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口烟云：“小兰花”和“一口香”

老右玉

90岁的老人王珠喜好抽兰花2018摄

　　塞北右玉的男人们普遍都有吸烟嗜好，可这里属经济欠发达地区，早先人们手里没钱，20世纪70年代以前，烟民们吃的还是自种的小兰花，它是一种烟草植物的俗称，开浅蓝色小花，叶子有油性、摸着粘手。因它是旱地种植，又叫“旱烟”。这种土旱烟，烟气大、烟味浓、烟劲足，老一辈人觉得吃这种烟特别过瘾，人们也称它为“兰花烟”。

河南山王庄水烟70年代

　　80年代初，农村实行了生产承包责任制，农民的日子逐渐好起来，人们手头有了闲钱便开始买水烟抽，那时的水烟一疙瘩四毛五分钱，一种是河南产的山王庄水烟，另一种是甘肃产的兰州水烟，后一种名气大，很少入晋。因此，当地人们抽的多为前者。抽水烟一次只能往烟锅里装黑豆大小的烟丝，使劲吸一口便完，故称“一口香”。

民间羊枪70年代

　　近年来，作者收攒下不少旱烟水烟的烟具，同时也用相机记录下许多烟民们吸食水、旱烟的镜头。如今，乡村里再也看不到人们吃兰花烟的现象了，抽水烟者除了上了岁数的老年人们，年轻的对它根本无人问津，估计用不了多久，它也将彻底退出历史。面对西口曾经飘过的烟云与摆在我面前的烟具藏品，作者产生了写此短文的冲动。
按照顺序，我先将兰花烟这短历史简述一下。记得我在1972年当兵之前，村里凡吃烟人，都会在自家房前院后或野地里挖一块炕大的地势。每当春期，随便找个烂瓦盆装土浇湿，洒兰花籽，搁置在室内窗户台上，待秧苗长到一定程度，按七八寸的间距，将苗育出去。未倒过秧，七纽八歪，大约过一周后，烟苗逐渐适应新土壤，便开始生长了，它的生命力特别强，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的那种皮实植物，到时再给它奶上茅粪水， “蹭蹭蹭” 就疯长起来。
烟苗长到一定程度，需要天天打掐时常锄，锄过一回踩一回。秋天收获以后将它放到闲房中慢慢阴干，再把阴干的烟叶用石臼捣烂或用碾子压碎。然后，锅里倒少许胡麻油，油温到七八成热，将烟末放到锅里，小火慢慢焙，待烟末焙出香味起锅，主人便可享用了。

小兰花 2008年摄

　　吃小兰花，乡下人用的是烟袋锅，它由烟锅头、烟锅嘴、烟杆子、烟口袋四个部分组成。 烟锅头的直径约两公分，深一公分左右，由锅底儿弯出一圆形管道，中间有孔，长短不一，长则十公分，短至两三公分，套装在烟锅杆上。
烟锅杆通常用当地山上的黑犵狑或圪撂捶制作。这两种材质是本地特有的一种野生植物，簇生在悬崖上。因密度和硬度很高，生长极为缓慢，要长成适合做烟杆的材地，一般需要十几年以上，因它们质地坚硬，难以加工。制作时需要有一定的耐心，除皮去结，用火熏直后让其自然风干，把杆子中间的心挖空，注入胡油，在火上慢慢烘烤，使胡油渗入木质中，然后精心打磨，直到烟杆又红又亮，每一个节上中间黑，外面红，烟杆黄，手感温润，花纹精美。烟杆长短没有具体尺寸，随主人嗜好而定。

老烟斗60年代

　　烟锅嘴的款式档次较多，红色的，白色的，绿色的，花纹的，玉石的，翡翠的，玛瑙的，宝石的，应有尽有，不胜枚举。价格有块儿八毛的，十来八块的，成百上千的，依主人兜里票子的多少而定。

烟口袋，吃烟人一般在家不用它，与烟笸箩为伍，出门儿才用烟口袋作伴。烟口袋又叫烟绌绌，雅称烟荷包。它式样各异，材质不同，兹略举一二。烟口袋首推刺绣烟荷包，它档次高，民俗文化底蕴深，在它身上可体现出姑娘和少妇对心上人的一片爱意。如我收藏的鱼水纹和鱼钻莲纹两款烟荷包，寓意鱼傍水，水傍鱼，夫妻永远不分离。右玉人也常如此说：烟锅离不开个烟绌绌，少妇离不开个壮汉汉。

