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伫立岗巴古堡俯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吉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过雪域边关岗巴营的人都知道,营部背靠悬崖峭壁的宗山。宗山之巅,矗立着一座历经六百余年风雨沧桑的古堡。它虽满目疮痍、看似摇摇欲坠,根基却稳如磐石。古堡由石块与土黄色土砖垒砌,顺着山势层层叠叠盘踞整座山头,宛如一尊尊镌刻而成的勇士群像,巍然傲视世界第三高峰——干城章嘉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西藏历史上长期实行政教合一的治理体制,藏语里“宗”,既是城堡、要塞的意思,也是旧西藏地方政权县级行政单位的称谓。宗山之上,建有宗本(相当于县长)办公衙署、经堂、佛殿与各类仓储库房,建筑顺着山势,从山腰一直修筑到山顶,楼宇宏伟、居高临下,气势雄浑壮丽。元代,岗巴地区归萨迦万户管辖。后来帕莫竹巴推翻萨迦王朝,建立康巴宗,也就是如今的岗巴宗山,古堡便在那时动工修建。</p> <p class="ql-block">岗巴营组建于1961年,是全军驻守海拔最高的建制营,驻地平均海拔4810米。半个多世纪以来,面对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与繁重艰巨的戍边任务,一代代官兵坚守精神高地,筑起固若金汤的钢铁边关,被中央军委授予“高原戍边模范营”荣誉称号。我曾是这支部队的一员,把十余年青春奉献给这片雪域土地,心中满是自豪与荣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岗巴营的岁月里,宗山之巅的古堡,如同一块灵魂的磁石,深深吸引着我。我常常登上宗山,伫立在古堡残破的断墙旁沉思,任凭凛冽的高原寒风刮过面颊,俯瞰这片广袤而神奇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一代西藏军人,大都不会忘记“87·4”演习。当时边境局势一触即发,险些爆发第二次中印边境冲突。那时我在岗巴营四连担任副连长,一封“火速归队”的加急电报,让我不得不依依不舍告别襁褓中的女儿,告别操劳消瘦、满心担忧的妻子,日夜兼程赶回战斗岗位。我们连队就驻守在岗巴宗山脚下,紧挨着营部。我至今记得临战前的光景:部队进入一级战备,战前动员鼓舞士气,反复熟悉作战预案,落实各项后勤保障,一切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四五月间,局势最为紧张,全连官兵昼夜枪不离身,即便是吃饭、睡觉,也全副武装,时刻准备应战。</p> <p class="ql-block">连队的观察所就设在宗山古堡之上,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视对面开鲁山口的动向。一日清晨,我腰扎武装带、身背手枪,迎着漫天霞光登上宗山古堡。战士小孙、小贺正在执行观察哨任务,目光紧紧锁定山口一线。我接过他们手中的望远镜,对着喜马拉雅山中段北麓这片开阔的大地,反复来回仔细扫视。眼前是一派动人的景象:远方是连绵雄浑的雪山,雪山之下是深褐色的群山,薄雾在山谷间缓缓游走;尚未返青的草甸上,成群的高原牦牛、岗巴羊悠然漫步。苍凉壮阔的天地间,仿佛能听见牧民的吆喝,还有牦牛铃铛悠远空灵的回响。我们多么期盼这般安宁祥和的光景能够永世长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孙轻声问我:“副连长,真的要打仗吗?”</p><p class="ql-block">我答道:“打不打仗,我无法预判,但我们必须时刻做好打胜仗的准备。”</p><p class="ql-block">我又问他们是否知晓这座古堡的往事,二人摇了摇头。望着这座苍凉悲壮的古堡,我给他们讲述了这里发生过的浴血抗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岗巴,藏语意为“雪山附近的村庄”。据史料记载,1903年6月,对西藏主权虎视眈眈的大英帝国,派遣荣赫鹏少校率领两百余名远征军,携带现代化武器,以谈判为名,经由锡金侵入岗巴。西藏地方政府闻讯,即刻调派七百军民赶赴岗巴古堡设防,当地百姓也自发奔赴古堡,投身抗英斗争。岗巴军民手持火铳、弓矢、大刀、长矛与石块等简陋武器,在这座古城堡中,与装备洋枪洋炮的英军浴血鏖战。