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田园诗词选读（六十一）

故乡的云

601、《次北固山下》

唐·王湾

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

【白话译文】

郁郁葱葱的山外是旅客的道路，船航行在绿水之间。

潮水涨满，两岸与江水齐平，整个江面十分开阔，顺风行船恰好把帆儿高悬。

夜幕还没有褪尽，旭日已在江上冉冉升起；还在旧年时分，江南已有了春天的气息。

我的家书应该送到什么地方呢？北去的归雁啊，请给我捎回洛阳那边！

【创作背景】

王湾是洛阳人，先天年间进士及第，一生中曾“往来吴楚间”。《次北固山下》大约创作于他中进士后的一两年，当时他正游历江南，泊舟于江苏镇江北固山下。

诗人在冬末春初之际，面对江南开阔明丽的景色，触发了羁旅之情与思乡之念，遂写下此诗。其中“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一联，因蕴含新旧交替的哲理，深受当时宰相张说的赞赏，曾亲手题写于政事堂，令文人学士作为典范。

【赏析】

《次北固山下》是唐代诗人王湾的羁旅名篇，以工整的格律、宏大的气象和深婉的乡愁著称。

一、逐句赏析

首联：“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

开篇以对仗点明“客路”漂泊身份。“青山外”暗示目的地在群山之外，空间辽远；“绿水前”写行舟已至北固山下，眼前江水碧绿。一“外”一“前”，将旅途的漫长与当下的停泊交织，奠定全诗羁旅基调。

颔联：“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潮水涨满，江面与岸齐平，视野顿开，故觉“两岸阔”；顺风端正，船帆高悬，平稳前行。“阔”字写江面浩渺，“悬”字状帆影孤挺，以小衬大，展现出宏大而宁静的江景，暗含旅途暂时的顺畅。

颈联：“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千古名句。残夜未尽，红日已从海上升起；旧年未除，江上已透出春意。诗人将“日”与“春”拟人化，用“生”、“入”二字赋予其主动冲破黑暗、闯入旧岁的力量，在时序交替的哲理中，透出积极向上的盛唐气象，也反衬出客居他乡又逢岁末的微妙心绪。

尾联：“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以设问收束，直言家书难达的怅惘。北归的大雁正飞往洛阳，诗人欲托雁传书，却不知能否抵达。以“归雁”结情，将无形的乡思寄于有形的飞雁，余韵悠长，与首联“客路”呼应，完成羁旅思乡的闭环。

二、艺术特色

1. 情景交融，意境开阔

全诗以青山、绿水、潮平、风正、海日、江春等明丽意象，构成壮阔而清新的江南春景图，而“客路”、“乡书”、“归雁”等语又暗含漂泊之愁。景为情设，情因景显，愁思不显颓靡，反带盛唐的明朗气度。

2. 对仗工整，炼字精妙

中间两联对仗极工：“潮平”对“风正”，“两岸阔”对“一帆悬”；“海日”对“江春”，“生残夜”对“入旧年”。动词“生”、“入”化静为动，赋予自然以生命；形容词“阔”、“悬”以简驭繁，精准传神。

3. 哲理与诗情结合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在写景中蕴含新旧交替、时光流逝的哲思，既给人乐观向上的鼓舞，又暗含客子对岁月更迭的敏感，达到形象、情感与哲理的浑然一体。

4. 结构谨严，首尾呼应

首联点“客路”，尾联问“乡书”，中间两联铺陈江景与时序，由景入情，由阔大转深婉，章法井然。以“归雁”收束，既应“客路”之远，又留不尽之思。

5. 语言自然，风格明快

全诗不施浓艳，不用僻典，语言清丽流畅，却能在平易中见奇崛，于寻常景物中提炼出千古佳句，体现了盛唐诗歌“清水出芙蓉”的审美追求。

总结：此诗以精严的格律、开阔的意境和深挚的乡愁，成为唐代五律的典范，尤其“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一联，被时人誉为“诗人已来少有此句”，对后世影响深远。

602、《相和歌辞·采莲曲》

唐·贺知章

稽山罢雾郁嵯峨，镜水无风也自波。

莫言春度芳菲尽，别有中流采芰荷。

【白话译文】

会稽山上的雾气散了，显露出高峻的山体和郁郁葱葱的草木；明净的镜湖水面即使没有风，也自有微波荡漾。

别说春天已经结束、花草都凋谢完了；另有人在水流中央采摘着菱叶与荷叶呢。

【创作背景】

这首诗作于贺知章告老还乡后的夏天，地点在越州（今浙江绍兴）镜湖旁。他晚年回到故乡，定居镜湖边的“道士庄”，每日可见湖光山色与采莲人劳作。

《采莲曲》本是乐府旧题，此前多写采莲女的容貌、劳动或男女情思，且多用五言体。贺知章首创以七绝体式写《采莲曲》，用来描绘家乡山水与风物人情，风格清新明快，在众多拟古之作中独具一格。