鱼纹烟荷包 50年代

　　另外，烟荷包上的飘带也是有讲究的，一般是二到六根不等，飘带根数不同，象征的含义也不同。最常见的是两根飘带的烟荷包，送给老人，有长命百岁之意，送给朋友则是两人友谊的象征。三根飘带的烟荷包是在订婚礼仪上由姑娘送给未婚夫的专用礼物，代表姑娘、小伙两人心心相印。四根飘带的荷包是姊妹赠送亲兄热弟的纪念品，象征血脉亲情永存。五根飘带的烟荷包最为珍贵，是在结婚典礼上新娘给新郎佩戴的礼物，表示新娘对新郎的一片赤诚。

莲花纹烟荷包与铜烟锅50年代

　　烟口袋大多数是皮质的，它分牛皮和羊皮两种，牛皮的耐磨耐脏，使用寿命长，上了岁数的人喜欢使唤它，但它生硬、粗糙，携带不太方便。而羊皮耐烫、柔软、不漏烟、不渗油，可较长时间保持烟末的湿润性，它下面往往要装饰一些皮穗，不仅美观，又显气派。

牛皮烟袋长24厘米清代

　　过去，乡下男人们吃兰花的多，一是因为他们手里没钱买水烟和烟卷，再是农村业余文化生活单调，无处打发时光，闲暇无聊时，就用兰花烟排遣。还有农忙季节庄户人是十分苦重的，中间歇缓时，男人们吃几口小兰花可以解乏。总之，在那贫困的日子里、繁重的体力劳动下、单调的人际交往中，男人们依靠兰花烟，苦中作乐，忙里偷闲，寻找自己的精神寄托与宣泄。

万子纹磕烟鉢 民国

　　吃兰花烟究竟算是物质享受还是精神享受？或许兼而有之，但作者以为偏重后者。有人说，抽烟与喝酒如同做爱一样，能增加人的多巴胺，能使人获得幸福感与快慰感，能使人长寿，这话某种程度也有一定的道理。

磕烟钵2002年摄

　　我认识一位耄耋老人，名叫王珠，1929 年生人，右玉县威远镇耿家沟村人，身高只有四尺多，体重仅有33公斤。他说自己是个兰花“熏手”，从十岁开始到今天已经熏了80多年的兰花 ，可到现在不咳嗽，不气短，能吃能喝，啥毛病也没有，今年92岁啦，还能蹬着三轮在朔州街上卖大豆，天每早生（早晨）出来时老伴儿给我挖一大碗兰花，黑将来回家时熏的尽影儿毛光。
专家医生们都说抽烟对身体不好，这是不争的事实，可在农村有很多像王珠的老寿星吃了一辈子烟，身体不仅没受影响，反而活的寿数挺大，这个原因可能不在抽烟本身，也许与他们吃烟放松身心有关。一个人生活中有点儿不良嗜好不要紧，如果一个人长期内心压抑，心情不好那才是致命的。

蝙蝠纹烟荷包 清代

　　说罢旱烟我再谈水烟，为何“水烟”这名字里带“水”？因为旧时，一些有钱且生活讲究的人，吸食它时，首先要经过过滤，而装置里真的装了水，烟气要穿过水才进嘴里，所以叫“水烟”。这种有过滤装置的烟具叫水烟壶，它的制作工艺较为复杂，价格昂贵，在右玉这贫寒地区流传下来的极少。我在潘家园买到一只景泰蓝的，在朔城区古玩店买到一只铜质九珍纹的

九珍纹水烟壶 高35厘米吸管长25厘米.盛水斗高19厘米，底宽3厘米，底长6.3厘米民国

　　水烟壶是由烟管、 吸管、 盛水斗、 烟仓、 手托、 通针、 镊子以及相关座件构成。 烟管一头为烟窝，下连一根细管伸入盛水斗，这一部分往往置于水烟壶前部; 吸管一般长 25 厘米左右，也有更长的，位于烟管之后，并列或稍有间隔，上端向后弯曲便于吸烟，下端连接盛水斗。 烟管座、 吸管、 盛水斗多铸成一体。 烟仓多为筒形，上配有盖，以防烟丝被污染或风干; 手托 主要起连接作用，盛水斗、烟仓及通针、镊子座都插在其中。有的在盛水斗上还雕刻花鸟诗文，烟管和手托之间的链条也很讲究，一般为铜链、银链，还佩有各式小挂件。
用它吸食水烟既高雅，又卫生，还能增添几分闲情逸致。不过，它再好与普通百姓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而是过去有钱人用来把玩的。

