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树专家王保明，用纸袋治愈红枣裂果病

磊明访谈

作者：李磊明山西广播电视台高级编辑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中国人物传记学会会员《磊明访谈》栏目主笔 2019年11月，山西一位果树专家向国家专利局递交的配方里，有一味人吃的止痛药：布洛芬。这不是给人开的方子，是给枣树开的。给枣树开止痛药的人叫王保明，山西省农科院园艺研究所研究员。他要治的，是山西枣农最怕的裂果病。 2011年秋天，几场连阴雨下来，山西红枣主产区裂果率超过85%，经济损失15亿元以上。在山西，黄河流域和汾河流域80多个县种枣，面积几百万亩。坡地薄田长不出好庄稼，枣树能活；走不出大山的人家，靠枣换一年的油盐钱。枣农把枣树叫"铁杆庄稼"。可这道"铁杆庄稼"有个治不好的老毛病：9月，枣子糖分上得最足的时候，旱了减产，下雨裂果——枣农盼雨，又怕雨。 2007年，吕梁连阴雨下了半个月，近1.8亿公斤大枣霉烂，直接经济损失4.6亿元。2011年这一次，比那次还严重。省科技厅把"解决红枣裂果问题"列为攻关课题。领任务的，是王保明。这活儿不好接。全国研究枣的团队不止一家，几十年过去，谁也没拿出能落地的办法。而王保明研究了一辈子的，是杏，不是枣。上大学之前，他研究的是猪。 01 养猪场里走出来的大学生 1974年7月，王保明高中毕业，回到家乡，太原市北郊区小井峪乡下元村，成为一名回乡知识青年。1975年初，村党支部书记任命他当下元村养猪场场长，还兼着兽医。他带着4名知识青年和回乡知青，养起30头母猪、3头公猪、300头肉猪。猪要吃。为了提高饲料质量，他先后数次跑到太原市北郊区畜牧局，学糖化饲料发酵技术，带回菌种自己做试验：小麦麸皮+高粱麸皮+玉米粉+菌种，发酵。试了几十次，糖化饲料做成了。饲料槽里飘着酒香味，300多头猪喂得膘肥体壮。 猪也会病。上世纪70年代，国家号召农村大力发展养猪事业，提出户均养一头猪，下元村350户村民，养猪350头左右。王保明一边养猪，一边给全村的猪防疫治病。他多次去区、乡兽医站学技术，猪的感冒、肺感染、口蹄疫，他一看一个准，一治一个好。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技术解决问题"的滋味。因为表现突出，1976年，他被推荐上了山西大寨农学院园艺系果树专业。 1979年毕业，分配到山西省农科院果树所，1985年11月调省农科院园艺所。从此，再没有离开过果树。 02 杏树专家，接了个枣树课题 他的第一个主战场是仁用杏。山西中北部山区地薄天寒，别的果树嫌穷，仁用杏不嫌：抗寒、抗旱、耐瘠薄，栽下去三四年就挂果。到本世纪初，山西仁用杏种到60万亩，重点分布在16个县市，正常年景一亩挣上千元。杏农给它起了个外号："不吃草的羊，不占地的粮"。 这个外号的背后，有王保明的功劳。仁用杏有三个毛病：晚霜一冻，花就废了；雌蕊败育，满树花结不下几个果；杏仁长不大，卖不上价。王保明带着课题组一项一项地啃：花器官受冻的临界温度，测；雌蕊败育的发生规律，找；坐果率低的原因，查。他的《仁用杏雌性器官败育研究》2000年发表，二十多年后还在被同行引用。他主持的"仁用杏高产稳产栽培技术研究"，被国内有关专家认定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杏仁收下来，还得能卖出去。他又带着人做加工，把杏仁做成酥化杏仁、开口杏仁、杏仁油、杏仁蛋白；同时把杏肉做成高纤维杏脯。有媒体称他为“山西仁用杏研究”之父。一个人能把一件事做成这样，就很了不起了。但2009年，五十多岁的王保明和同事合写了一篇综述《枣裂果研究进展》，发表在《山西农业科学》上。他把国内外关于枣裂果的文献翻了个底朝天，发现：解释有一大堆，能落地防控的，没有。有人说因为下雨，增加了枣园土壤中的含水量，枣树从土壤中吸收大量的水分，通过枣果柄进入果实中，导致裂果。可同样的雨，为什么有的裂、有的不裂？ 有人说因为皮薄。可同一个品种，幼果期淋雨不裂，快红了淋雨就裂？2011年，省里立项，把这道老题交到了他的手上。 03 一颗枣，他盯了两个夏天 立项之后，王保明没有急着想办法。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看。看枣。试验材料选的是太谷壶瓶枣，山西名枣，也最易裂。从幼果期开始，课题组按发育进程一期一期采样：幼果期、膨大期、白熟期、半红期、全红期。 