【赏析】

《相和歌辞·采莲曲》是贺知章晚年归乡后所作，以越州（今绍兴）稽山镜水为背景，在乐府旧题中注入哲理思考。

一、逐句赏析

首二句：“稽山罢雾郁嵯峨，镜水无风也自波。”

首句写稽山雾散后显露出高峻苍翠之貌，“郁嵯峨”三字凝练地勾勒出山势。“罢雾”是动态过程，云雾渐开而山容方显。次句写镜湖无风却自起波澜，以静写动，既合镜湖水系因潮汐落差而“自波”的实景，也暗含世事无常、平静之下有暗流的哲思。

末二句：“莫言春度芳菲尽，别有中流采芰荷。”

以“莫言”一转，劝慰不必为春尽花谢而感伤。季节更替本是常理，夏日的菱荷之采别有一番生机。“中流采芰荷”将视线引向湖心采莲人的劳作，画面中有了人的活动，故乡的夏日风情跃然纸上。

二、艺术特色

1、山水清音，动静相生

稽山雾散是“显”，镜湖自波是“隐”；前两句以静景写变化，后两句以动态写生机。山静而雾动，水静而波自生，在表面宁静中暗藏流转不息的生命力。

2、哲理入诗，翻新乐府

《采莲曲》旧题多写采莲女情态与相思，贺知章却另辟蹊径，用七绝体式写故乡山水与人生感悟。“春度芳菲尽”未必可惜，“中流采芰荷”自有其乐——这既是对自然节律的体认，也暗含诗人辞官归乡后“别有可乐”的心境，与白居易“山寺桃花始盛开”异曲同工。

3、语言凝练，格调明快

四句二十八字，无僻典、无雕琢。“稽山”、“镜水”是故乡实景，“芰荷”是水乡风物，信手拈来却饱含深情。全诗不以愁苦写归乡，而以发现之美写暮年，旷达之气贯穿始终。

总结：贺知章以八十高龄归乡，面对熟悉山水，不写物是人非的感伤，而是捕捉“无风自波”的微澜与“中流采荷”的生机。这份对日常之美的敏锐与从容，正是盛唐士人特有的精神气度。

603、《题袁氏别业》

唐·贺知章

主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

莫谩愁沽酒，囊中自有钱。

【白话译文】

我和这别墅的主人素不相识，偶尔来此闲坐，只为贪恋这里的林木与山泉。

主人不必空自忧愁没钱买酒招待，我的口袋里自有沽酒的钱。

【创作背景】

此诗大约作于贺知章晚年。他一生仕途顺遂，天宝三载（744）告老还乡，归隐越州（今浙江绍兴）。

关于诗中的情境，有两种理解。一种较为平实：诗人偶然游览袁氏别业，被林泉之美吸引，便自在坐下观赏；主人见不速之客久坐不走，面露难色，诗人便爽快表示“我自己有钱买酒”。另一种解读更富戏剧性：诗人与主人并不相识，主人见他贸然闯入，并不热情招待，诗人便以“囊中自有钱”作答，语带调侃，尽显狂放不羁。

无论哪种情境，都生动体现了贺知章旷达潇洒、不拘小节的性格。他自号“四明狂客”，好酒如命，曾为李白“金龟换酒”，这首诗正是其人生态度的绝佳注脚。

【赏析】

《题袁氏别业》是贺知章一首极富生活情趣的七绝（注：实为五绝），以二十字写尽一次偶然的游园之乐，展现了盛唐士人洒脱率真的精神气质。

一、逐句赏析

首二句：“主人不相识，偶坐为林泉。”

开篇直言与园主素不相识，却因爱慕园中林泉之美而随意坐下小憩。“不相识”与“偶坐”形成微妙张力——本无交情，却不请自来，看似唐突，实则率真。诗人不掩饰自己的“冒昧”，反以“为林泉”三字点明缘由，将文人爱美自然、不拘礼法的性情和盘托出。

末二句：“莫谩愁沽酒，囊中自有钱。”

笔锋一转，竟向素未谋面的主人喊话：不必空自忧愁无钱买酒，我口袋里自有铜钱！此句妙趣横生。“莫谩”即“不要空自”，语气亲昵如对故人；“囊中自有钱”更是豪爽可爱，仿佛在说：美景当前，我请你喝酒便是。一个旷达、幽默、不拘小节的老者形象跃然纸上。

二、艺术特色

1、以“反客为主”写率真性情

诗人本是闯入者，却毫不拘谨，反以主人姿态宽慰园主、自掏酒钱。这种主客关系的倒置，恰恰写出了盛唐文人“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胸襟和“率性而为”的潇洒。

