年的人。

第三层浪涌上来，轻轻抱着楼的根基，把千万里路上听过的故事，都顺着楼的地基往它骨血里送：它说昆仑的雪每年六月都会化，雪水顺着山涧往下淌，能把石头都泡出温柔的纹路；它说三峡的猿声千年都没有变过，每次有船从峡里过，猿猴们就会站在崖边唱歌，歌声顺着浪飘出几十里远；它说洞庭的湖里住着千年的老龙，每年中秋都会浮出水面，对着月亮吹箫，箫声能把湖面的荷花都吹开。

黄鹤楼就站在山巅，低着头，听它讲千万里路上的见闻，檐角的铜铃轻轻晃，一声一声，回应着浪涛的节拍。



他们的爱恋，从来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告白。

它站在山巅等它一千年，它奔涌千万里来赴这场约。它把所有的云影、所有的月色、所有楚地的烟火气，都铺在它的影子里，给它最温柔的怀抱；它把所有的浪涛、所有的星子、所有千万里路上攒来的风景，都往它的根基里送，给它最坚实的依靠。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浪涛一层一层往楼边涌，把黄鹤楼的影子揉进自己的怀抱里。阳光洒在江面上，千万朵浪涛泛着金光，像千万封写了千年的情书，铺在江面上，从西边的云边，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风里没有世俗情爱里的甜腻，只有跨越了千年时光的、沉得像江底的石头一样的温柔。

有穿白袍的仙人踩着浪从远处来，他举着酒壶，往江面上洒下漫天的星子。他说我当年画下这只鹤的时候，就知道这楼和这江，注定要缠缠绵绵爱到地老天荒。他们一个在山巅揽云，一个在大地奔涌，看似遥遥相望，可他们的骨血早就融在了一起——江浪漫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托着楼的根基；楼影投下的每一片阴凉，都落在江的怀里。

我伸手往江面上捞了一把，掌心里的浪涛带着雪山的凉，带着三峡的风，带着千万里路上的故事。我看着掌心里的水从指缝里流回江面，看着它欢天喜地地奔回黄鹤楼的影子边，忽然就懂了：世间所有的热恋，都抵不过这样一场跨越千年的奔赴。你站在山巅等我千年，我奔涌万里来见你，从此岁岁年年，浪涛拍岸，铜铃摇风，永远也不会分开。



三 檐下鹤影

铜鹤从檐角上飞下来的时候，翅尖扫落了一片带着鎏金的云。

它落在我身旁的栏杆上，羽毛是古铜色的，每一片羽毛上都刻着细小的云纹，阳光一照，就泛着暖融融的光。它歪着头看我，眼睛像两颗浸在江水里千年的黑宝石，亮得能装下整个楚天的云。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翅尖，羽毛上传来的温度，不是金属的冷，是活的，像晒了千年太阳的玉石，温温的，顺着指尖往心口钻。

它说，我在这里站了一千七百年了。

辛氏还在楼底下开小酒垆的时候，我就从墙上的画里飞出来了。那时候楼还没有这么高，只有两层，檐角还没有挂这么多铜铃，可每天都有很多客人来喝酒，他们喝到半醉，就拍着桌子让我跳舞。我展开翅膀在酒垆里飞一圈，带起来的风能把他们的酒碗吹得轻轻晃，他们就笑得前仰后合，酒洒在桌面上，漫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酒渍。

后来楼越建越高，来的人也越来越多。我见过李白提着酒壶上来，站在栏杆边望着江面的孤帆，刚要提笔写诗，抬头看见崔颢题在墙上的那首诗，直接把笔扔了，说“眼前好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然后提着酒壶跳上我的背，让我驮着他往云里飞，我们在云里喝了整整一夜的酒，第二天清晨他才踏着浪离去，靴尖上沾的酒气，三天都没有散。

我见过岳飞提着长枪登楼，他身后的将士们都穿着银白的铠甲，风把他们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站在这里往北方望，望着被金兵占领的故土，手指紧紧攥着枪杆，指节都泛了白。那天的风特别冷，江面上飘着细碎的雪，我站在檐角陪着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他转身下楼，铠甲上的霜花，落在石阶上，化出一串小小的湿痕。



我见过大火烧起来的那一天。战火从山脚下漫上来，把整座楼都裹进了火焰里。我扑棱着翅膀从火里飞出来，羽毛被火烧掉了大半，我不敢往远处飞，就站在对岸的龟山上，看着我的家在火里一点点倒下，铜铃被烧得融化，铜水顺着飞檐往下滴，落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长江的浪涛疯了一样往岸上涌，想要把火扑灭，可那火太大了，连浪涛都带着烫人的温度。我站在龟山上哭了三天三夜，掉下来的羽毛，顺着江浪飘去了很远的地方。

说着，它抖了抖翅膀，一片泛着古铜色光的羽毛落在我的掌心里。羽毛的纹路里藏着无数个朝代的影子，我能看见辛氏的小酒垆飘着酒旗，能看见李白的酒壶在云里泛着光，能看见岳飞铠甲上的霜花，能看见当年漫天的火光。

它说，后来新的楼建起来了，我又飞回到了檐角上。现在的我，比千年前画在墙上的那只鹤，要幸福得多。现在的楼下，再也没有战火的硝烟，只有热干面的香气，只有孩子们的笑声，只有江面上往来的货轮，鸣着汽笛往远处走。我站在檐角上，每天看着长江奔涌，看着万家灯火亮起来，就觉得，哪怕再守一千年，一万年，我也不会觉得腻。

黄鹤振起翅膀，往云里飞了一圈，翅尖扫过漫天的云，把云都揉成了柔软的棉絮。它飞回到檐角上，和那千万只铜铃站在一起，风一吹，千万只铃一起响，像在唱一首唱了千年的歌。

我握着掌心里的鹤羽，站在云边，满心都是说不出的欢喜。原来我今日登楼，不是来看一栋举世闻名的古建筑，是来赴一场和活了千年的仙禽的约会，是来接住它递过来的，藏了一千年的温柔。



四 诗魂回廊

我往楼的深处走的时候，廊壁上的诗句忽然都动了起来。

那些刻在石头上、写在纸页上、题在木板上的字，一个个从墨迹里浮出来，顺着风飘在半空中，像一群穿着不同朝代衣衫的小精灵，围着我打转。穿青衫的崔颢从诗句里走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支沾着墨的笔，袖口还沾着江边的芦花，他笑着指了指廊壁上那首《黄鹤楼》，说我当年写这首诗的时候，喝了三斤辛氏家的好酒，提笔就写，连草稿都没有打，谁能想到，千年之后，还有人站在这里，念着我当年写下的句子。

他话音刚落，李白就提着酒壶从云里跳了下来，他的衣摆上沾着浪花的痕迹，脸颊泛着酒后的酡红，大笑着拍了拍崔颢的肩膀，说你当年这首诗，可把我憋坏了，我站在这里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只能扭头去鹦鹉洲旁边喝酒，后来写了个“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才算勉强找回点面子。

两个大诗人靠着栏杆大笑，酒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从壶口里洒出来，落在江面上，漫出一大片带着酒香的涟漪。

越来越多的诗人从廊壁的诗句里走了出来：陆游拄着拐杖，衣衫上沾着路上的尘土，他站在栏杆边往北方望，嘴里轻声念着“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声音里裹着对故土的思念；苏轼举着酒杯，邀江面上的明月共饮，他的影子落在浪涛里，和千万年前的月光叠在了一起；黄庭坚背着行囊，站在楼门口，望着眼前的浩浩江天，忍不住高声长啸，啸声顺着江风飘出几十里远，连江里的游鱼都探出头来听。