田里记每株树的裂果时间和部位；实验室里做石蜡切片、跑TUNEL细胞凋亡检测，测果皮的果胶和纤维素，测酶的活性。盛夏正午的枣园晒得发烫。采样的日子，他们天不亮就下地，赶在日头最毒前把果摘回，当天必须处理完，样品不能过夜，果皮水分一变，数据就失真。丁改秀、王小原，还有山西农大的温鹏飞，都在这个课题组里。第一个夏天下来，规律浮出来了：裂果不发生在幼果期，也不在膨大期，专挑半红到全红，就是枣快熟的时候。 切片给了答案。枣果长到半红期，果皮细胞开始凋亡。细胞一死，果皮就丧失了对水分进出的调控功能，皮这道"城墙"塌了。这时果皮和果肉组织之间存在水势差，果肉像干渴的海绵，见水就吸。吸饱水的果肉往外胀，膨压顶在失去弹性的死皮上，皮就裂了。第二个夏天，他们要证明这条水路。课题组在白熟期设了对照：一组定量灌溉，土壤含水量维持在田间最大持水量的80%上下，另一组控制在20%上下。一场秋雨前后各查一次，裂不裂、裂多少，让水分这一个变量说话。 雨是外因，水势差是内因，里应外合，一裂满园。2012年，这项后续研究发在《中国农业科学》上，署名第一的是丁改秀；2013年，王保明为第一作者的《枣果实裂果的组织结构及水势变化的原因》也刊在同一本学报上。论文里的措辞是冷的：果肉吸水能力明显强于果皮，不同部位果肉之间存在水势梯度，形成"外界—果皮—果肉"水分渗透系统。同一本国内顶级学报，课题组接连发出两篇，后来成了枣裂果研究绕不开的文献。机理写在纸上，枣还在地里裂。农民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办。 04 一只袋子：先算一笔账 苹果可以套袋，梨可以套袋，枣行不行？听上去像笑话。枣果小，一串串密密挂在枝上，逐个套，得套到猴年马月？卡住前人的，是工时。单果套袋不是没人试过，一亩地要套上万个袋，人工成本先把自己压死。课题组思路反过来：不套单个果，连枝带果一起套，叫"多果套袋"。以结果二次枝为单元，一只袋子罩住一整串，袋子大了，动作少了，工时一下压下来。袋子一罩，枣果待在一个相对密封的小环境里。王保明后来这样解释，在这种小环境，"阻止了雨水和露水在果实表面滞留积聚，从而避免了果实开裂，同时也减少了病害"。 但这不是拎起袋子往树上一套那么简单。树得先修成开心形——中间掏空、枝条向外张开的样子，让一串枣挂在一起，一只袋子才罩得住。套袋前10到15天疏掉病虫果、畸形果，喷一遍保护性杀菌剂，晾干再套。袋子也有讲究：专用U型塑膜袋，65厘米×55厘米、78厘米×55厘米两种规格，袋身自带绑条，侧边留排水小口，渗进去的雨水能及时排掉，袋内不积水也不闷果。时间窗口卡得更紧：单防裂果，白熟期、雨季来临前，8月5日到25日；连黑斑病一起防，7月10日就得动手，幼果纵径2到3厘米，窗口期只有20天左右。道理顺了，数据呢？ 课题组把试验铺到山西9个红枣主产区，套袋与不套袋同园对比。结果摊在桌上：套袋的平均裂果率6.79%，不套袋的65%到85.42%；黑斑病发病率，套袋的10.8%，不套袋的84.3%到95%。9个产区，不是1个试验点。从晋南到吕梁，哪儿裂得狠，试验就铺到哪儿。再算成本账。每亩果袋费540元，人工费150元，投入690元，换来的是80%以上的增产率，亩均增收近万元。一块钱换十几块钱，放在哪个行业都是硬账。门槛也低：不建遮雨棚、不换品种、不上设备，当年套袋当年见效。 但纸面数字说服不了农民。技术推广第一步，得先找一个敢吃螃蟹的人。 05 两万三千只袋子的赌局 这个人，出现在晋中杜堡村。枣农王连贵，经营着上百亩枣园。省农科院的套袋技术组找上门搞示范，他应下了。袋子要钱，人工要钱，万一不灵，两头打水漂。一个采收季下来，他的账本多了几笔：套袋23000多个，收获优质鲜枣12000公斤，收入20多万元。"投资不大，效益却很可观。"王连贵后来对记者说。33亩示范枣园，两万多只袋子，是他带着人一只一只套上去的。 后来课题组申报"一种适用于多果套袋的枣树栽培管理方法"发明专利，发明人名单里，王连贵排在第三位。一个枣农，和几位研究员并排列在同一张专利申请书上。杜堡村的示范一传十、十传百。邻村来参观的人，站在枣园里看着他起枣，回头就把果袋订上了。这套技术后来列入山西省农业科技推广示范行动，在主产区推开。入秋前的枣园里出现了新景观：成千上万只白色果袋把挂果的枣枝裹得严严实实，远看像落了一层雪。 06 鉴定会上的"国际先进" 按说，故事到这里够圆满。但真正的审判还在后头。2013年5月5日，省科技厅组织专家鉴定。中国农大教授黄卫东等落笔：这项研究"为防控红枣裂果灾害提供了理论和技术支撑，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机理研究的原始数据、9个试验点的对比、田间表现，专家们提前全过了一遍。