2、以口语入诗，天然成趣

全诗如日常对话，毫无雕琢。“不相识”、“偶坐”、“莫谩愁”、“自有钱”，皆是当时口语，却于平白中见真趣。清人沈德潜评贺知章诗“自然流出，不假雕饰”，此诗正是典范。

3、以“小”见“大”，余味悠长

二十字只写了一件小事——偶入别业、愿买酒共饮。但小事背后，是诗人对自然之美的热爱、对人际关系的通达、对物质的多寡的超然。不写园中景，只写心中情，而读者自能想见林泉之美、宾主之乐。

4、与《回乡偶书》的互文

贺知章晚年归乡后诗作，常写“变”与“不变”的辩证。此诗中“不相识”是变，“为林泉”是不变的热爱；“愁沽酒”是俗念，“自有钱”是超脱。两首合观，可见诗人暮年心境——纵世事变迁，仍保有对美与情的赤子之心。

总结：此诗最动人处，在于打破文人诗的矜持，以老顽童般的天真，把一次“不请自来”写成千古雅事。贺知章以“狂客”名世，这首诗正是“狂”中见“真”、“真”中见“趣”的绝妙注脚。

604、《春兴》

唐·贺知章

泉疑横琴膝，花黏漉酒巾。

杯中不觉老，林下更逢春。

【白话译文】

山中的泉水淙淙流淌，仿佛是谁把一张古琴横放在膝上弹奏；纷纷扬扬的花瓣飘落，黏在了滤酒的布巾上。

举杯畅饮，在不知不觉中忘却了年岁已老；漫步山林之间，又欣喜地迎来了一个新的春天。

【创作背景】

此诗见于日本藏唐抄本《新撰类林抄》卷四，后经学者校读，被《全唐诗补编》收录。原卷为行草书写，部分字迹（如“疑”或作“喷”）不易辨识。

贺知章于唐玄宗天宝三载（744年）辞官归隐镜湖，晚年请度为道士。此诗所描绘的闲适状态，可能与其晚年归隐后的生活境况相吻合。诗中“漉酒巾”化用陶渊明“葛巾漉酒”的典故，“林下”暗指隐逸之所，展现出诗人率性放达、忘却年岁的人生态度，与他在琴酒林泉间自得其乐的晚年心境十分契合。

【赏析】

《春兴》是贺知章晚年归隐后的五言绝句，以极简笔墨写林下闲居之乐，在盛唐隐逸诗中自成一格。

一、逐句赏析

首句：“泉疑横琴膝”

写泉声如琴。“疑”字是诗眼——泉水淙淙，诗人恍惚觉得膝上横放着一张古琴。以听觉通视觉，将自然之声与文人雅趣叠合，写出独坐山间的出神状态。泉本无心，人自有琴意，物我之间界限模糊。

次句：“花黏漉酒巾”

写落花沾巾。“漉酒巾”用陶渊明典，指滤酒用的葛巾，暗示诗人正在饮酒。花瓣纷扬，黏附于酒巾之上，画面既唯美又带着几分随性。“黏”字极妙，不写“落”而写“黏”，花瓣仿佛主动亲近，人与春景之间有了亲昵的互动。

第三句：“杯中不觉老”

第三句由景入情。举杯之间浑然忘却年岁已高。“不觉老”三字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分量极重——诗人时年八十余岁，却能在酒中暂忘迟暮，这份达观非寻常人可及。

末句：“林下更逢春”

末句收束全篇。“林下”既实指山林，亦暗用“竹林七贤”典故，标举高士身份。“更逢春”写枯木逢春，既是眼前实景，更是心境写照：归隐之后，生命仿佛迎来第二个春天。此句与首句“泉疑”呼应，泉有琴意，林有春意，皆因诗人之心先有春意。

二、艺术特色

1、以“疑”、“黏”、“不觉”、“更”四字为骨

首句“疑”写幻觉之美，次句“黏”写物我之亲，三句“不觉”写忘我之境，四句“更”写新生之喜。四字层层递进，二十字中藏一条完整的情感脉络。

2、用典无痕，以陶渊明为精神底色

“漉酒巾”暗用陶渊明葛巾滤酒事，“林下”暗用竹林七贤典，却丝毫不觉堆砌。贺知章晚年自号“四明狂客”，与陶渊明的隐逸精神一脉相承，此诗可视为他向先贤的隔代致敬。

3、“不觉老”与“更逢春”构成辩证

衰老是客观事实，“不觉老”是主观超越；“枯木逢春”是自然现象，“更逢春”是精神重生。诗人不否认老之将至，却在酒中、林中、春中找到了与时间和解的方式。这与《回乡偶书》的沧桑感形成对照——同样面对暮年，此诗选择了轻盈。