他们围着我站在回廊里，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自己的诗卷，诗卷展开，墨迹泛着暖光，诗句顺着风飘出来，和铜铃的声响缠在一起，漫过栏杆，往江面上飘。我站在他们中间，指尖能触到他们衣袂上的纹路，能闻到他们身上不同的香气：李白身上是浓烈的酒香，崔颢身上是淡淡的芦花味，陆游身上是路边的尘土和草药的清苦，苏轼身上是月亮的清辉和江水的凉。

我忽然就懂了，黄鹤楼从来都不是一座死的建筑，它是一座活着的诗的殿堂。千年来，无数的文人墨客顺着长江坐船而来，登上这座楼，把自己的诗意、自己的心事、自己的欢喜与悲愁，都留在了这里。这些诗不会随着时光褪色，不会随着楼的焚毁而消失，它们会变成诗魂，藏在楼的回廊里，等着后来的人登楼，和他们跨越千年对饮。

风从回廊的尽头吹过来，千万句诗句在风里飘，像一场下不完的诗雨。我伸出手，接住飘到我面前的一句诗，那诗句落在我的掌心里，暖融融的，顺着我的血脉往心里钻，把我所有的诗意都勾了出来。我站在这群千年前的诗人中间，和他们一同望着脚下的浩浩长江，忽然觉得，我不是一个普通的游客，我是在承接一份跨越了千年的诗意的馈赠。

千年前的他们站在这里，看见的江浪，和我今日看见的江浪，是同一朵；他们吹过的风，和我今日吹过的风，是同一缕。我们隔着千年的时光，站在同一座楼上，望着同一片楚天，把各自的诗意，都融进了滚滚的江涛里。这份跨越时空的共鸣，是黄鹤楼给每一个登楼的人，最珍贵的礼物。



五 烽火余痕

我摸着廊柱上一道浅浅的弹痕的时候，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那疼顺着我的指尖往胳膊上爬，把我拉进了一段被硝烟笼罩的记忆里。我看见晚清的军舰顺着长江开过来，黑洞洞的炮口对着蛇山，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往楼上落，第一发炮弹落在楼前的石阶上，炸碎了半面石墙，碎石溅起来，砸在朱红的廊柱上，留下密密麻麻的伤痕。第二发炮弹落在檐角上，炸碎了半片飞檐，黄鹤的羽毛被气浪吹得漫天飞，铜铃碎了一地，在硝烟里发出细碎的哀鸣。

我看见整座楼在战火里颤抖，它的楼魂站在云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身被火焰吞噬，却没有办法阻挡。长江的浪涛疯了一样往岸上涌，想要扑灭火焰，可那些火焰是带着炮弹的温度的，连浪涛都被烤得发烫。岸边的百姓们提着水桶往山上跑，想要救这座他们守了千百年的楼，可炮弹在他们身边炸开，年轻的身躯倒在石阶上，鲜血顺着台阶往下流，渗进泥土里，把路边的野花都染成了暗红色。

我看见抗战的烽火烧遍了整片楚天，武汉的城墙上飘着硝烟，江面上飘着被炸毁的船只的碎片。无数穿着粗布军装的战士站在江岸边，他们的枪指着江面，眼神坚定得像蛇山的岩石。黄鹤楼的残迹站在山巅，看着这些年轻的子弟兵，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防线，把侵略者挡在长江对岸。岳飞的英魂从云里走出来，他提着长枪，站在这些年轻战士的身后，和他们一同望着北方的战场，铠甲上的霜雪，和千年前一样冷。



我看见无数的文人墨客站在残破的楼基边，他们望着满地的碎瓦残片，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他们把散落在地上的诗句碎片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擦干净，用布包好，藏在怀里。他们说，楼可以被烧毁，可藏在楼里的诗意，藏在楼里的民族的骨气，永远不会死。只要我们还在，只要长江还在奔涌，这座楼，就一定能重新站在蛇山之巅。

尖锐的痛感慢慢褪去，我从那段记忆里抽离出来，指尖下的廊柱还是温的，像有人用手捂着它，把千年前的温度，一直传到了我的掌心。我顺着廊柱往下摸，摸到了更多浅浅的痕迹：有箭镞钉进去留下的锈痕，有火焰燎过留下的焦黑，有百姓们救火时，水桶磕碰留下的浅印。这些伤痕，不是黄鹤楼的耻辱，是它的勋章。它在战火里站了千年，见过最黑暗的时光，却从来没有倒下过。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现在的烟火气，没有硝烟的味道，只有热干面的香，只有桂花的甜。我抬头往远处望，江面上的货轮鸣着汽笛，两岸的高楼亮着万家灯火，孩子们在江滩上笑着跑，风筝顺着风往云里飞。那些曾在烽火里守护这座楼的英魂，此刻正站在云边，看着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下来的土地，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黄鹤楼轻轻晃了晃铜铃，像是在和那些英魂打招呼。它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在阳光下泛着光，像在告诉每一个登楼的人：所有的苦难都已经过去，如今站在你面前的这座楼，是从战火里站起来的，是无数人的血肉和诗意筑起来的，它会永远站在这里，看着这片土地，永远太平，永远昌盛。



六 登楼之喜

我扶着最高处的栏杆，往四面八方望的时候，风一下子把我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那风里裹着长江浪涛的湿意，裹着两岸稻穗的香气，裹着满城桂花的甜，裹着千年来所有诗魂的诗意，争先恐后往我的衣领里钻，往我的袖口钻，往我的每一个毛孔里钻。我张开双臂，想要把这满楚天的风都抱进怀里，脚下的云絮顺着我的脚踝往上飘，像踩在一团柔软的棉花上，整个人轻得快要飞起来。

往东边望，长江顺着云的方向往天边流，千万朵浪涛泛着金光，像千万条金色的小鱼，蹦蹦跳跳往大海的方向跑。江面上的大桥横跨龟蛇两岸，钢铁的钢索牵着两岸的青山，高铁的银龙顺着桥面飞驰而过，带起来的风，把江面上的浪都吹得轻轻晃。远处的港口停满了货轮，五颜六色的集装箱堆得像小山，汽笛一声接着一声，往云里飘。

往西边望，三峡的云顺着江涛飘过来，带着神女峰的传说，带着巴蜀的茶香。层叠的青山一座连着一座，顺着江的脉络往远处延伸，像一幅铺在天地间的水墨画卷。江岸边的绿道上，人们在慢慢散步，老人牵着孙儿的手，年轻的情侣挽着胳膊，孩子们追着蝴蝶跑，笑声顺着风飘到楼上来，脆生生的，像铃铛在响。

往北边望，广袤的江汉平原铺在大地上，金色的稻田一眼望不到边，风一吹，稻穗翻起层层金色的浪，丰收的香气顺着风往楼顶上飘。田野里的农民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露出憨厚的笑。远处的城市里，科创园的灯火亮得像星星，年轻的工程师们在实验室里忙碌，他们造出来的光纤、汽车、芯片，顺着长江的货轮，运往全世界的各个角落。



往南边望，东湖的水面像一块巨大的绿宝石，荷叶铺在湖面上，粉色的荷花从绿叶间探出头来，游船载着游客在湖面上慢慢晃，歌声顺着水面往远处飘。珞珈山的树影郁郁葱葱，校园里的学子们抱着书本，从林荫道上走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年轻的读书声顺着风飘上来，裹着青春的朝气，撞在铜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站在云边，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脏跳得飞快，满心的欢喜像要漫出来的江水，从胸口往四肢百骸里涌。我想放声长啸，把我的欢喜顺着风传到天的尽头；我想提笔写诗，把我此刻看见的所有风景，都写进诗句里，刻在廊壁上，留给千年之后的人；我想张开双臂，抱住眼前的朱红廊柱，抱住脚下的这片土地，抱住奔涌的长江，抱住漫天的云。

