讽喻、引喻修辞手法在格律诗中的运用（196）

蔡宝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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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讽喻

定义：借咏物寄寓批判劝诫，意在物外。

核心特征：表面咏物，实则讽世。所咏之物与所讽之事形成对应关系，读者须由物及人、由表及里，方能领会诗中真意。讽喻之诗，往往“言在此而意在彼”，其批判锋芒藏于物象之中，含蓄而犀利。

经典实例：罗隐《蜂》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讲解：表面咏蜜蜂采花酿蜜，实则讽喻劳苦大众辛勤付出却难得回报的社会现实。“为谁辛苦为谁甜”一问，将批判之意推向高潮——劳动者创造财富，却无法享受财富，这是对阶级剥削的深刻揭露。

讽喻手法例诗十首及讲解

例1：无名氏《蝉》（新韵）

得道琴师岂一般，枝头惬意弄丝弦。

从来只奏清平调，风雨来时不敢弹。

修辞判定：讽喻。借咏蝉寄寓对那些只唱赞歌、不敢直面现实的“琴师”的批判。

关键句：“从来只奏清平调，风雨来时不敢弹。”

手法机制：首句以“得道琴师”称蝉，赋予其人格化的“道行”；次句写其在枝头“惬意弄丝弦”，暗喻其春风得意之态。后两句一转——它只会演奏“清平调”（太平颂歌），一旦风雨来临便噤声不敢弹。

表达效果：全诗不着一字批判，却将讽刺之意寓于蝉的形象之中。“清平调”与“风雨不敢弹”形成鲜明对比，讽刺效果辛辣而含蓄。此诗之“反义”在于：表面写蝉之“得道”，实则讽其“无骨”。

例2：烟霞《题风筝》

跟风心向那瑶台，彩绘萦身系梦来。

谁说高升真不易？只须贵手一轻抬。

修辞判定：讽喻。借咏风筝寄寓对那些靠攀附权贵、凭借关系而“高升”之人的批判。

关键句：“谁说高升真不易？只须贵手一轻抬。”

手法机制：首句写风筝“跟风”飞向“瑶台”（高位），次句写其“彩绘萦身”，暗喻外在包装。后两句以反问作结——谁说升迁不容易？只要贵人轻轻抬手就行了。

表达效果：一个“贵手一轻抬”，将权力寻租、任人唯亲的现象刻画得入木三分。此诗之“反义”在于：表面写风筝之“高升”，实则讽其“无根”。

例3：廖万平《城市扩张致周边乡村消失有感》

此处原称鱼米乡，秋来十里泛金黄。

如今多少好田地，只种高楼不种粮。

修辞判定：讽喻。借咏田地寄寓对耕地流失、城市化无序扩张的批判。

关键句：“如今多少好田地，只种高楼不种粮。”

手法机制：前两句回忆昔日“鱼米乡”的丰收景象，后两句陡转，写如今良田变成高楼。“只种高楼不种粮”一句，将“种”字移用于“高楼”，形成反常搭配。

表达效果：一个“种”字的错位使用，将城市化对农业的侵蚀表现得触目惊心。此诗之“反义”在于：表面写田地之“变”，实则讽其“失”。

例4：程桂彬《高考感吟》

月复月来天复天，书山题海不知年。

童真装进火窑里，烧作敲门一块砖。

修辞判定：讽喻。借咏“火窑烧砖”寄寓对应试教育磨灭童真的批判。

关键句：“童真装进火窑里，烧作敲门一块砖。”

手法机制：前两句写日复一日的题海训练，后两句以“火窑烧砖”为喻——童真被投入应试教育的“火窑”中烧炼，最终变成“敲门砖”（应试工具）。

表达效果：“敲门砖”一词本为俗语，用在这里格外贴切——学生被物化为工具，童真被功利目标吞噬。此诗之“反义”在于：表面写“烧砖”之“成”，实则讽其“毁”。

例5：杨逸明《黄山夕眺》

万壑生风扫暮云，千峰翘首斗嶙峋。

夕阳分配金黄色，高富低贫也不均。

修辞判定：讽喻。借咏夕阳分配金光不均，寄寓对社会财富分配不公的批判。

关键句：“夕阳分配金黄色，高富低贫也不均。”