4、语言浅近而意境深远

全诗无一僻字，无一浓艳语，读来如话家常。但“泉疑横琴”、“花黏酒巾”两个画面，一个诉诸听觉联想，一个诉诸触觉亲近，将隐逸生活的质感写得可触可感。清人评贺知章诗“自然流出，不假雕饰”，此诗正是明证。

总结：此诗见于日本藏唐抄本《新撰类林抄》卷四，是贺知章存世诗作中颇为珍稀的一首。它以二十字写尽暮年归隐的从容——不必刻意忘老，不必强作旷达，泉声花影之间，春意自来。

605、《晓发》

唐·贺知章

江皋闻曙钟，轻枻理还舼。

海潮夜约约，川露晨溶溶。

始见沙上鸟，犹埋云外峰。

故乡杳无际，明发怀朋从。

【白话译文】

钱塘江边的西陵渡头，我和送行的亲友们听到了晨雾中传来的钟声。上岸后，船工开始整理船舱，用小木桨把船里的积水抛向外面，准备返航。

夜色未尽，海潮还隐隐约约地起伏，但正在退去；吴山下的晨雾一阵一阵地涌动着。

沙滩上已见到鸟儿在飞翔，而北岸的诸多山峰，还像埋在云雾中一样，缥缈难见。

我回头望向故里，家乡似乎已在无边无际的地方了；天亮了，我即将启程，心中满是对亲友的怀念。

【创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武则天证圣元年（公元695年），贺知章离别故乡永兴县（今浙江萧山），启程赴京应试之际。

贺知章从故居乘船出发，经水道进入西陵驿（今西兴）。因中间隔着萧然山，回望时已看不见故居，故有“故乡杳无际”之感。诗人面对钱塘江早潮隐约、吴山云雾缭绕的清晨景象，心中涌起对故乡与亲友的深深眷恋，遂写下此诗。

值得注意的是，贺知章此次离乡后，再次回到故乡已是半个世纪之后。五十余年后他八十六岁高龄辞官归乡，写下“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回乡偶书》，与《晓发》中的离乡之情遥相呼应。

【赏析】

《晓发》是贺知章现存诗作中情感最为深婉的一首，作于青年离乡赴京应试之际，与晚年《回乡偶书》构成跨越半个世纪的呼应。

一、逐句赏析

首联：“江皋闻曙钟，轻枻理还舼。”

写启程实景。江岸传来破晓钟声，船工整理船桨准备返程。“还舼”暗示送行的小船即将回去，而诗人所乘之船即将远行。钟声是离别的信号，理桨是启程的动作，开篇即入离别氛围。

颔联：“海潮夜约约，川露晨溶溶。”

以叠词写晨景。“约约”状夜潮渐退时隐约起伏之态，“溶溶”写晨露弥漫流动之貌。潮退露升，一夜一晨，时序在叠词的音韵中缓缓推进。这组对仗极工，“约约”与“溶溶”音韵绵长，将离别清晨的朦胧与清冷写得可感可触。

颈联：“始见沙上鸟，犹埋云外峰。”

写视野中的远近对比。沙滩上已见鸟儿活动，远处山峰仍埋在云雾中。近景清晰而远景模糊，暗喻前路渺茫、故乡渐远。“始见”是渐行渐远后的发现，“犹埋”是回望时被遮蔽的故乡方向——越往前行，身后的故乡越不可见。

尾联：“故乡杳无际，明发怀朋从。”

直抒胸臆。回望故乡已杳然无迹，天明启程后更怀念送行的亲友。此句与首联“闻曙钟”呼应——钟声送别的是故乡，怀想的是故人。

二、艺术特色

1、叠词营造朦胧意境

“约约”、“溶溶”两组叠词，一写听觉的隐约，一写视觉的弥漫，将钱塘江晨景的朦胧质感表现得纤毫毕现。贺知章极少用叠词，此处偶一为之，便成佳句。

2、时空双线结构

空间上由近及远：江岸钟声—潮退露升—沙鸟可见—云峰犹埋—故乡杳然，视线逐步外推，故乡逐步消隐。时间上从夜到晨：夜潮—川露—曙钟—明发，天渐亮而行渐远，离别之痛随之加深。

3、以“可见”衬“不可见”

沙上鸟可见，云外峰犹埋，而真正想见的故乡却“杳无际”。诗人捕捉的是“看得见什么”与“看不见什么”之间的张力：看得见的是前路风景，看不见的是身后故园。

4、与《回乡偶书》的世纪呼应

此诗写青年离乡时“故乡杳无际”的怅惘，《回乡偶书》写八十老翁归来时“儿童相见不相识”的沧桑。一别一去，一离一归，半个世纪的时光在贺知章笔下凝结为两首小诗，互为镜像。萧山民间有“贺知章离家时回头看，只见到萧然山，看不到故居”的说法，正与“故乡杳无际”相印证。