千年前的诗人们站在这里，看见的是“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苍茫；岳飞站在这里，看见的是破碎的故土，满心都是收复河山的悲愤；战乱里的百姓站在这里，看见的是硝烟弥漫的江城，满心都是对太平的期盼。而我今日站在这里，看见的是万里江山锦绣，万家灯火温暖，看见的是千年前的诗人们梦寐以求的太平盛世。

这份喜悦，不是普通游客登上名楼的新鲜感，是跨越了千年时光的共鸣。我替千年前那些在烽火里守护这座楼的人，看见了他们从未见过的盛景；我替那些留下诗句的诗人们，看见了他们诗句里从未有过的崭新人间。这份从心底漫出来的狂喜，顺着我的血脉往上涌，让我忍不住想要对着浩浩大江，大声喊出我满心的欢喜。

黄鹤在我身边振翅飞起来，它的翅尖扫过我的眉梢，带着千年的温度。铜铃在我耳边轻轻响，千万个诗魂站在我身后，和我一同望着眼前的锦绣江山，脸上都带着欣慰的笑。长江的浪涛拍着岸，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在为我们鼓掌。我站在黄鹤楼的最高处，站在云的中心，觉得自己成了天地间最幸福的人。



七 千里遥寄

我站在楼头往西南方向望的时候，风忽然裹着一股熟悉的果香，撞进了我的怀里。

那是右江岸边的芒果香，是我家乡平果的味道。

我望着云的深处，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的那片土地：敢沫岩的溶洞里，钟乳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地下河的水在石头间叮咚流淌，带着万年的凉意；芦仙湖的水面像一块碧绿的翡翠，水鸟贴着浪涛飞，翅膀扫过水面，划出一圈细碎的涟漪；铝都的厂房亮着彻夜不熄的灯，滚烫的铝水顺着流水线流淌，铸成一块块泛着银光的铝锭，顺着货车、顺着轮船，运往全国各地的工厂；嘹歌的调子在山间飘，穿着民族服饰的阿姐们站在田埂上，对着漫山的稻穗唱歌，歌声脆生生的，能把枝头的鸟都引下来。

我伸出手，抓了一把黄鹤楼边的云，往南边的方向送过去。我要让这朵带着铜铃声响、带着长江浪涛温度的云，飘到千里之外的右江岸边，飘到芦仙湖的水面上，飘到敢沫岩的溶洞里，飘到我家乡的每一寸土地上。我要告诉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故人，我今日登上了黄鹤楼，看见了万里长江的奔涌，看见了楚天的云卷云舒，看见了千年诗魂的模样。

长江的浪涛仿佛懂了我的心意，一朵浪涛从江面上浮起来，变成一条闪着金光的小鱼，顺着长江往上游游去，穿过三峡的险峰，穿过云贵高原的群山，顺着西江的脉络，游进右江的水里。它要把黄鹤楼的故事，把我登楼的喜悦，带到千里之外的右江岸边，告诉那里的浪涛，千里之外的长江边，有一座站了千年的黄鹤楼，它和右江的水，本就是同根同源，都淌着岭南儿女滚烫的血脉。



布洛陀的传说，和黄鹤的故事，在千万年前就已经有了牵连。他们都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千年的时光，用浪漫的想象，编织出来的神话，藏着我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藏着我们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如今我站在黄鹤楼上，望着千里之外的故土，忽然觉得，两座相隔千里的城，两条相隔千里的江，在这一刻，被风里的诗意紧紧连在了一起。

我从口袋里掏出之前在平果敢沫岩边捡到的一块钟乳石碎块，那石头带着溶洞里万年的凉意，带着右江的水汽。我轻轻把它放进长江的浪涛里，看着它顺着浪涛往远处飘。它会带着我家乡的气息，沉进长江的江底，和千万年的浪涛故事待在一起，和黄鹤楼的根基待在一起。从此，千里之外的故土，和这座千年的名楼，就有了一份独属于我的牵连。

风往南边飘，带着黄鹤楼的铜铃声，带着我的登楼之喜，往千里之外的故土去。我站在云边，仿佛能看见右江的浪涛收到了这份礼物，欢快地翻起层层浪花；仿佛能看见芦仙湖的水鸟接住了那朵从黄鹤楼飘过去的云，扑棱着翅膀往岸边飞，把云的故事告诉湖边的游人。

跨了千里的山和水，我在黄鹤楼上，把我的思念，我的欢喜，我的诗意，都遥寄给了我的家乡。从此，我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看见天上的云，看见奔涌的浪，就会想起今日站在楼头的时光，想起千里之外的故土，想起这跨越千里的浪漫牵连。



八 江夜揽月

夜幕慢慢落下来的时候，整座江城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黄鹤楼的檐角亮起了暖黄色的灯，把飞檐的影子投在夜空里，像一只正要振翅起飞的鹤。长江两岸的霓虹亮起来，红的、蓝的、紫的，各色的灯光映在江面上，把整条江都变成了流动的彩河。往来的游船亮着满船的灯火，在江面上慢慢行驶，船顶的歌声顺着风飘上来，裹着江风的湿意，软乎乎地落在耳边。

月亮从龟山的背后升起来，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把清冷的月光洒在江面上，洒在黄鹤楼的瓦当上，洒在我的身上。千年前李白看见的那轮月，和我今日看见的这轮月，是同一轮。它见过崔颢题诗的身影，见过李白醉酒的模样，见过岳飞铠甲上的霜花，见过战火里的硝烟，如今它安安静静地悬在天上，把月光铺在这片太平的大地上。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听着铜铃在风里轻轻响。楼魂站在我身边，它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和黄鹤楼的影子叠在了一起。长江的浪涛拍着岸，发出轻轻的声响，像一对相恋千年的恋人，在夜里说着悄悄话。黄鹤站在檐角上，翅膀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边，它时不时轻轻抖一下羽毛，把细碎的月光抖落下来，落在江面上，变成一闪一闪的星子。

廊下的诗魂们还没有散去，他们围着石桌坐成一圈，石桌上摆着从千年前带过来的酒。李白举着酒杯，邀天上的明月共饮，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光；崔颢和陆游在下棋，棋子落在石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苏轼靠在柱子上，轻声念着自己的诗句，声音裹着月光，软得像棉花。他们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月光融在一起，没有半点虚幻的感觉，像一群相识多年的老友，趁着夜色，聚在这里把酒言欢。



江面上的游船慢慢驶过，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对着黄鹤楼拍照，闪光灯亮起来，像一颗颗突然亮起的星星。孩子们趴在船舷边，指着檐角的铜鹤，大声喊着“你看！那只鹤要飞起来啦！”，清脆的童声顺着风飘上来，诗魂们听见了，都笑着往江面望，李白大笑着往江面洒了一杯酒，说真好啊，现在的人间，比我们当年的盛唐，还要热闹，还要好。

我伸出手，去接从天上落下来的月光，月光落在我的掌心里，凉丝丝的，带着千年前的温度。我把掌心里的月光轻轻往江面上一送，它就顺着浪涛往东边飘，会飘到神女峰下，飘到洞庭湖里，飘到我千里之外的右江岸边，把黄鹤楼的月色，分给所有我想念的地方。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软，铜铃的声响越来越轻。我站在楼头，揽着满怀的月色，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看着奔涌的长江，看着身边笑着饮酒的千古诗魂，看着站在檐角的黄鹤，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千年的梦境里。这个梦境里没有烦恼，没有忧愁，只有跨越千年的温柔，只有天地间最壮阔的风景，只有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九 别楼赠礼

