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即吾乡——游惠州苏东坡祠记

晴空万里

<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26日,中秋节期间,我们一行三人从深圳到惠州游玩,惠州的暑气尚未全消,但晨风里已经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我们三人从西湖东路往水东街一路走来,用导航七寻八寻,终于到达苏东坡祠景区,抬头望见白鹤峰不高,却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这里正是九百多年前,苏轼被贬惠州后亲手购地筑屋的地方,也是全国唯一可以明确考证的东坡自建故居遗址。</p> <p class="ql-block">入园便是一座东坡居士的青铜塑像,双手背于身后,风骨悠然。塑像并不高大得令人仰止,反倒像一位散步归来的老者。我沿着明清石阶古道缓缓上行,右侧是林婆酒舍,宋代酒肆的模样,据说东坡当年常在此赊酒小酌,还留下“年丰米贱,林婆之酒可赊”的诗句。左侧是翟夫子舍,惠州文人翟逢亨的旧居,东坡与这位邻居谈诗论道的故事,就藏在屋内那些泛黄的展板上。站在两座小屋之间,我忽然觉得,东坡在惠州的近三年时光,最动人的或许不是那些传世的诗篇,而是这种与寻常百姓比邻而居的烟火日常。</p> 跨入祠门,门楣上悬着饶宗颐先生题写的“惠州苏东坡祠”匾额。庭院正中,一口古井静静卧着,这便是东坡井。井栏上嵌着清乾隆年间名士关槐所书的“冰湍”石刻,字体已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但井水依然清澈。当年苏轼在白鹤峰凿井四十尺,遇磐石,石尽方得泉,他为此写诗记之。一口井而已,他却如此郑重地赋诗,大概因为在这位“戴罪之臣”眼里,能让家人和邻居喝上一口好水,便是天大的事。 穿过庭院,便是德有邻堂。堂名取自《论语》“德不孤,必有邻”,是东坡当年的会客厅。堂内两侧悬挂着“蓬莱方丈应不远,肯为苏子浮江来”的楹联,笔意豪迈,读来仿佛能听见东坡与友人谈笑的声音。隔壁的思无邪斋是书房,取自“思无邪”三字,陈设简朴,仿宋笔墨纸砚摆于案上,一册高仿的《枯木竹石图》静静摊开。书房陈设简朴,东坡在这里写下的那些诗文,正是从这种极简的空间里长出来的。 在东坡纪念馆里,我停留了许久。馆内用文物和影像梳理了东坡寓惠的三年时光:他推动修建东新桥、西新桥和苏堤,解决百姓出行之难;他推广水力碓磨和秧马,减轻农人劳作之苦;他甚至把治理杭州的经验写信给广州知州,建议引蒲涧山泉水入城,堪称中国最早的“自来水”方案之一。一个被贬谪的罪臣,没有权柄,却用个人声望和有限的积蓄,做了一件又一件惠及百姓的实事。惠州之“惠”,从此多了一层含义。 最让我动容的,是馆内的一句话:苏轼寓惠两年八个月,留下诗一百八十七首、词十八首、散文一百二十九篇、书信二百三十三篇,共计五百八十余篇。数量如此惊人,却又如此自然——因为他对这片土地,是真的动了情。 午后,我登上迟苏阁。阁上楹联“更上一层宜有阁,特开四面为看山”,登临远眺,东江如带,惠州城郭尽收眼底。九百多年前,东坡也曾站在这里,看见的或许是同一片山水。他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写下“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即吾乡”。一个被朝廷一贬再贬的人,最终把一个流放之地,活成了故乡。 恰逢中秋国庆双节临近,游人三三两两。祠内绿植点缀,与古建筑的青砖灰瓦相映,安静中透着一股生机。这大概就是东坡祠最迷人的地方:它不只是一处凭吊先贤的遗址,更是一个仍然活着的、有温度的空间。山上宁静,山下烟火,先生若泉下有知,想必也会喜欢这样的光景。<br><br>离开时已近黄昏,回望白鹤峰,夕阳把祠宇的轮廓染成暖金色。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首《自题金山画像》:“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东坡把惠州列为一生功业之一,而惠州人用了近千年,把这份功业安放在白鹤峰上,不曾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