手法机制：前两句写黄山夕照之壮美，后两句以“分配”一词将夕阳拟人化、社会化。“高富低贫”四字由“高”与“低”的地势差异，巧妙转为“富”与“贫”的社会差异。

表达效果：“高富低贫”一语双关，既是写山峰高低，又是写人间贫富。此诗之“反义”在于：表面写夕阳之“美”，实则讽分配之“不公”。

例6：小杜牧《题水边钟馗像》

圆睁怒目坐江边，亦有腰间利剑悬。

尘垢满身除不了，怎驱妖雾见青天？

修辞判定：讽喻。借咏钟馗像寄寓对那些自身不洁却高喊反腐、自身不守法却高喊法治之人的批判。

关键句：“尘垢满身除不了，怎驱妖雾见青天？”

手法机制：钟馗本是驱鬼除邪之神，诗中却写他“尘垢满身除不了”——连自己身上的灰尘都除不掉，又怎能驱散妖雾、澄清天下？

表达效果：以“钟馗”这一驱邪符号为喻体，反差极大。此诗之“反义”在于：表面写钟馗之“威”，实则讽其“无用”。

例7：李荣聪《鞋匠》

路口鞋摊乐送迎，手持锤子嘴叼钉。

见儿放学帽檐压，怕在人前喊一声。

修辞判定：讽喻。借咏鞋匠寄寓对社会阶层歧视与底层劳动者卑微处境的批判。

关键句：“见儿放学帽檐压，怕在人前喊一声。”

手法机制：前两句写鞋匠辛勤劳作、乐观待客，后两句写他见到放学的儿子却压低头上的帽檐——怕儿子在同学面前喊他一声“爸”。

表达效果：不着一字讽喻，而社会阶层歧视之弊已昭然若揭。此诗之“反义”在于：表面写鞋匠之“乐”，实则讽其“卑”。

例8：杨逸明《见大雁排列人字形横空而过》

金风渐减远山青，一字飞来目最醒。

撇捺雁行天上写，世间团队少人形。

修辞判定：讽喻。借咏雁阵“人”字形寄寓对人间团队缺乏“人形”（人性关怀与团结协作）的批判。

关键句：“撇捺雁行天上写，世间团队少人形。”

手法机制：前两句写雁阵飞来，后两句写雁行在天上写出一个“人”字，转而讽刺世间许多“团队”反而不像“人”的样子。

表达效果：雁能成人形，人却少人形——讽刺之意在对比中自然显现。此诗之“反义”在于：表面写雁之“人形”，实则讽人之“少人形”。

例9：雷胜龙《过玻璃栈道有所思》

危崖悬百丈，一步一心惊。

何以在高位，谁都怕透明。

修辞判定：讽喻。借咏玻璃栈道寄寓对高位者怕“透明”（怕公开、怕监督）的批判。

关键句：“何以在高位，谁都怕透明。”

手法机制：前两句写玻璃栈道之高险，后两句由“透明”一词双关——玻璃栈道透明，故人怕；高位者怕“透明”（即怕公开透明、怕群众监督），故亦怕。

表达效果：“透明”一词双关，既是玻璃栈道的物理特征，又是政治透明的隐喻。此诗之“反义”在于：表面写栈道之“险”，实则讽高位者之“怕透明”。

例10：孙守华《卖天》

休轻小小一村官，卖地卖河还卖山。

不是清风来得紧，焉知不敢卖苍天。

修辞判定：讽喻。借咏村官“卖天”寄寓对基层官员滥用权力、肆意出卖公共资源的批判。

关键句：“不是清风来得紧，焉知不敢卖苍天。”