天快亮的时候，我知道我该回去了。

我转身往楼下走的时候，黄鹤从檐角飞下来，把一片泛着古铜色光的羽毛，轻轻放在我的掌心里。它的羽毛还是温的，带着千年的云气，带着黄鹤楼的温度。它说，你带着这片羽毛走吧，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只要你摸一摸这片羽毛，就能听见铜铃的声响，就能感觉到江风扑在你脸上的温度。我们永远在这里，等着你下次再来登楼。

长江的浪涛也往岸边涌过来，一朵最温柔的浪涛托着一块光滑的三峡彩石，放在我的脚边。那石头带着雪山的凉意，带着千万里江流的记忆，石头的纹路里，藏着神女峰的云，藏着三峡的猿声，藏着长江奔涌了千万年的故事。浪涛拍了拍我的脚踝，像是在和我说再见，然后欢天喜地地奔回了江的怀抱里。

楼魂站在廊下，它的朱红衣袂被风掀起来，千万只铜铃一同轻轻响，像是在给我送别。它说，你今日登楼，把你的欢喜留在了这里，把你的诗意留在了这里。我们会替你好好珍藏，等你下次再来的时候，这些欢喜和诗意，会顺着风，第一时间扑进你的怀里。不管过了十年，百年，千年，只要你踏上蛇山的石阶，我们就会认出你。

我站在楼门口，回头往楼上望。清晨的第一缕朝阳从东边的云里跳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朱红的楼身上，洒在鎏金的瓦当上，整座黄鹤楼都泛着暖融融的光。黄鹤站在最高的檐角上，对着我振了振翅膀，千万只铜铃一同响起来，声响顺着风飘出去，飘得很远很远。长江的浪涛泛着金色的光，一层一层往楼边涌，像在和我一同挥手道别。



我把鹤羽和彩石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把满袖的江风，满胸的诗意，满心的欢喜，都一并揣进怀里。我顺着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踩着一层带着朝露的落叶，落叶上的霜，沾在我的鞋尖上，带着千年的温度。楼下的长街已经醒了，卖热干面的阿婆掀开了锅盖，香气顺着风往我这边飘，挑担的货郎摇着铜铃，穿街过巷，孩子们追着风筝往坡上跑，风筝线往云的方向伸，快要碰到黄鹤的翅膀。

我走到江滩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站在山巅的黄鹤楼。它站在朝阳里，朱红的身影和漫天的金光融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长江的浪涛在它脚下奔涌，像一个温柔的恋人，永远抱着它的根基。黄鹤的影子在云边盘旋，铜铃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轻轻撞在我的心口上。

我知道，我今日的登楼，不是结束，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约定的开始。我把我的一部分魂灵，留在了这座楼上，留在了长江的浪涛里。往后的岁月里，无论我走在岭南的山路上，还是坐在右江的岸边，只要一抬头看见天上飘着的云，一低头看见脚边淌着的水，就能想起今日站在云边的时光，想起铜铃的声响，想起满袖的江风，想起那些跨越千年的诗魂递给我的、滚烫的诗意。



十 归途余温

坐上返程的车，车窗开着，江风还裹在我的衣料里。车沿着长江岸的公路往前开，我回头往后望，黄鹤楼的影子在连绵的树影里越来越淡，最后变成天边一点朱红的云，可胸口的暖意却丝毫没有减退。口袋里的鹤羽隔着布料传来温温的触感，三峡彩石的凉意顺着衣料往皮肤上渗，一冷一热，像长江和黄鹤楼，一刚一柔，把我今日登楼的所有记忆，都妥帖地妥帖地藏在了口袋里。

邻座的游客抱着刚买的热干面，塑料袋里飘出芝麻酱的香气，和我在楼廊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他们举着手机，翻着刚才在黄鹤楼上拍的照片，笑着和身边的人说，你看这张照片，云刚好飘在黄鹤的翅尖上，像它下一秒就要飞起来。我看着他们脸上和我一模一样的、亮闪闪的欢喜，忽然明白，黄鹤楼从来不会把任何一个登楼的人当成过客。每一个带着向往而来的人，都会在这里带走一份独属于自己的、滚烫的记忆。

车开出去很远，江面上的汽笛声还能隐隐约约传到耳边。我靠在车窗上打了个盹，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又看见黄鹤扑棱着翅膀落在车窗边，它的翅尖扫过我的脸颊，带着江风的湿意。它说，你别舍不得，我们的魂灵顺着江浪走，能跟着你到千里之外的右江边。你想我们的时候，就把窗打开，风里会有我们的声音。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驶离了武汉的地界，窗外的景色从连片的江城高楼，慢慢变成了连绵的青山。可我衣摆上沾着的桂花香还没有散，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铜铃轻轻晃的声响。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鹤羽，指尖触到那细腻的纹路，好像又回到了黄鹤楼的最高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万里江山，都铺在我的眼底。



我想起千年前的那些诗人，他们登完楼之后，也坐着船顺着长江往远方走。他们的衣摆上也沾着江浪的痕迹，袖口里也裹着黄鹤楼的风，他们把这份登楼的欢喜，藏进自己的诗句里，藏进往后的岁月里。哪怕后来他们被贬到偏远的山野，哪怕他们站在异乡的土地上，只要一抬头看见天边的云，就能想起黄鹤楼上的楚天阔，想起脚下奔涌的万里长江，所有的愁绪，都会被江浪冲散。

原来这份跨越千年的浪漫，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专属。黄鹤楼把它的诗意，它的壮阔，它的温柔，分给了每一个登楼的人，让他们带着这份力量，往后在人生的山路上走的时候，哪怕遇见再陡的坡，再急的雨，只要想起自己曾经站在那样的高处，看过那样广阔的天地，就再也不会被眼前的小坎坷困住。

车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下去，把连绵的青山都镀上了一层暖红的光。我把口袋里的鹤羽拿出来，放在掌心，夕阳的光落在古铜色的羽毛上，泛着细碎的金光。我好像看见黄鹤的影子，顺着夕阳的光往黄鹤楼的方向飞，它要飞回檐角上去，继续站在那里，等着下一批带着向往而来的游人，等着下一场跨越千年的相遇。



十一 日常回响

回到家的日子，日子慢慢回归了往常的节奏。我把那片铜鹤的羽毛，放在书房最显眼的书架上，旁边摆着那块从长江浪涛里得来的三峡彩石。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羽毛上，泛出古旧的暖光，落在彩石上，映出里面藏着的、像江浪一样的纹路。每次我写完东西，抬头看见它们，耳边就会隐隐约约传来铜铃的轻响，像有人隔着千里的云，在轻轻和我打招呼。

有天我在芦仙湖边散步，风从湖面吹过来，裹着熟悉的水汽。我忽然就想起了黄鹤楼边的长江浪，想起我站在楼头往这边望的时候，风把右江的芒果香送到我怀里的场景。我掏出手机，翻出那天在黄鹤楼上拍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站在朱红的廊柱边，身后是滚滚东去的长江，云刚好飘在黄鹤的翅尖上，像它下一秒就要驮着云飞起来。我把照片发给了几个同样热爱诗词的老友，没过多久，他们的消息就一条条回过来：“看着这照片，好像我也跟着你登了一次楼，闻见了热干面的香。”“等下次有空，我们一起组团去，要在楼上喝三天三夜的酒，写满一整本诗卷。”

我笑着把手机收起来，往湖边的老树下走。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千年前诗人们在回廊里吟诗的声音。我忽然就懂了，黄鹤楼的魔力从来都不是“天下第一名楼”的虚名，它是一个藏在时光里的诗意的锚。你在凡尘俗世里奔波，被柴米油盐的琐事缠住脚步，被生活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只要想起自己曾经站在那样一座千年名楼的最高处，看过万里长江奔涌，看过楚天云卷云舒，那些鸡毛蒜皮的烦恼，瞬间就会变得像尘埃一样小。