羊倌刘二狗抽水烟.2005年摄

　　右玉人使唤的抽水烟作杖多为羊腿加工而成，俗称“羊枪”。不过，制作一杆上好的羊枪也是不易的。首先要选好羊腿，绵羊、山羊均可，前提是要选羯羊的，即阉割了蛋的公羊。同为羯羊，山羊为上，左右腿都行，左腿更佳。因羊卧时常压右腿，左腿稍直，做出的羊枪更漂亮。有人在小雪杀羊之前，提前将羊的左腿用绳子扎起来，使其充足血液，日后羊枪颜色更温润。杀羊后，把腿上的肉渣清除干净，涂上胡油泥，放到炕洞里熏几天，熏到羊油渗透整个骨干，通里透黄即可。然后开始加工。打磨、钻眼，将骨头里面的杂质去尽，小头做铜套，镶铜吸嘴，大头放一枚铜钱，铜钱中间安装上加了工的老七九式子弹壳，一副金光闪亮的水烟锅就做成了。
抽水烟的烟锅不只有羊枪，可谓五花八门，各式各样。有用带皮毛的黄羊、狍子腿弯回来做的，有用黑犵狑（灌木）杆子配牛角佛手的，有用铜、铁棍从车床车的，更有甚者竟然拿老鹰腿做就。图中的这杆鹰腿水烟锅，是朱家窑村一位姓张的老汉手里的东西，主人说它是爷爷手上用过的，年份属于清末期，我跟老人商量说：“我愿出一千数能让于我吗？”他说：“有人给两千，我都没舍得卖。”因此，我只拍了一张照片。不管用什么材料制成的水烟锅，右玉人习惯性地把它们统称之为“羊枪”。

老鹰腿水烟枪清晚期

　　另外，我还藏有一支特殊的“洋枪”，是我一次去增子坊村，看望教场坪煤矿原矿长魏生禄时送给我的，他说：“抗战时期，我村曾是日伪据点，1945年日本人投降后，仓惶出逃，撤离时砍下许多碎八溜细的小东西，我大大（父亲）挱巴回一套‘一口香’水烟具，贺乡长你爱收藏拿去吧。”

日本人的一锅香烟具40年代

　　介绍完水烟锅，我再顺便提及一下与之相配套的其它附属品。右玉人把装水烟丝的器具叫烟衩衩。过去这东西，一种是请黑皮匠用牛皮缝制的。另一种是自己用羊蛋蛋加工的，杀了圪丁（公羊）后，将羊蛋割下来，取出睾丸，放适量皮硝反复揉搓，揉到一定程度，用剃头刀把外边的羊毛刮干净，再涂抹一层胡麻油，里面放烟丝就会长时间保持湿润，抽起来不呛嗓子。

拧艾靿2008年摄

　　还有艾靿子，它是抽水烟的引火，也是抽水烟者不可或缺的东西。每当端午节前后，抽烟的人们出地回家，顺便捎上一圪夹艾草，有空儿把它拧成指头粗的绳子，绕成团挂在闲房里慢慢荫干。每天截取一节儿，用时双手搓三两把，火柴点时既好着又蓄火，用它点烟还无杂味。下地干活，歇缓的时候，刮再大的黄风，只要带着它就用不着担心抽烟没火。回到家中，女人做饭，男人将艾靿点着，不仅可以解决烟瘾问题，还可把蝇虫全部熏跑。

铜水烟锅 民国

歇缓熏水烟2007年摄

　　吃烟在右玉不单单是一种个人习惯，它在乡村礼俗和人际交往里已经深深扎根，可以说它既是乡俗也是文化。在此地烟早就超出了消费品本身，成了一种社交媒介和人情符号。“敬烟”和敬酒、敬茶一样，成了庄户人日常交往的一种基本礼仪。在贫困年代，男人们聚在一起，总是把兰花锅或水烟袋让给没带烟具的人先抽。如今生活富裕啦，有人来家串门儿，见面先递烟更是常态，甚至被看作“懂礼数”的表现，不递反而让人觉得你小家烂气，不上频道。 当然，这种乡俗文化是建立在健康代价之上的，随着社会文明度的不断提高，一些不良风俗也会逐步改变。
2018年4月26日于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