全国研究枣的团队不止一家，山西一个省级所，把机理和技术双双做到国际先进。 技术出了鉴定会，也回到了树底下。永和县在吕梁山南麓、黄河边上，是山西优质红枣基地，同样的老问题：枣好，就是怕雨。县里曾经悬赏100万元，重奖能解决红枣裂果、霉变问题的"功臣"。2014年8月2日，永和县南庄乡贺家洼村的红枣科技示范园里围满了人。王保明蹲在枣树底下，手里捏着一只袋子，一个一个地教：袋口怎么捏，枝条怎么选，哪天套最合适。随行的《中国科学报》记者拍下了这一幕。报道说，这项技术给永和的枣农"送来了及时雨"，示范基地的红枣裂果率被控制在10%以下。 这样的地头课，他上了半辈子。讲课的地点，很少在会议室，多在树底下。 07 雨挡住了，霜还在来 套袋保住了枣。王保明心里还有一笔没算完的账：雨能挡住，霜怎么办？晚霜冻，是他研究杏树时就缠斗了几十年的老对头。杏树开花早，一场倒春寒，花和幼果全冻死。2017年，团队攻克果树晚霜危害预警与防控关键技术。6月10日通过省科技厅鉴定，评价是"在国内外同类研究中具有显著的创新性和先进性"。这套技术的逻辑是三步。 第一步，提前测报。便携式自动防霜报警仪的探头挂在果树冠层1.2到1.5米高处，精度±0.1℃——挂地表温度偏低，容易误报。预警温度设得比冻害临界温度高1到2℃，给点火留出准备时间。第二步，烟雾锁热。发烟块优先布在上风口，引燃后低明火，持续发烟半小时左右。烟幕形成的气溶胶把地面向外的长波热辐射挡回去，等于给果园盖了层被子。第三步，燃料补温。发热块行间交错布设，稳定燃烧3到4小时，直接把冠层气温抬上去。 顺序不能颠倒：先发烟锁热，后增温补温。作业集中在午夜0点到日出前，气温回升到0℃以上才停手。整套技术可提升冠层温度1.5到4℃。什么时候该动手，有个数：花蕾期-2.8到-3.8℃，盛花期-1.7到-2.2℃，幼果期-0.6到-1.1℃。仁用杏园里试过：寒流夜点燃防霜剂，一小时后园里气温能稳住；没用的园子，冻花九成五，用过的，冻花一成。 "这些技术措施操作简便、容易掌握，可全部交由种植户实施。"从杏园到枣园，从土地炉、烟雾弹的老办法，到报警仪加防霜剂的新体系，给果树防霜，他断断续续做了三十年。 08 枣裂果这道题，不止一条路 套袋不是唯一的答案。除了套，还有喷。2019年11月，课题组就红枣防裂果制剂一次性向国家专利局提交了六项发明专利申请。2021年5月到7月，其中三项获得授权。 有一项获得授权的配方里，写着钨酸钠、氯化钴，还有一味人吃的止痛药——布洛芬。布洛芬开给枣树，听上去像偏方。但用法写得像说明书：以盛花期时间为起始日，此后第60天、75天、90天分三次全树均匀喷施，叶片正反两面都要喷，喷至叶面湿润但不汇集成小水流；阴雨天、大风天、高温天不能用。后来他又带领团队探索出一条更省钱省事的路径：叶面营养素调控。从2021年到2026年，他坚持在山西太谷、永和、石楼、临县，以及陕西佳县做示范推广，把裂果率降到5%到8%。算下来，一亩地80块钱。 一条路费工：套袋一亩地的人工是150元，一天套不了几分地。一条路省事：喷药一亩80块，一天能喷几十亩。两条都通。今天你在超市买到的、不裂的山西枣，很可能就是一只袋子，或者一瓶营养素的功劳。 10 退休之后 从学校毕业进省农科院到2017年12月退休。37年里，他把全部精力，给了枣和杏。退休以后，他没停——一个杏的晚霜冻，一个枣的成熟期裂果，两大气象生理性灾害，还在他的心头。 2018年9月，按照国家人社部安排，他和丁改秀去了晋西北贫困县。在油房头村，站在杏树底下讲病害防治、讲挂果难题；在寺沟村，讲花期防霜、讲修剪疏枝。第二天，县里会议室坐了约90名种植户，从种讲到管，再讲到加工销售。2023年春天，黎城县现代种业发展规划的调研名单上，"园艺研究所研究员王保明"这个名字还在。六十多岁的人，跟着调研组一个基地一个基地地跑，玉米、小麦、苹果、中药材，一样一样地问。 一项技术最好的结局，不是被写进论文，而是悄悄长在农民的园子里，长进你我的果盘里。你家乡的枣，今年裂了吗？ 作者声明：本文由作者亲自采访写作，文字和图片由被采访人授权发布。数据来自《中国科学报》、科学网、新浪财经、山西省科技厅及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文献；两篇核心论文见《中国农业科学》2012年、2013年。涉及人物言论均来自公开报道和被采访人讲述，未做文学化虚构。 我的公众号我的视频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