有一天夜里下着大雨，我坐在书房里写东西，听见窗外的雨打在树叶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像长江的浪涛拍在岸边上。我抬头看向书架上的鹤羽和彩石，恍惚之间，好像又站在了黄鹤楼的廊下，千年前的诗人们围着我站着，李白举着酒壶往我手里塞，崔颢笑着说，写吧，把你今日看见的岭南山水，也写进诗里，往后我们的诗魂，也顺着江浪往这边来，看看你说的敢沫岩的溶洞，看看芦仙湖的荷花。

我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第一句诗的时候，窗外的雨刚好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月光落在宣纸上，和我在黄鹤楼上揽到的那片月色，一模一样。我忽然就明白，我带回来的从来都不只是一片羽毛、一块石头，我带回来的是一份跨越千年的诗意的力量。往后我写的每一行文字，每一首诗，都会沾着黄鹤楼的温度，沾着长江浪涛的气息，带着千年前诗人们的祝福，在岭南的山山水水里慢慢生长。

楼下卖芒果的阿婆推着车走过，吆喝声顺着风飘上来，甜丝丝的芒果香漫进书房里。我想起那天在黄鹤楼上，我把家乡的钟乳石扔进长江浪里的场景，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扔一块石头啊，那是我给黄鹤楼和长江，递了一封来自千里之外的、带着芒果香的情书。往后右江的浪和长江的浪，顺着珠江的脉络交汇在一起，它们就会带着彼此的故事，奔涌向更远的地方。



十二 春登蛇山

开春的时候，我在梦里又回到了黄鹤楼的石阶下。

蛇山的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粉色的花瓣被风卷着，往朱红的廊檐上飘，落在铜铃的缝隙里，把千年的铜锈都染出了淡淡的粉香。我顺着石阶往上走，每一步都踩着一层柔软的花瓣，鞋底沾着满脚的春香。卖花的小姑娘站在平台边，手里提着一篮刚摘的桃花，看见我来，笑着往我手里塞了一枝，说黄鹤刚才特意交代我，要把最香的那枝桃花留给你，知道你今天要来。

我握着那枝桃花往楼上走，廊下的诗魂们都出来踏春了。李白蹲在台阶边，把桃花瓣往酒壶里塞，说这样泡出来的酒，喝下去浑身都是春的香气；陆游拄着拐杖，站在桃树下数着新开的花苞，嘴里轻声念着“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念完自己先笑了，说今天蛇山的桃花，比我当年在沈园看见的，还要艳上三分。

黄鹤从檐角飞下来，它的羽毛上沾着好几片桃花瓣，扑棱着翅膀落在我身边，带着我往最高处飞。我们从云絮里穿过去，软乎乎的云裹在身上，像盖了一层晒过太阳的棉被。往下望，整座江城都浸在春的雾气里，长江的浪涛泛着细碎的银波，像铺了一整条江的碎银子。江岸边的柳树都抽出了嫩绿的新芽，风一吹，柳丝飘起来，轻轻扫过浪涛的额头，像恋人在伸手摸对方的脸颊。

楼魂穿着绣满桃花的朱红袍子，站在最高的廊边等我。它手里端着两杯用桃花酿的酒，递了一杯给我，酒液是淡粉色的，入口是清甜的桃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的骨头都跟着酥了。它说每年春天，长江都会把两岸最新鲜的桃花瓣，顺着浪涛送上来，我把花瓣收集起来，酿上一整年，就等着开春的时候，给往年登楼的旧友留一杯。



我们靠在栏杆边喝着桃花酒，看着底下的游人三三两两顺着石阶往上走。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挣脱妈妈的手，往黄鹤的雕像边跑，伸着小手去摸黄鹤的翅膀；穿汉服的姑娘站在桃花树下拍照，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的发梢，和千年前从盛唐走出来的仕女一模一样；满头白发的老爷爷，牵着和他一样白发苍苍的老伴，慢慢顺着台阶往上走，走累了就靠在栏杆边歇脚，指着远处的长江，给老伴讲他年轻时候第一次登楼的故事。

楼魂轻轻晃了晃铜铃，千万只铜铃一起发出软乎乎的声响，裹着桃花的香，往江面上飘。长江的浪涛听见了，也跟着晃出层层细碎的波纹，和铜铃的声响应和着。黄鹤飞下去，驮着几个胆子大的小游客，在低空绕着楼飞了一圈，孩子们的笑声脆生生的，惊飞了桃树枝头上的麻雀，扑棱棱地往云里钻。

我在梦里把那枝桃花插在了廊下的石桌上，我知道等我醒过来，这枝桃花的香，也会顺着风飘进我的书房里，落在书架上的鹤羽上，把我千里之外的家，也染上蛇山春天的气息。



十三 夏江荷风

盛夏的夜晚，我在书房里纳凉，忽然闻见一阵熟悉的荷花香。

那香不是我家楼下荷塘的味道，是裹着江风的湿意，带着千里之外的水汽，顺着窗缝钻进来，一下子就裹住了我。我抬头往窗外望，看见黄鹤扑棱着翅膀站在我家的窗台上，它的羽毛上沾着满片的荷叶水珠，翅膀边还夹着一片新鲜的荷叶。它歪着头看我，说长江在江面上种了满湾的荷花，楼魂让我来接你，回去看看夏天的黄鹤楼。

我跟着它的翅膀往云里飞，风从耳边呼呼地吹，只用了片刻的功夫，就落在了黄鹤楼的最高廊边。此刻的整座楼，都浸在荷花的香气里。长江的江面上，铺了满满当当的荷叶，粉色的荷花从绿叶间探出头来，风一吹，荷叶翻起层层绿浪，荷花的香气顺着风往楼上涌，把每一扇窗棂都浸得透香。

楼魂把所有的廊窗都打开了，江风裹着荷香灌满了整座楼，连铜铃的缝隙里，都钻进了几片小小的荷花瓣。诗魂们搬着竹椅坐在廊下纳凉，苏轼摇着蒲扇，给大家讲他当年在西湖边赏荷的故事，讲着讲着忽然笑了，说我当年见过的西湖荷花，也没有今日这长江里的荷花开得壮阔，连香气都比别处的要敞亮。

长江的浪涛托着一艘小小的采莲船，从荷花丛里慢慢划过来，穿绿裙子的采莲姑娘，伸手摘了最大的一朵荷花，往楼的方向抛过来。那朵荷花顺着风飘上来，刚好落在我的怀里，花瓣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江浪的温度。采莲姑娘抬起头对着我笑，歌声顺着风飘上来：“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脆生生的调子，裹着荷香，漫得满楚天都是。



黄鹤驮着我往荷花丛里飞，我们贴着荷叶的顶端掠过去，带起来的风，把荷叶上的水珠晃得滚来滚去，像撒了一湖面的碎珍珠。江浪从荷叶底下钻出来，轻轻蹭了蹭我的脚踝，像在和我打招呼。我低头往水里看，看见千年前的采莲女们，划着小木船在荷花丛里穿梭，她们的笑声和现在的采莲姑娘的笑声，叠在了一起，隔着千年的时光，一样的清脆，一样的甜。

我们飞到荷花丛的最深处，看见一朵最大的荷花，花瓣慢慢绽开，里面坐着一个穿着粉色衣衫的小仙子，她是长江浪涛里长出的荷花精，在这里守了上千年。她看见我来，笑着递了一杯用荷花露泡的茶，茶水是淡绿色的，喝下去的瞬间，整个人的暑气全都消了，连肺腑里都浸着荷花的香。

