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客

源慧

儿子结婚后，家中便只剩下我和先生两人，日子过得简单而安静，像湘江的水，波澜不惊。我一般上午跳跳舞，下午读读书，先生几乎终日坐在书房里看股市，研围棋，做视频，读历史。近来傍晚时分，也会到湘江里去游游泳，日子就这么静静地过着，流着。

我和先生都不喜欢养猫养狗，觉得闹腾。可前几日，先生突然往家里带回来一只乌龟，乌龟已有三寸见方，龟甲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幅古老的地图。我问先生这只龟从何而来，他说游泳上来发现沙滩上有只乌龟在爬，顺手就把它捉回来了，这也许是小乌龟与先生的缘分吧。

　　小家伙到了一个新环境，很不适应，先生把它放在一个鱼缸里，里面安了几颗石子，鱼缸不大，小乌龟似乎特别烦躁，不停地往缸外爬，一次又一次跌倒又起来，起来又跌倒，爬了将近一个通宵，弄得我那一夜也没睡好。听着它细细的爪子刮着玻璃的声响，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歉意——它本不属于这里，是我们唐突了。

看着小家伙着实可怜，第二天我给它换了一个大点的盆，但盆不是很高，结果夜静人深时，小家伙成功“越狱”了。

等我和先生发现，小乌龟已失踪了一个通宵，两人都傻了眼，这么大的屋，所有的房间都是敞开的，这只野性十足的龟会爬到哪里去呢？于是我们翻箱倒柜，沙发底、床底、各个角落弯全部找了一个遍，累得满头大汗，都没有发现它的踪迹。

我和先生坐在沙发上喘粗气，已经找了一天了，小家伙会躲到哪里去呢？我有点心疼这个小家伙，生怕它缺水而死，先生还是不厌其烦地在各个角落里寻找，胖胖的身体趴在地上，用手电照着沙发底，床底，最后终于在网线盒子里发现了它，那一刻，我们有一种贵重东西失而复得的惊喜。小家伙灰头土脸的一动不动，估计是受了惊吓。我们把它重新放进水盆里，它老实了半天，晚上又爬出来不见了，还好这次时间不长，跑得不远，我们在窗帘下找到了它。

　　这只龟野性十足，估计是受不了小天地的约束，我对先生说：“放了吧，让它回到自己的天地中去，”先生有些不舍，说再养两日，我们给小乌龟又换了一个高点的盆儿，买了龟粮。我还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归归”，归去来兮的意思。

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在阳台上看看这个小家伙，然后呼唤它的名字：“归归，归归，起来了吗？”这时候它会把小脑袋伸出来，伸得长长望着我。隔一日的中午，我便投几粒龟粮，归归很快就吃了个干净，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些许的感情和默契，时常它会用两只前爪趴在盆子上伸长着的脑袋看着我，更多的时候，它是伸长着脑袋看着窗外的世界，我不知它在想什么，也许是想它的伙伴们，也许是在想那一汪清澈的湘江水，想生它养它的地方。

　　道德经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对万物没有偏爱，只是任其自生自灭。可我却觉得，小乌龟这个新来的客人，现在已然成了家中的一员。我时常会调侃一下先生说：“老公，还不给你的龟儿子换水？”先生便老老实实地从书房出来，认认真真地给小龟洗净换水，先生给它换水时那温柔的声音和表情，让家多了一份柔情，也平添了许多的乐趣，并且我们仨都喜欢安静，是那么的和谐。

有时看着归归趴在盆边，伸长脖子望着湘江的方向，我会想，或许真正的仁慈，不是将它留在身边，而是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放手。天地的仁爱，不是将它囚于方寸之间，而是让它回到属于自己的江河湖海里去，可此刻，它在这儿，我们也在这儿，三个安静的生命，在同一片屋檐下，共享着同一份寂静的时光，也挺好。

窗外的湘江依旧流淌，不紧不慢，不舍昼夜。归归的龟甲上，纹路愈发清晰，像是岁月刻下的秘密，又像是天地写就的经文。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世间新来的客，在各自的小天地里，爬着、跌着、静着，而天地始终不语，只以大爱包容着这一切——包括一只乌龟的野性，两个老人的寂寞。

我也忽然懂得——归去来兮，不必归去，心安即是归处；不必归来，此刻即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