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唇钉背后——藏着留守少年无人读懂的孤独 梦云/文 河南

梦云/河南

一枚唇钉背后——藏着留守少年无人读懂的孤独

梦云/文 河南

从教三十余载，日日与学生相伴，岁岁见证少年成长。我总以为自己早已看透校园百态，见过形形色色的孩子，也接纳过各种各样的青春叛逆。可最近发生的一件小事，依旧深深触动了我，让我心绪难平、满心疼惜，再次深刻直面农村留守孩子最真实、最无奈的成长困境。

去年我教过的一名女生，今年升入初三。再次在校园里遇见她时，我发现孩子不论晴天阴天、冷热更替，总是口罩紧紧捂住嘴巴，几乎从不摘下。起初我并未多想，只当是孩子个人习惯。可连日晴空万里，既无流感蔓延，也无任何防疫要求，正常天气下日日口罩不离脸，实在反常。我心底悄悄埋下疑惑：正值青春烂漫的年纪，本该大方明媚、肆意张扬，为何终日把自己藏在口罩之下，封闭自己、遮挡自己？

后来通过学生私下交谈，我才得知真相。原来孩子嘴唇上悄悄打了两枚唇钉，眉骨上方还穿刺了一枚饰品。为了不被老师发现、不被学校纪律约束，她只能日复一日戴着口罩遮掩。无独有偶，今日我无意间刷到短视频，视频里的花季女孩，嘴唇、嘴角、眉眼之间，密密麻麻全是穿刺饰品：嘴唇三颗、嘴角两边各两颗、眉毛之上两颗。看着一张张稚嫩却刻意张扬的脸庞，我忍不住翻看评论区。有人说，年少轻狂，只是为了寻求新鲜刺激；有人叹息，这是抑郁孩子的自我救赎，心里麻木无感，只能靠身体的疼痛确认自己活着；更多人感慨，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在用极端的方式寻找存在感、渴望被关注、渴望被看见。

看着屏幕，再联想到我的学生，一瞬间，我心底酸涩翻涌，无比心疼。这些孩子哪里是变坏了，哪里是刻意叛逆张扬，她们不过是孤独太久、缺爱太久、无人引导太久。我常常感慨，但凡父母陪伴在侧，但凡家庭教育不缺席，但凡成长路上有人叮嘱、有人管束、有人疏导情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年，绝不会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对抗迷茫、排解孤独、安放青春。

这一刻，我再次深深体会到：农村留守儿童教育，是乡村教育里最沉重、最现实、最无法回避的一大难题。

从教多年，我曾专门研究、主持过市级课题，深耕农村留守儿童成长与教育研究。多年班主任生涯，让我见过太多留守孩子的人生百态。我们学校大多是农村住校生，固定作息：周日下午返校，周五下午放学归家。这群扎根乡村的孩子，大多基础薄弱、家庭教育缺失严重。校园里，留守儿童、单亲家庭、父母离异、隔代抚养的孩子比比皆是。

我始终坚信教育界一句最真实、最扎心的话：每一个行为偏差的孩子背后，都藏着一个残缺缺位的家庭。

绝大多数留守孩子，常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年迈的祖辈，善良淳朴、满心疼爱，却早已跟不上新时代青少年的思想和心理。老人不懂青春期孩子的敏感细腻，不懂孩子的内心孤独，不懂如何科学引导、如何心理疏导。祖辈的教育方式简单又单一，平日里只会唠叨、说教、指责，孩子犯错只会吵几句、念叨几句，却不会倾听、不懂共情、不会沟通。

日复一日的唠叨，无人理解的委屈，无处安放的情绪，让正值叛逆期的孩子愈发烦躁、抵触、封闭。在学校，有校规约束、有老师管教、有课堂纪律；回到家里，没有温暖的沟通，没有温柔的陪伴，没有正确的引导。漫长的假期、寂静的夜晚，手机和网络游戏，就成了他们唯一的精神寄托，成了唯一能让他们放松、解压、获得快乐的出口。

只有沉浸在虚拟世界里，他们才不用面对生活的孤单，不用承受无人理解的委屈，不用接受无休止的唠叨。游戏可以治愈孤独，网络可以安放情绪。可一旦周日返校，手机被没收，游戏被禁止，一切娱乐戛然而止，他们又瞬间被拉回枯燥、约束、紧绷的校园生活。

我深知这些孩子的不易。基础薄弱、底子差、学习吃力，课堂上每坚持一分钟，都是咬牙的隐忍。很多孩子听不懂、学不会，却依旧坚持坐在课堂，遵守纪律、默默听讲、努力坚持。比起成绩优异的孩子，这些笨拙坚持、从不逃学、不惹大事的留守孩子，其实更让人心疼，更值得被温柔以待。