总结：此诗以青年之笔写暮年之情，二十岁出头的贺知章，已然懂得了“回不去的故乡”这一命题的全部重量。

606、《回乡偶书二首·其一》

唐·贺知章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白话译文】

年少时离开家乡，到迟暮之年才回来；我的乡音虽未改变，但鬓角的毛发却已疏落斑白。

家乡的孩子们见了我，没有一个认识我；他们笑着询问：这位客人是从哪里来的呀？

【创作背景】

贺知章于唐玄宗天宝三载（744年）辞去秘书监一职，告老还乡。他年轻时离开越州永兴（今浙江萧山），此时已八十六岁高龄，距当年离乡赴京应试已过去五十余年。

诗人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虽乡音未改，却已鬓发疏落，家乡的孩童更是将他当作外来客人。这种“反主为客”的境遇，令他百感交集，遂写下《回乡偶书二首》，此为第一首。全诗语言朴素，不事雕琢，却在寻常问答中蕴含了久客伤老、岁月无情的深沉感喟，成为千古传诵的名篇。

【赏析】

《回乡偶书二首·其一》是贺知章八十六岁辞官归乡时所作，以二十八字的绝句写尽半个多世纪的离乡沧桑，是唐代羁旅思乡诗中最为人传诵的篇章。

一、逐句赏析

首句：“少小离家老大回”

以“少小”与“老大”对举，将五六十年光阴压缩于七字之中。“离家”与“回”构成一个漫长的圆——出发时是少年，归来时已老翁。不写具体年岁，而“少小”、“老大”的模糊表述反而涵盖了一切游子，具有普遍性。

次句：“乡音无改鬓毛衰”

以“无改”与“衰”对举。乡音是内在的、不变的；鬓发是外在的、已衰的。诗人抓住这组矛盾，写出时间对身体的侵蚀与对心灵的无能为力。乡音无改，说明他从未在精神上离开故乡；鬓毛已衰，说明故乡能接纳的只是一个陌生的躯壳。

第三句：“儿童相见不相识”

是全诗的转折点。诗人或许曾想象过无数次归乡场景——故人相迎、老泪纵横。然而现实是，村中儿童没有一个认识他。“不相识”三字平淡道来，却藏着最深的失落：故乡仍在，而故乡的人已换了一茬。

末句：“笑问客从何处来”

以儿童天真一问收束。“笑问”是天真无邪的，毫无恶意，却比任何悲叹都更令人心酸。一个“客”字如针扎心——生于斯长于斯的诗人，竟被故乡的下一代当作了外人。问的是“何处来”，而诗人无法回答“我从这里走”。

二、艺术特色

1、以“不变”与“变”的辩证为核心

乡音无改是“不变”，鬓毛衰、儿童不识是“变”。诗人用不变来对抗变，却发现不变的是自己，变的是整个世界。这种错位感，比单纯写“物是人非”更深一层——物（乡音）未变，人（儿童）已非。

2、以儿童之“笑”写老年之“悲”

全诗最妙处在“笑问”二字。若写儿童惊问、避问，则落入俗套；写儿童笑着问，反衬出诗人内心的苍凉。儿童越是天真热情，诗人越感到自己是个“客”。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

3、以“客”字点题

全诗二十八字，“客”字最重。贺知章一生仕途显达，官至秘书监，晚年获准归乡，是衣锦还乡的荣耀。然而在故乡儿童眼中，他只是一个“客”。荣耀在乡愁面前毫无分量，这是诗人最深刻的领悟。

4、语言洗练，明白如话

全诗无一僻字，无一典故，读来如口语。但“少小”与“老大”、“无改”与“衰”、“不相识”与“笑问”三组对照，将半个世纪的沧桑浓缩其中。宋人评贺知章诗“自然流出，不假雕饰”，此诗最为典型。

与《回乡偶书·其二》的呼应

其二写道：“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以镜湖水的不变反衬人事的全变。其一写人，其二写物；其一写瞬间的相遇，其二写长久的消磨。两首合观，方见诗人归乡后完整的心境。

总结：此诗之所以千年传诵，在于它写出了人类共通的“归乡困境”——当我们离开故乡太久，故乡便不再是能回去的地方，而成了一个需要被重新认识的异乡。贺知章以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最深的乡愁。

607、《回乡偶书二首·其二》

唐·贺知章

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白话译文】

我离别家乡的时间实在太久了，近来回乡才发觉，从前的人与事大半都已消逝、改变了。

只有门前那一片镜湖的水，春风吹拂时，依旧漾起和当年一样的波纹。

【创作背景】

此诗与第一首作于同时，即唐玄宗天宝三载（744年）贺知章八十六岁告老还乡之后。诗人回到越州永兴（今浙江萧山），距少年离乡已五十余年。

第一首写“儿童相见不相识”的瞬间场景，第二首则写回乡后与亲友交谈、目睹人事变迁的感受。“人事半消磨”五字极沉痛——半个世纪里，故旧多半零落，家乡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唯有门前镜湖的春波，年年如旧，成为唯一能与记忆中故乡重叠的景物。