等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我的书桌上真的放着一片带着水珠的新鲜荷叶，荷香漫满了整个书房。我知道，这是黄鹤楼和长江，托黄鹤给我带回来的夏天的礼物。往后的每一个盛夏，只要我一闻到荷花的香气，就会想起千里之外的长江湾里，那片开得浩浩荡荡的荷花，想起黄鹤楼上，裹着荷香的风。



十四 秋铃桂雨

深秋的某一天，我正在院子里摘桂花，风忽然裹着一阵更浓的桂花香撞进怀里。

那香气比我院子里的桂花要浓烈得多，裹着江滩边的水汽，甜得人骨头都要化了。我抬头往天上看，看见漫天飘着细碎的金色桂花，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黄鹤从桂花雨里穿过来，它的羽毛上沾满了金色的桂花，翅膀一挥，就有无数桂花从它的羽毛上落下来，飘得满院子都是。它说蛇山的桂花全开了，楼魂在楼上摆了桂花宴，喊你回去吃桂花糕。

我跟着它往黄鹤楼飞，一路穿过漫天的金色桂雨，连我的头发丝上，都沾满了细碎的桂花。落到楼边的时候，整座黄鹤楼都被桂花香裹住了，楼底下的几百棵桂花树，全都开得热热闹闹，细碎的金色小花，把蛇山的每一寸土地，都铺上了一层金色的毯子。风一吹，桂花从树枝上落下来，顺着风往楼上飘，飘进铜铃的缝隙里，飘进廊下的酒壶里，飘进诗魂们的衣襟里。

诗魂们在廊下摆了长长的桌子，桌子上摆满了桂花做的吃食：桂花糕、桂花酒、桂花糖、桂花莲子羹，连茶杯里泡的都是新鲜的桂花。李白抓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吃得满脸的桂花屑，含含糊糊地说，我当年在长安，皇宫里的桂花宴，都没有这里的香，没有这里的热闹。崔颢笑着给他递了一杯桂花酒，说你慢些吃，没人跟你抢，长江今天刚送上来的武昌鱼，等会儿就蒸好了。



长江的浪涛从岸边卷上来，把最新鲜的武昌鱼放在石桌上，鱼身上还沾着几片金色的桂花。楼魂把蒸好的鱼端上桌，鱼肉的鲜气混着桂花的香气，顺着风飘得老远，连江面上的水鸟都扑棱着翅膀飞过来，落在檐角上，歪着头往桌子上望。

我们坐在廊下吃桂花宴，看着底下的江城，秋天的阳光把整片大地都染成了暖金色。江滩边的芦苇都开了白色的花，风一吹，白色的芦花顺着江浪飘，和漫天的金色桂花撞在一起，像一场金和白的梦。黄鹤飞在半空中，翅膀扫过桂花树的枝桠，更多的桂花落下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桂雨。

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孩童，顺着石阶跑上来，他们的口袋里装满了刚捡的桂花，看见廊下的我们，也不怕，笑着把手里的桂花往我们手里塞。楼魂笑着摸了摸孩子们的头，把刚蒸好的桂花糕塞到他们手里，说吃吧，吃了这黄鹤楼的桂花糕，往后你们写出来的文章，都会带着桂花香。

我把落在我衣襟上的桂花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装进随身带的小布包里。等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小布包真的躺在我的掌心，里面装着满满一包带着江风香气的桂花。我把这些桂花泡进酒坛里，等到来年开春，就能酿出一坛带着黄鹤楼秋意的桂花酒，喝下去的瞬间，就能顺着酒香，回到那个飘着桂雨的千年名楼边。



十五 冬雪鹤归

深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雪花飘。

雪花是从千里之外的楚天飘过来的，带着黄鹤楼的温度，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我看见黄鹤站在雪地里，它的羽毛上落满了白雪，像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风。它抖了抖翅膀，身上的雪花落下来，化成细碎的银光，它对着我叫了一声，像是在催我快些跟它走。

我跟着它往黄鹤楼飞，漫天的大雪把整片楚天都裹成了白色。长江的浪涛放慢了奔涌的速度，浪尖上沾着细碎的雪沫，像给奔腾的大江，戴上了一层白色的绒花。黄鹤楼站在雪地里，朱红的墙体和白色的雪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每一片瓦当上都积着厚厚的雪，像给鎏金的瓦当，盖上了一层白色的棉被。铜铃上挂着长长的冰棱，风一吹，冰棱和铜铃撞在一起，发出清越的声响，比往日的铃声，更多了几分脆生生的冷意。

诗魂们穿着厚厚的棉衣，站在廊下赏雪。岳飞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雪花在掌心里慢慢融化，他轻声说，我当年登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大雪，那时候北方的故土还在敌人手里，我看着这样的雪，心里全是收复河山的急切。如今看着这片太平的雪景，才知道当年我们拼尽全力守护的，就是这样一场安安稳稳落在人间的雪啊。

苏轼在雪地里堆了一个大雪人，给雪人插上两只鹤的翅膀，笑着说这是雪鹤，等太阳出来了，它就会顺着云往天上飞。陆游拄着拐杖，在雪地里慢慢走，把落在石阶上的每一片雪花，都仔细看一遍，嘴里念着“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说我这辈子见过无数场雪，只有黄鹤楼的雪，落下来都是带着诗意的。



长江的浪涛托着几条鲜活的武昌鱼，从雪浪里游上来，送到楼门口。楼魂在楼里生起了红红的炭火，铜锅架在炭火上，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顺着风漫出来，把廊下的雪花都熏出了暖融融的香气。我们围着炭火坐成一圈，喝着滚烫的鱼汤，吃着鲜嫩的鱼肉，窗外的大雪落得越来越大，把整座蛇山，整座江城，都裹进了一片安静的雪白里。

黄鹤飞到雪地里，抖落身上的雪花，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用翅膀在雪地上画出巨大的鹤的纹路。越来越多的仙鹤，从云的深处飞过来，它们是黄鹤从九天之外请来的老友，一群白色的仙鹤，围着黄鹤楼飞，翅膀扫过空中的雪花，把漫天的雪絮，都揉成了柔软的云。

我靠在暖烘烘的炭火边，看着窗外漫天的大雪，看着飞舞的仙鹤，看着朱红的楼身在雪地里站得安稳。忽然就懂了，黄鹤楼的一年四季，每一个季节，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浪漫。春有桃花满径，夏有荷香满江，秋有桂雨漫天，冬有白雪覆檐。它把每一个季节的温柔，都妥帖地收藏起来，等着每一个登楼的人，来接住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季节馈赠。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的手心里躺着一片带着古铜色纹路的雪花，它没有融化，安安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像一枚来自千年之前的、冬天的邮票。我把它放在书架上的玻璃罩里，和那片鹤羽、那块三峡彩石摆在一起。从此我的书房里，就藏下了黄鹤楼的一年四季，藏下了跨越千里的、四个季节的温柔。



十六 众生登楼记

黄鹤楼站在蛇山之巅一千七百年，见过的登楼人，像长江里的浪涛一样数不清。每一个来登楼的人，都带着独属于自己的故事，把自己的欢喜、思念、期盼，留在了这里，被楼魂好好地珍藏起来。

我在楼的魂灵里，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年轻书生，他背着书箱，从千里之外的乡下来到武汉，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也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宏伟的楼。他站在最高处的栏杆边，望着脚下浩浩荡荡的长江，眼里全是光。他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的江，这么高的楼，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往后要像这长江一样，走出自己的万里之路。后来这个书生考中了功名，成了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他一辈子都记得黄鹤楼上看见的这片江天，每次遇见难走的路，就会想起站在楼头的这份开阔，所有的困难，都不再是困难。