正因深深懂得他们的孤独与难处，多年带班，我一直尽力为孩子们多做一点、多守护一点、多温暖一点。

每周三下午第四节课是课外活动时间，别的班级自由活动、放松玩耍，我总会特意留出时间，给孩子们创造亲情沟通的机会。我敞开自己的宿舍，打开电脑、拿出手机，允许想念父母、情绪低落、心里委屈的孩子，通过QQ、微信、电话，和远在外地务工的父母视频、聊天、倾诉心事。

隔着一方小小的屏幕，千里之外的问候，虽然遥远，却能稍稍填补孩子缺失的亲情，安抚孩子孤独的心灵。很多孩子很久见不到父母，一句简单的叮嘱、一次短暂的视频，就能让他们安稳许久、温暖许久。

除此之外，我常年坚持在班级开展各类主题教育：防溺水安全教育、珍爱生命主题班会、青春期心理健康疏导，尤其针对班里女生，常态化开展自尊、自爱、自强、自立的成长教育。我一遍遍告诉女孩们，青春最珍贵、身体最宝贵，少年当干净纯粹、向阳生长，不要为了所谓的潮流、所谓的个性，伤害自己、消耗自己、迷失自己。

数年坚持下来，我班里的很多留守孩子，慢慢变得安稳、平和、懂事，内心多了一份安全感和归属感。很多敏感叛逆的孩子，慢慢学会了自律，学会了情绪自愈，能够安稳踏实在校求学、成长。

可教育终究不是万能的，老师的力量终究有限。学校可以补陪伴、补引导、补教育，却永远补不了家庭的缺位，补不了父母长久的缺席，补不了日积月累的亲情荒芜。

就像今年这个打了唇钉的初三女孩，假期脱离学校监管，脱离老师的引导，无人约束、无人叮嘱、无人谈心，终究还是在青春期的迷茫里，选择了用极端的方式标榜自我、寻找独特、寄托情绪。

发现孩子的情况后，我悄悄把她单独叫到屋里，避开所有人，温柔耐心地和她谈心。我没有批评、没有指责、没有训斥，只是轻声问她：这样真的好看吗？真的是你想要的样子吗？

我慢慢开导她：青春短暂，容颜纯粹才是最美。年少的审美瞬息万变，一时的跟风、一时的新潮，多年以后，只会成为让自己后悔的印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好好爱惜自己，才是少年最该有的模样。我真诚劝她，尽量去掉饰品，回归干净纯粹的少年模样。

我告诉她，人生不止外表的张扬，真正的强大，是内心丰盈、学有所长。哪怕将来考不上理想的高中，也可以选择技校、学一门手艺、练一项本领，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靠自己立足社会、安稳一生。

我把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期许、所有的真心叮嘱，一一讲给她听。可我心里无比清楚：师者，只能引路，不能替人成长。我能做的，是倾尽真心、耐心劝导；但听与不听、改与不改、做与不做，终究是孩子自己的选择，无人替代。

看着这些孩子，我常常心生感慨。青春期的孩子，从来不是故意变坏。他们只是太孤独、太缺爱、太渴望被关注。父母常年在外务工，为生活奔波劳碌，辛苦不易，却也遗憾缺席了孩子最关键的成长阶段。祖辈无力管教，无人倾听心事，无人疏导情绪，无人指引方向。迷茫的少年，只能自己摸索成长，自己对抗孤独，自己治愈青春的伤痛。

他们用穿刺、染发、奇装异服、叛逆任性，拼命张扬、拼命显眼、拼命呐喊，不过是想告诉世界：我在这里，我需要被看见，我需要被关爱。

世人只看到少年的叛逆、另类、不懂事，唯有深耕乡村教育的我们，看得见叛逆背后的孤独，另类背后的缺爱，任性背后的无助。

一路走来，深耕乡村教育三十余年，我见过太多留守孩子的命运。有的孩子因无人管束沉迷网络荒废学业；有的孩子因亲情缺失敏感自卑、性格孤僻；有的孩子因无人引导误入歧途、自我消耗。他们善良、纯粹、本自具足光芒，却因家庭教育缺位、亲情陪伴缺失，在青春路口独自迷茫、独自徘徊。

教育的本质，是爱与陪伴，是引导与托举。 学校教育可以兜底，但无法全能；老师可以温暖一时，却无法替代父母一生的陪伴。

一枚小小的唇钉，看似是少年的青春张扬，实则是乡村留守教育最痛的警钟。愿所有在外奔波的父母，都能读懂孩子沉默的叛逆，看懂孩子另类背后的孤独，多一点牵挂、多一点沟通、多一点陪伴。愿所有迷茫的留守少年，都能被温柔以待、被正确引导，不必靠伤害自己寻找存在感，不必用叛逆对抗孤独。

也愿身为教育者的自己，始终初心不改、温柔不变，永远心疼每一个迷茫的少年，永远愿意耐心倾听、用心引导、默默守护。用师者微光，暖少年前路，陪他们走过迷茫青春，奔赴坦荡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