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征文】篾语传家

一颗铺路石

<p class="ql-block">图 文:一颗铺路石</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4150997</p> 君儿: <p class="ql-block">  中秋夜,我搬了把竹椅坐在屋头檐下。桂花香混着竹叶的清气,顺着晚风一阵阵飘过来,落得我肩膀上、头发丝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今晚不发语音,也不打视频,就想提笔给你写封信。好多人说现在通讯方便,家书早过时了,可我不这么想。你抬头看看院坝角那堆老竹器——簸盖、背篼、竹席、筲箕——哪一样不是祖辈一笔一划写给我们的信?只不过他们用的不是墨,是篾条;写的不是字,是日子。</p> <p class="ql-block">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回乡下,爷爷坐在竹林边编篾的样子?后山砍回来的水竹,先要在坝头摊开晾三天退青。那几天满院子都是竹子汁液的清苦味儿,太阳把竹皮晒得微微发白,摸上去沙沙响。晾透了还得泡进老井水解一夜脆性,才好下刀劈。我那时就蹲在爷爷脚边耍竹节虫,看他把胳膊粗的竹子用篾刀一剖为二、二剖为四,最后劈成细得能透光影的篾条。那些篾条在他膝盖上揉来揉去,软溜溜的,像一束会发光的米线。爷爷手背上全是被篾条划的细口子,旧伤摞新伤,他从来不在乎。有回我问他疼不疼,他头都没抬,只说了句:“竹不揉不软,人不磨不成器。耐得住性子,才编得出牢实东西。”那时候当耳旁风,现在才晓得,这句话比啥子大道理都重。</p> <p class="ql-block">  咱们家这堆老竹器,哪一件没藏着这话?大簸盖编得疏朗透气,篾条之间留的缝像细密的琴弦。晒红苕干、晒包谷,摊在里头十天半月不发霉。小时候我偷吃晒在簸盖里的红薯干,爷爷从背后敲我脑壳,笑着说这是“虚实有度”,做人跟编簸盖一个理,该松的时候松,该紧的时候紧。大背篼编得扎实沉手,你爸当年赶合川卖桃,凌晨三点出门,背一百斤桃子走十几里山路,筐底半点不晃。爷爷说这叫“稳当立身”,人这辈子,脚下要先站稳,才能谈别的。就连夏天铺的竹席,篾条都刮得匀匀净净,躺上去不带一点刺。爷爷说做人就得这样,对人要软,对事要直。那张席子我今年翻出来擦了三遍,铺在客铺上,等你回来睡,保准还是凉丝丝的。</p> <p class="ql-block">  往年中秋月亮爬上山梁子,我们一家都在坝头摆条凳。爷爷不紧不慢温半壶彭祖老窖,就着一碟盐水花生,给我们摆龙门阵。花生壳剥得噼啪响,酒香混着竹香,月亮大得吓人,像是吊在竹林顶上的一盏灯笼。那时候只顾着偷酒抿一口,辣得直吐舌头,根本听不懂他那些话。现在一个人坐在这老院坝里,耳边全是他说过的:一家人要像篾条一样,缠紧了才不散。东坡居士千年前望月写“但愿人长久”,咱们普通人的长久,哪里是求什么长生不老,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些道理,一代一代接得住,平平安安就是长久。你在成都读书,随时能打视频,可这些刻在竹篾里的话,屏幕里头说不清,也传不到手上。</p> <p class="ql-block">  院坝头落了一层竹叶子,风一吹就沙沙响,像爷爷还坐在那边,一边编篾一边低声念叨。我抬头看月亮,想起他最后那年,手抖得劈不动篾了,还拄着拐杖坐在竹林边上看,一看就是一下午。你如今在外闯荡,就像刚劈好的新篾,多碰几回壁、多经几回打磨,自然就成器了。不着急。</p> <p class="ql-block">  月已经圆了。我把那口老簸盖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檐下最显眼的地方。等你放假回来耍,再慢慢摸一摸这老竹器上的纹路——每一道,都是咱家的话。</p> <p class="ql-block"> 幺叔 于老屋</p><p class="ql-block"> 八月十五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