手法机制：前两句写村官“卖地卖河还卖山”，层层递进，已见贪婪之甚。后两句更进一层——若不是“清风”（反腐倡廉之风）来得紧，恐怕连“苍天”也敢卖！

表达效果：“卖天”之喻奇崛而深刻，将“权力无边界”的贪婪本质揭示得触目惊心。此诗之“反义”在于：表面写村官之“小”，实则讽其“胆大包天”。

　　二、引喻

定义：先借物象起兴设喻，而后引出主旨道理。

核心特征：结构上分为两层——前层写物象（起兴设喻），后层揭主旨（引申道理）。物象是引子，道理是归宿。引喻之诗，往往“由物及理”，其哲思从自然物象中自然生发，水到渠成。

经典实例：

历尽冰霜始放花，人生磨砺始堪夸。

讲解：前句写梅花历经冰霜方能绽放，是“起兴设喻”；后句由花及人，引出人生须经磨砺方能成材的道理，是“引申主旨”。两句形成平行对照：花之放对应人之成，冰霜对应磨砺，因果关系一脉相通。

当代例诗八首及讲解

例11：张明新《苔花》

休嗟不在上林枝，角落逢春自有时。

纵是身微如米粒，也将生命酿成诗。

修辞判定：引喻。先以苔花起兴设喻，后引出“生命无论大小皆可成诗”的道理。

关键句：“纵是身微如米粒，也将生命酿成诗。”

手法机制：前两句写苔花不在上林苑（皇家园林）中，却在角落逢春自开——先以苔花起兴。后两句由物及理：纵使身微如米粒，也要将生命酿成诗。从苔花之“微”引出生命之“贵”。

表达效果：苔花之“小”与生命之“诗”形成反义对照——身愈微，志愈坚。引喻手法由物及理，自然贴切。

例12：慧质兰心《落叶》（折腰体）

何须悲我落，只是踏归程。

也曾青翠过，足以慰平生。

修辞判定：引喻。先以落叶起兴设喻，后引出“曾经奋斗过便足以慰平生”的道理。

关键句：“也曾青翠过，足以慰平生。”

手法机制：前两句写落叶不必悲伤，只是踏上归程——以落叶起兴。后两句由物及理：曾经青翠过，便足以慰藉平生。从落叶之“落”引出人生之“慰”。

表达效果：落叶之“落”与平生之“慰”形成反义对照——表面写衰落，实则写满足。引喻手法豁达而深沉。

例13：王十二《暮春》

落叶残花也入诗，游人不似踏春时。

何须惆怅因风起，总有新枝换旧枝。

修辞判定：引喻。先以暮春落叶残花起兴设喻，后引出“新旧交替乃自然规律”的道理。

关键句：“何须惆怅因风起，总有新枝换旧枝。”

手法机制：前两句写暮春时节落叶残花亦可入诗，游人不必似踏春时那般惆怅——以暮春景象起兴。后两句由物及理：何须因风起而惆怅？总有新枝替换旧枝。

表达效果：残花之“残”与新枝之“新”形成反义对照——表面写衰落，实则写新生。引喻手法积极向上。

例14：岳留坡《暮春过竹园得句》

时序谁能改，花残不必忧。

莫言春色老，新竹正风流。

修辞判定：引喻。先以暮春花残起兴设喻，后引出“不必忧春老，新物正风流”的道理。

关键句：“莫言春色老，新竹正风流。”

手法机制：前两句写时序不可改，花残不必忧——以暮春景象起兴。后两句由物及理：莫说春色已老，新竹正风流潇洒。从花残之“老”引出新竹之“风流”。

表达效果：花残之“老”与新竹之“风流”形成反义对照——表面写春老，实则写新生。引喻手法清新而达观。

例15：张桂彬《菊》

篱畔撒金钩，风霜一并收。

只因情未了，不肯下枝头。

修辞判定：引喻。先以菊花起兴设喻，后引出“情未了则不肯放弃”的道理。

关键句：“只因情未了，不肯下枝头。”