以湖水的不变，反衬人事的巨变，是这首诗最动人的手法。“春风不改旧时波”看似写景，实则是以永恒的自然对照短暂的人生，将久客伤老、物是人非的感慨推向了更深的层次。

【赏析】

《回乡偶书二首·其二》是第一首的深化与补充。其一写归乡瞬间“儿童不相识”的尴尬与失落，其二则写归乡后细察人事的深沉感慨，两首合观，方见诗人暮年归乡的完整心境。

一、逐句赏析

首句：“离别家乡岁月多”

首句以“岁月多”三字总括离乡之久。不同于其一“少小离家老大回”的具体对举，此句以模糊的“多”字留白，让读者自行填入半个多世纪的漫长。语调平缓，如老人倚门回首，一声轻叹。

次句：“近来人事半消磨”

是全诗的情感核心。“人事”指亲友故旧，“消磨”即零落凋谢。一个“半”字极有分寸——不是全非，亦非如故。半数已逝，半数尚存，这恰恰是最令人怅惘的状态：若全非，则心死无念；若如故，则归乡仍可如初。偏偏是“半”，让诗人既无法完全融入，又无法彻底抽离，只能在记忆与现实的夹缝中徘徊。

第三句：“惟有门前镜湖水”

以“惟有”一转，将视线从人事转向自然。镜湖是贺知章归乡后获赐的鉴湖一曲，门前湖水是他每日所见。“惟有”二字既是限定，也是安慰——人事已半消磨，幸而有湖水仍在。

末句：“春风不改旧时波”

以湖水的“不改”收束全诗。“旧时波”与首句“岁月多”形成悠长的呼应：岁月虽多，人事虽变，而春风拂过镜湖的波纹，仍与五十年前离乡时一模一样。诗人以湖水的永恒反衬人事的无常，却在“不改”中寻得一丝慰藉——故乡终究还有不变的东西在等他。

二、艺术特色

1、“半消磨”的分寸感

“半”字是全诗最见功力之处。若写“尽消磨”，则过于绝望；若写“未消磨”，则不合实情。唯有“半”，道出了暮年归乡的真实处境：有些故人已逝，有些尚在；有些记忆清晰，有些模糊。这种“半”的状态，比全然的丧失更令人低回。

2、以自然之“不改”反衬人事之“改”

春风不改，湖水如旧，这是自然的无情，也是自然的深情。人事消磨是“变”，湖水旧波是“不变”。诗人不直接说“我多悲伤”，而是让湖水的永恒来映照人生的短暂。这种以景结情的手法，比直抒胸臆更含蓄，也更沉痛。

3、与其一的结构互补

其一从“少小离家”到“儿童笑问”，写的是归乡那一刻的戏剧性冲突；其二从“离别岁月多”到“春风不改波”，写的是归乡后静观默察的深沉感喟。其一以“客”字点睛，其二以“旧时波”收束；其一写人，其二写物；其一有“笑”，其二有“不改”。两首一热一冷，一动一静，共同构成完整的归乡图景。

4、以“镜湖”为精神锚点

镜湖是贺知章晚年归隐之地，也是他一生漂泊后的最终归宿。门前湖水既是实景，也是象征——它是故乡唯一未曾改变的事物，是诗人与过去之间仅存的那根线。湖水的“不改”，给了诗人最后的归属感：纵使儿童不识、故人半逝，至少还有这一方水，认得他。

5、语言愈淡，情感愈深

此诗语言比其一更平淡，几乎没有任何修辞技巧。“岁月多”“半消磨”“惟有”“不改”，都是极普通的词。但正是这种平淡，契合了暮年归乡的心境——不再有戏剧性的冲击，只有日复一日的静观与回味。清人评贺知章“自然流出，不假雕饰”，此诗正是“淡到极致便是深”的典范。

总结：此诗与其一合观，方见贺知章归乡诗的全貌：其一写“儿童不识我”，其二写“我亦不识故乡”。前者是身份被质疑，后者是记忆被消磨。两首合在一起，完成了一个老人与故乡之间最完整的对话——你变了，我也变了，唯有门前那一池春水，还记得我们当初的模样。