可如同近代许多反侵略抗争一样,纵然无数将士奋勇向前、前赴后继,依旧抵挡不住帝国主义的猛烈炮火。积贫积弱的大清王朝鞭长莫及,无暇顾及这片遥远的高原,雪域的安宁就此被战火打破。也正是这场惨烈的战斗,古堡遭英军炮火摧残,才留下如今千疮百孔的模样。我们绝不能让这样的历史悲剧再度重演!</p> <p class="ql-block">我抬手指向左侧的达吉山口:“1965年12月12日,三十余名印军越过达吉山口我方一侧五百米,蓄意挑衅,开枪打死我连老连长李文荣。我连巡逻分队被迫奋起还击,在敌众我寡的不利局面下,官兵们英勇作战,击毙印军六人、击伤二人,残余敌人仓皇逃回锡金境内。经此一战,印军的挑衅气焰才有所收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听完这段往事,小贺感慨叹息:“原来我们驻守的地方,位置如此关键!我为连队光荣的历史感到骄傲自豪!”</p><p class="ql-block">我告诉他,我们虽地处中锡边界,但印度早已吞并锡金,将其划为自己的一个邦,我国并未承认。我们直面的,便是印军不断的挑衅与进犯。小孙提议,希望我把这段历史与连队战史讲给全连官兵听。我采纳了他的建议。在“87·4”演习这个紧要关头,回望历史、铭记连史,极大鼓舞了官兵士气,凝聚军心,激励大家誓死捍卫祖国领土完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1996年6月,我调任亚东县人民武装部担任军事科长。临行离别之前,我再一次登上岗巴宗山古堡,去领略这片土地别样的风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岁月不饶人。那是一个午后,我坐在古堡残缺的墙头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冲出胸腔。我在这里整整生活了十三年,“生命禁区”严酷的环境早已侵蚀我的身体,再也没有刚从军校分配来时,小跑上山也气息平稳的那股虎劲。可我割舍不下这里淳朴善良的藏族乡亲,忘不了那一碗醇香的酥油茶。仰望蓝天之上翱翔的苍鹰,凝望澄澈天幕上悠悠浮动的白云,胸中郁积的万千心绪豁然舒展。我伫立古堡之上,再次俯瞰这片熟悉而滚烫的土地,心潮翻涌,久久难平。</p> <p class="ql-block">夕阳渐渐西斜,皑皑雪山由耀眼的洁白,慢慢晕染成一片灿烂的金黄,泛着神圣的光晕。天边浮云仿佛伸手可触,一朵朵漫过落日,在山峦与草甸之间变幻出万千云影,明暗交错的光影缓缓流转,如同神灵的指尖抚过大地,在辽阔的旷野之上绘就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此情此景,我不由得想起唐代李商隐《登乐游原》的诗句:“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一日,我独自在宗山古堡坐了许久。夜幕缓缓降临,岗巴县城与军营亮起点点灯火,隔溪的汽车排传来阵阵车辆轰鸣。我沿着熟悉的山路缓步下山,回头遥望古堡。夜幕下的天空一片墨蓝,星光点点闪烁,清冷月光勾勒出古堡百年孤寂、苍凉悲壮的轮廓,在沉沉天际间,透出几分深沉悠远的意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离开岗巴营三十年,我常常梦回边关。梦里,我依旧伫立在宗山古堡,俯瞰这片热土,每每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近来中印边境局势紧张,印军挑衅不断,我格外牵挂边境动态,每天都要反复查看相关新闻。今生或许很难再踏回这片土地,但守好祖国每一寸山河,是军人刻在骨子里的职责。期盼依旧坚守在那里的战友,既能扬国威、铸军魂,脸上也永远洋溢着自豪而幸福的笑容。</p><p class="ql-block">2020年6月20日于渭南</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28日改于铜川</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王吉友:陕西蒲城人,大学文化程度,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少校军衔,1998年复员军官。从事记者工作23年,现已退休。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散文、小说作品刊发报纸、杂志,出版有散文集《留着雪渍的脚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