手法机制：前两句写菊花在篱畔绽放，将风霜一并收下——以菊花起兴。后两句由物及理：只因情未了，不肯从枝头落下。从菊花之“不落”引出人之“不舍”。

表达效果：菊花之“不落”与情之“未了”形成反义对照——表面写花之倔强，实则写情之执着。引喻手法缠绵而坚定。

例16：钱治中《咏竹》

笋芽犹有节，不屑与风争。

只待连天雪，来年听笛声。

修辞判定：引喻。先以竹笋起兴设喻，后引出“有节者不争一时，静待时机”的道理。

关键句：“只待连天雪，来年听笛声。”

手法机制：前两句写竹笋虽有节，却不屑与风争——以竹笋起兴。后两句由物及理：只待连天大雪，来年便可听笛声（竹可制笛）。从竹笋之“不争”引出人之“待时”。

表达效果：竹笋之“不争”与来年之“笛声”形成反义对照——表面写竹之静，实则写志之远。引喻手法沉稳而高远。

例17：慧质兰心《莲》

花开诗最美，花落意无穷。

芳心既许夏，不去媚秋风。

修辞判定：引喻。先以莲花起兴设喻，后引出“既已许身于理想，便不媚俗”的道理。

关键句：“芳心既许夏，不去媚秋风。”

手法机制：前两句写莲花开时最美，落时意无穷——以莲花起兴。后两句由物及理：芳心既已许给夏天，便不去讨好秋风。从莲花之“许夏”引出人之“不媚俗”。

表达效果：莲花之“许夏”与秋风之“不媚”形成反义对照——表面写花之选择，实则写人之坚守。引喻手法高洁而决绝。

例18：蔡宝瑶《咏梅》（新韵）

疏枝浮动暗香临，尽向寒风绽素魂。

莫道生来偏爱雪，只因玉骨怕蒙尘。

修辞判定：引喻。先以梅花起兴设喻，后引出“高洁者怕蒙尘”的道理。

关键句：“莫道生来偏爱雪，只因玉骨怕蒙尘。”

手法机制：前两句写梅花在寒风中绽放，暗香浮动——以梅花起兴。后两句由物及理：莫说梅花生来偏爱雪，只因玉骨怕蒙尘。从梅花之“爱雪”引出高洁者之“怕蒙尘”。

表达效果：梅花之“爱雪”与玉骨之“怕蒙尘”形成反义对照——表面写花之癖好，实则写人之品格。引喻手法清雅而深刻。

　　三、总结

（一）讽喻手法的运用要点

1、选准喻体：喻体多为自然物象（蝉、风筝、田地、雁阵、钟馗像、玻璃栈道）或生活场景（鞋摊、火窑烧砖），要能与所讽之事形成巧妙对应。

2、双关点睛：往往通过一词多义（如“种”“透明”“高富低贫”）或反常搭配（“只种高楼不种粮”），在关键句实现讽意的突然显现。

3、含蓄为贵：讽喻贵在含蓄，不直说批判对象，而通过喻体的命运、特征让读者自然联想到所讽之事。

4、反差制胜：常以喻体表面之“美”与实质之“丑”形成反差（如蝉的“清平调”与“不敢弹”），或以喻体之“小”见所讽之“大”。

（二）引喻手法的运用要点

1、物象起兴：先写自然物象或生活场景，作为“引子”，为后文的道理铺垫。

2、由物及理：后层必须从物象中自然生发出人生道理或哲学感悟，不能生硬嫁接。

3、平行对照：物象与道理之间往往形成平行结构——物之属性对应人之品格，物之命运对应人之境遇。

4、反义张力：引喻之妙，常在物象与道理之间形成反义张力——表面写物之“小”，实则写理之“大”；表面写物之“衰”，实则写理之“盛”。

（三）两种手法的反义本质

讽喻之反义：表面赞美物象，实则批判现实。如《蝉》表面写“得道琴师”，实则讽“无骨之人”；《题风筝》表面写“高升”，实则讽“攀附”。

引喻之反义：表面写物象之属性，实则揭人生之哲理。如《苔花》表面写“身微如米粒”，实则写“生命酿成诗”；《落叶》表面写“落”，实则写“慰”。

一言以蔽之：讽喻是“美中藏刺”，引喻是“物中见理”。二者皆以物为媒介，而指向截然不同——一指向社会批判，一指向人生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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