我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他年轻的时候，在长江上撑了一辈子的船，每次开船路过黄鹤楼，都要抬头往楼上望一眼，却从来没有机会登上去。等到他七十岁的这一年，儿子带着他，一步步顺着石阶登上了黄鹤楼。他站在栏杆边，望着自己撑了一辈子的长江，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他说我年轻的时候，驾着船在浪里闯，每次遇见大风大浪，抬头看见这楼上的黄鹤，就觉得心里踏实，什么风浪都敢闯。今天我终于登上这座楼了，我这一辈子，没有遗憾了。



我看见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在老师的带领下登上黄鹤楼。他们站在廊下，大声地朗诵崔颢的那首《黄鹤楼》，童声脆生生的，裹着江风飘出去，飘得很远很远。他们的小手指着檐角的黄鹤，叽叽喳喳地问老师，这只鹤真的会飞吗？它真的见过李白吗？老师笑着点头，说它见过所有的诗人，见过所有的英雄，以后也会看着你们长大，看着你们成为了不起的人。孩子们的笑声落在石阶上，像春天刚长出来的小芽，充满了鲜活的希望。

我看见一对满头白发的老夫妻，他们在金婚的这一天，特意穿上了年轻时的衣服，手牵着手登上黄鹤楼。老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十多年前的旧戒指，戴在老奶奶的手上，说五十年前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就想来登黄鹤楼，那时候条件苦，一直没能来。今天我终于带你来了，往后我们还要一起来，等到钻石婚的时候，我们还要站在这里，看长江的浪涛。风把他们的白发吹得飘起来，黄鹤楼的铜铃轻轻晃，像是在为他们的金婚，奏响最温柔的祝福。

这些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他们没有留下名垂千古的诗句，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故事，可他们把自己最鲜活、最滚烫的人生片段，留在了黄鹤楼上。楼魂把这些故事，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藏在瓦当的纹路里，藏在铜铃的余韵里，藏在长江的浪涛里。这些故事，和那些诗人的诗句、英雄的传说一样，都是黄鹤楼魂灵里，最珍贵的部分。

黄鹤楼从来都不是一座只属于文人墨客、英雄豪杰的名楼，它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无论你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无论你是千里而来的游客，还是土生土长的武汉本地人，只要你带着一颗真诚的心登上这座楼，它就会把它的诗意、它的开阔、它的温柔，毫无保留地分给你。它会接住你所有的欢喜，也会接住你所有的委屈，然后给你一份站在高处看天地的力量，让你带着这份力量，回去好好地走往后的人生路。



十七 江楼千年信

我在一个月色极好的夜里，又一次在梦里回到了黄鹤楼。

楼魂递给我一沓厚厚的信，信纸上泛着旧时光的黄，每一封信上，都写着不同年代的落款。楼魂说这些都是千年来，登楼的人们留在这儿的信，他们把信塞进楼的缝隙里，塞进铜铃的底座里，塞进江浪的褶皱里，我把它们都收集起来，今天送给你，让你看看千年来，人们藏在黄鹤楼上的心事。

我拆开第一封信，是一个唐朝的商人写的。他说我从扬州出发，顺着长江往巴蜀去，路过黄鹤楼的时候，特意登楼来拜一拜黄鹤。我希望我的船一路平安，浪涛不要打翻我的货物，等我做完这单生意回来，我一定再来这里，给黄鹤烧三炷香，摆上最好的酒。信纸的边角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酒渍，想来他写完这封信，就提着酒壶，站在栏杆边，望着江面的孤帆，满心都是对前路的期盼。

第二封信是一个南宋的士兵写的。他说我跟着队伍北上抗金，路过武汉，特意登楼来看一看。我知道岳将军也来过这里，我在楼头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力气。我此去前线，一定会奋勇杀敌，哪怕死在战场上，我也不后悔。等我们收复了北方的故土，我一定要再回到这里，痛痛快快喝三大碗酒，告诉黄鹤，我们赢了。信纸的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想来是他铠甲上的锈迹，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指握着笔，一定坚定得像蛇山的岩石。



第三封信是一个抗战时期的女学生写的。她说我们跟着学校往西南迁徙，路过武汉，我和同学们偷偷跑来登楼。现在战火已经烧到了城外，我们马上就要走了。我把这封信留在这儿，等我们把侵略者赶出去，等太平的日子到来，我一定要回到这里，看看重新建好的黄鹤楼，看看楼下的孩子们，安安稳稳地在长街上跑，再也不用害怕炮弹的声响。信纸的字里行间，带着一点浅浅的泪痕，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刚劲有力，满是对胜利的期盼。

第四封信是十年前的一个普通游客写的。他说我今天带着我的女朋友一起来登楼，我在黄鹤楼上跟她求婚了，她答应我了。我们把这份喜悦留在这儿，往后我们每年结婚纪念日，都要一起来登楼，等到我们七老八十的时候，还要手牵着手，站在这栏杆边看长江。信纸上画着两个小小的小人，手牵着手站在黄鹤楼下，旁边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满是普通人的甜蜜和幸福。

我一封一封拆开这些信，千年来不同的人的心事，顺着信纸的温度，传到我的指尖。我忽然就明白，黄鹤楼是一个跨越千年的“邮筒”，它接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期盼、思念、誓言和欢喜，把这些藏在时光里的信，好好地保存起来，等着后来的人，拆开这些跨越时空的心事，和千年前的人，完成一场灵魂的共鸣。

我也掏出随身带的信纸，坐在廊下的石桌上，认认真真地写下我的信。我写我登楼的这一天，看见的万里长江，看见的千年诗魂，看见的满城灯火，写我从千里之外的平果来，把我的相思和我的诗意，都留在了这里。我把信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鹤，塞进铜铃的底座里。风一吹，铜铃轻轻响，像是楼魂收到了我的信，在给我回信。

往后的一千年，会有更多的人登上黄鹤楼，写下更多的信，把自己的故事留在这里。这些信会被楼魂好好地珍藏起来，变成黄鹤楼魂灵里，永远鲜活的部分。



十八 文脉永续

黄鹤楼站在蛇山之巅一千七百年，它从来都不是一座孤立的楼。它是长江文脉里，最亮的一个锚点，顺着长江的脉络，往上能接到巴蜀的诗魂，往下能接到江南的烟雨，往南能接到岭南的山歌，往北能接到中原的风骨。无数的文人顺着长江来，在这座楼上留下自己的诗句，把整个华夏的诗意，都在这座楼上串成了一条永远不会断的线。

我看见屈原的魂灵顺着湘江飘过来，他穿着青色的衣衫，衣摆上沾着湘江的兰草香。他站在廊下，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轻声念着自己的《离骚》，诗句里的家国情怀，顺着江风飘出去，和千年来所有诗人的家国情怀，融在了一起。他说我当年行吟在湘水边，从来没有想到，千年之后，会有这样一座楼，站在大江边，把所有诗人的心意都聚在一起，这是我见过最浪漫的事情。

我看见杜甫拄着拐杖，从草堂的方向顺着江浪游过来。他的衣衫上沾着巴蜀的露水，脸上带着饱经风霜的痕迹。他站在栏杆边，望着脚下的万家灯火，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看着两岸的孩童笑着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我今天看见这样的太平盛世，看见所有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我这辈子的心愿，终于在千年之后实现了。



无数的文脉之魂顺着长江往这里汇聚，他们带来了《诗经》里的草木香气，带来了《楚辞》里的兰芷风骨，带来了唐诗的浪漫，带来了宋词的开阔，带来了元曲的鲜活，带来了明清诗文的厚重。这些不同朝代的诗意，在黄鹤楼上撞在一起，融在一起，顺着江浪往下游去，流进每一个华夏儿女的血脉里，变成我们刻在骨血里的文化基因。