608、《送桂州严大夫同用南字》

唐·韩愈

苍苍森八桂，兹地在湘南。

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

户多输翠羽，家自种黄甘。

远胜登仙去，飞鸾不假骖。

【白话译文】

郁郁苍苍的桂树漫山遍野，繁荣茂盛，这地方就在湘水之南。

那里的江水像一条青绿色的罗带蜿蜒柔美，那里的山峰如一枚碧玉簪翠绿峻秀。

家家户户多缴纳翡翠鸟的羽毛作为贡赋，家家都自己种植清甜的黄柑。

远远胜过登仙而去，无需借助飞鸾为坐骑就能飞升成仙。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年），韩愈时任兵部侍郎。他的朋友严谟以秘书监出任桂管观察使（治所在今广西桂林），离京赴任前，韩愈为他饯行，遂作此诗赠别。

当时士人普遍视岭南为“瘴疠之地”，不愿前往为官。韩愈却反其道而行，极写桂州山水之奇丽、物产之丰饶，以“远胜登仙去”安慰友人：到桂州赴任，比登仙还妙，根本不必为远行而感伤。

诗中“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一联，以青罗带喻漓江之柔婉，以碧玉簪喻群峰之峭拔，成为桂林山水千古传诵的定评。据学者考证，韩愈本人并未到过桂州，全凭传闻与想象写出如此精妙之句，足见其笔力之非凡。

【赏析】

《送桂州严大夫同用南字》是韩愈为友人严谟赴任桂州而作的送别诗。诗人未曾亲至桂林，却凭传闻想象写出千古名句“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以送别之题行写景之实，在慰勉友人中寄寓深挚情谊。

一、逐句赏析

首联：“苍苍森八桂，兹地在湘南。”

紧扣“桂州”得名之由，写桂树郁郁苍苍、茂密成林。“八桂”用《山海经》“桂林八树”典，既点地名，又赋予神话色彩。“兹地在湘南”表面只叙地理方位，言外却有“那个遥远之地，竟如此令人神往”的意味，为全诗铺垫向往之情。

颔联：“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

是全诗精华。漓江蜿蜒澄碧，如青色罗带柔曼飘拂；山峰拔地峭立，似碧玉发簪插于大地。韩愈以女性服饰作喻，精准抓住桂林山水“秀丽纤巧”的特质。“青”、“碧”二字设色清丽，与“罗带”、“玉篸”相映，使画面兼具色彩的明净与质感的温润。此联成为桂林山水最经典的文学写照，后世苏轼亦激赏之。

颈联：“户多输翠羽，家自种黄甘。”

转写风物人情。翠羽为唐代珍贵贡品，桂州户户以之输税；黄甘（黄皮果）是当地家常果品，家家自种自食。两句以“户”“家”起头，同义复词拆用，写出此地物产丰饶、民生自足。对京华来客而言，翠羽之珍与黄甘之鲜，皆属新奇，诗人借此进一步渲染桂林的吸引力。

尾联：“远胜登仙去，飞鸾不假骖。”

归结送行之意。飞鸾是仙人骑乘的神鸟，“不假骖”即不必借助飞鸾升天。诗人说严大夫此去桂州，远胜过登仙而去，无须骑鸾飞升——因为桂州本身就如仙境。这既是对友人的慰勉（岭南在时人眼中本为瘴疠之地，韩愈却将它写得胜似仙境），也流露出由衷的艳羡。

二、艺术特色

1、以送别为表，以写景为里

此诗题旨是送严谟赴任，但全诗三分之二篇幅在写桂州山水物产。诗人将“慰勉”之意融入对目的地美景的铺陈之中，不说“莫愁岭南苦”，只说“桂州胜仙境”，别离感伤被对异乡的向往冲淡，立意别致。

2、比喻精妙，定性桂林山水

“青罗带”“碧玉篸”两个比喻，将桂林山水的“秀”与“丽”定格为文学经典。桂林山水偏于柔美纤巧，韩愈以女性衣饰设喻，正合其气质。诗人一生未至桂州，仅凭传闻想象便能捕捉山水神韵，足见其艺术感知力之敏锐。

3、色彩映衬，画面明丽

颔联“青”、“碧”写山水之色，颈联“翠”、“黄”写物产之色，四色交织，使全诗如一幅色彩斑斓的南国风物图。色彩字的选择并非随意：“青罗带”取水之澄澈，“碧玉篸”取山之苍翠，“翠羽”取珍禽之华美，“黄甘”取果实之鲜润，各得其宜。

4、语言质朴，文从字顺

韩诗素以“奇崛”著称，此诗却属“文从字顺”一路。写景只从大处落笔，不事雕琢；行文起承转合分明，如散文般自然流畅。这种平易风格，恰与送别诗的温情基调相合。

总结：此诗在韩愈作品中别具一格：以雄奇之笔写秀丽之景，以送别之题寄神往之情。友人赴任岭南，时人多视为畏途，韩愈却以二十字写尽桂州之美，让严谟带着“远胜登仙”的期许启程。这份以美景慰离情的用心，比一般的“劝君更尽一杯酒”更为深远。