现在的黄鹤楼，每天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登上楼来。他们有的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的是背着书包的孩子，有的是从海外回来的游子。他们站在楼头，望着脚下滚滚东去的长江，望着这片锦绣的江山，哪怕他们之前从来没有读过崔颢的诗，从来没有听过黄鹤楼的传说，在这一刻，也会生出一股刻在骨血里的熟悉感。他们会忽然明白，自己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有着多么厚重的历史，多么浪漫的文化，这份刻在血脉里的共鸣，就是文脉永远不会断的最好证明。

我站在廊下，看着这些从不同地方来的人，看着他们脸上被江风吹得透亮的欢喜，看着他们望着长江时眼里的光，忽然就懂了，黄鹤楼的存在，从来都不只是为了纪念千年前那个画鹤的仙人，也不只是为了那些流传千古的诗句。它存在的真正意义，是作为一个文化的坐标，把我们华夏儿女跨越千年的文脉，永远地承接下去，传给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

只要长江的浪还在奔涌，只要黄鹤楼还站在蛇山之巅，我们的文脉，就永远不会断。它会像脚下的万里长江一样，永远奔涌，永远鲜活，永远带着向前的力量，流向更远的未来。



十九 千年之约

往后的岁月里，只要长江的浪还在奔涌，只要楚天的云还在飘，只要檐角的铜铃还在轻轻响，这场跨越千年的约定，就会永远地继续下去，一代又一代，传给每一个带着向往登上黄鹤楼的人。

往后的每一年，我都会收拾好行囊，带着我的诗卷，带着岭南山水的气息，顺着千里的云路往武汉去。我会踩着蛇山的石阶往上走，鞋底沾着不同季节的落叶与花瓣，指尖最先触到那根熟悉的朱红廊柱的瞬间，楼魂就会隔着千年的时光认出我，铜铃会晃出最轻快的声响，黄鹤会从檐角振翅飞下来，落在我的肩头，用它温软的羽毛蹭我的脸颊，像迎接一位久别归家的老友。

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我会背着一坛用右江芒果酿的酒登楼，把带着岭南果香的酒倒进千年前诗人们用过的酒壶里，邀李白、崔颢他们围坐在桃树下共饮。我要给他们讲敢沫岩溶洞里的钟乳石，讲芦仙湖水面上掠过的水鸟，讲嘹歌的调子在山间飘的时候，连枝头的野花都能跟着唱出声响。我要把我在岭南山野间写的新诗，一句一句念给他们听，让带着右江水汽的诗句，顺着江风漫进长江的浪涛里，给千年的诗意添上一笔新鲜的山野气息。



盛夏荷香漫江的时候，我会带着从芦仙湖边摘的新鲜莲蓬登楼，把清甜的莲子剥给廊下的诗魂们尝。我要告诉苏轼，岭南的荷塘边，也有像西湖一样软的风，采莲姑娘的歌声顺着水面飘，能把落日都引到湖面上多停留半个时辰。我要和他们一起坐在廊下纳凉，看着长江的浪涛托着采莲船从荷花丛里穿过，看着漫天的荷香把整座江城裹进温柔的梦里，让千里之外的两个荷塘，借着黄鹤楼的风，完成一场跨越地域的荷香之约。

深秋桂雨落下来的时候，我会带着我院子里摘的金桂登楼，把带着岭南阳光温度的桂花撒进长江的浪涛里，让两地的桂花香缠在一起，顺着江浪往东边飘。我要和楼魂一起在石桌上摆好桂花宴，就着满廊的桂香，听陆游讲他当年在山野间寻桂的趣事，听诗人们把各自见过的桂花盛景，一句一句揉进诗句里。我们看着漫天的金色桂花落在江面上，把浪涛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让这场跨越千里的桂雨，把两个不同地域的秋意，酿出同一份甜香。

深冬大雪覆檐的时候，我会带着从敢沫岩溶洞里接的地下泉水登楼，用这万年的凉水泡上一壶热茶，和围在炭火边的诗魂们对坐闲谈。我要给岳飞讲现在北方的土地上，再也没有战火的硝烟，高铁顺着平原飞驰，丰收的稻田一眼望不到边，所有的百姓都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自己的土地上，看冬日的大雪慢悠悠落下来。我们看着窗外的白雪把整座蛇山裹进安静的暖意里，炭火的红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让千年前的遗憾，在今日的太平雪景里，得到最圆满的慰藉。

我会带着我的摄影相机，把黄鹤楼一年四季的模样都拍下来：拍春天桃花落在黄鹤翅尖的瞬间，拍夏天荷香漫过朱红廊檐的模样，拍秋天桂雨飘进铜铃缝隙的细节，拍冬天白雪覆在鎏金瓦当上的光影。我要把这些照片带回岭南，贴在我的书房里，让千里之外的家，也能时时刻刻看见黄鹤楼的四季流转，看见长江浪涛的岁岁年年。我会把这些照片分享给身边同样热爱诗词的老友，带着他们一起登上黄鹤楼，让更多人接住这份跨越千年的诗意馈赠，让这场跨越时空的约定，长出更多新鲜的枝叶。

等我慢慢变老，走不动千里的路了，我也会把藏在书架上的鹤羽和三峡彩石，交到我的后辈手里。我要给他们讲我年轻时登楼的故事，讲千年前诗人们的浪漫，讲黄鹤楼和长江跨越千年的热恋，讲那些藏在瓦当纹路里的、普通人的滚烫心事。我要告诉他们，往后你们一定要替我常回黄鹤楼看看，要把你们见过的新鲜风景，写出来的新诗，都带到楼上去，留给千年前的诗人们，也留给后来的登楼人。我要让这份刻在骨血里的诗意，顺着血脉一代一代传下去，永远不会中断。



千年前的辛氏不会想到，当年那座小小的酒垆，会变成一座站在华夏文脉里的不朽名楼；画鹤的仙人不会想到，他随手用橘子皮画下的仙鹤，会在檐角上守了整整一千七百年；崔颢不会想到，他当年趁着酒劲写下的一首诗，会让这座楼的名字，传遍大江南北，刻进每一个华夏儿女的记忆里。可黄鹤楼自己知道，它站在这里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成为一个供人瞻仰的古迹，而是成为一个永远敞开怀抱的家，接住每一个带着向往而来的游子，接住每一份滚烫的诗意，接住每一个跨越千年的约定。

往后的时光里，会有无数个像我一样的人，从五湖四海赶来，踏上蛇山的石阶，指尖触到那根温软的朱红廊柱，掉进那场藏了千年的诗意大梦里。他们会看见黄鹤从檐角飞下来，会听见铜铃晃出千年的声响，会被长江的浪涛接住所有的心事，会带着满胸的诗意和满心的欢喜，回到自己的生活里，把这份从黄鹤楼得来的力量，活成自己人生里最壮阔的风景。

长江的浪涛永远奔涌，楚天的云永远卷舒，檐角的铜铃永远轻响。黄鹤楼站在蛇山之巅，永远敞开着朱红的门，等着每一个故人归来，也等着每一场新的相遇。这场跨越了千年的约定，从来都没有终点，它会顺着长江的浪，顺着千年的文脉，顺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足迹，永远地延续下去，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陈熠明，笔名心灵诗幻，男，1976年生，广西平果市人。爱好文学创作，曾有六千多篇诗歌作品发布于多家报刊杂志和网络。时任星连文学社副社长。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广西诗词学会会员。职业于中医，热衷于民族传统文化传播。诗是文笔与文笔的向往，诗是朋友与朋友的交心。诗是千难和万险的将来，诗是岁月与年华的渴望。诗是春夏和秋冬的风景，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嘱咐，诗是父亲和母亲的叮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