609、《答张十一功曹》

唐·韩愈

山净江空水见沙，哀猿啼处两三家。

筼筜竞长纤纤笋，踯躅闲开艳艳花。

未报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

吟君诗罢看双鬓，斗觉霜毛一半加。

【白话译文】

春山明净，春江空阔，江水清澈得能看见江底的沙粒；远处传来猿猴哀切的啼鸣，那里只有两三户人家。

粗大的筼筜竹与纤纤细笋争相生长，羊踯躅花悠闲地开着鲜艳的花朵。

皇恩尚未报答，也不知将来会身死何处；只求不要让南方的炎瘴之气葬送我的余生。

读了您寄来的诗篇，再看自己的双鬓，顿时觉得白发又增添了一半。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德宗贞元二十年（804年）春，韩愈被贬为广东阳山县令之后。

韩愈与张署同任监察御史时，因上书言事触怒权贵，于贞元十九年（803年）冬同时被贬南方——韩愈贬阳山，张署贬临武。两人一同南行，至临武后分手。张署到任后寄诗给韩愈倾诉苦闷，韩愈便写下这首诗作答。

【赏析】

《答张十一功曹》是韩愈第一次被贬广东阳山后所作，以答友人张署赠诗为缘起，在荒僻山水与未报君恩的矛盾中，写尽贬谪文人的愤怨与不甘。

一、逐句赏析

首联：“山净江空水见沙，哀猿啼处两三家。”

以远镜头勾勒阳山全景。“净”、“空”二字写出春山明净、江面空阔的视觉感受，“水见沙”则进一步强调江水之清澈见底。下句“哀猿啼处”引入听觉的凄切，“两三家”写人烟之稀少。景虽明净，却透出荒僻冷落的空寂。诗人从繁华京城骤然落入这“哀猿”与“两三家”的境地，孤独凄凉之感已暗含景中。

颔联：“筼筜竞长纤纤笋，踯躅闲开艳艳花。”

转写近景特写。筼筜是粗壮高竹，踯躅即杜鹃花。一个“竞”字写嫩笋争相滋长的蓬勃生机，一个“闲”字写杜鹃随处开放的悠闲意态。“竞”与“闲”拟人化对仗，将竹与花写活。艳丽的花色为前联的冷落点缀了几分春意，但“闲”字背后，恰恰是诗人身居闲地、心却不得闲的微妙反衬。

颈联：“未报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

是全诗情感的关键转折。“未”字贯穿“报”与“知”，意为：皇恩尚未报答，死所亦未可知。诗人既有无辜被贬的怨愤，又有对南方炎瘴之地可能葬送余生的忧惧，更暗含“不愿就此消沉、仍盼建功立业”的不甘。两句写怨而不直说怨，只以“死所”、“炎瘴”点出，悲意更深一层。

尾联：“吟君诗罢看双鬓，斗觉霜毛一半加。”

以读张署赠诗后的动作收束。“斗”同“陡”，是顿时之意。“看双鬓”是下意识的自我审视，“斗觉霜毛一半加”则是猛然发现白发骤增的惊心。诗人不直言愁苦，却说读了你的诗后鬓发陡白——仿佛愁绪是对方来信勾起的，实则全诗积蓄的压抑在此喷薄而出。这一笔将情感推向高潮，含蓄而沉痛。

二、艺术特色

1、以“静”、“闲”写贬谪心境

前两联所写之景，一在“静”——空旷少人烟，一在“闲”——竹花自开自长。但诗人身虽在闲地，心却时刻被“未报恩波”所扰，景之闲适与心之焦灼形成深层张力，正如王夫之所评“寄悲正在比兴处”。

2、颔联炼字精妙

“竞”与“闲”一对拟人化动词，赋予竹笋与野花以人的姿态。笋之“竞长”是生命力的张扬，花之“闲开”是无人欣赏的落寞——后者恰恰是诗人在贬所不被朝廷记挂的隐喻。

3、情感曲折含蓄

颈联“未报恩波知死所”一句蕴含多层矛盾：怨而无怒，悲而不颓，绝望中仍有不甘。尾联以“霜毛陡加”收束，不说愁而愁自现，符合儒家“怨而不乱”的诗教传统，清人何焯评此诗“怨而不乱”。

4、与张署赠诗形成对话

张署赠诗中有“恋阙思归日抵年”“扁舟直下共归田”之句，表达归隐之念。韩愈答诗则既吐露同病相怜的苦闷，又更多流露出“未报恩波”的不甘与坚持。两诗合观，可见两位贬谪者同中有异的心境：张署偏于归隐，韩愈偏于待时。

总结：此诗在韩愈七律中独具一格。其惯常的雄奇险怪在此化为沉郁含蓄，以荒僻之景写不平之情，在唐代贬谪诗中自成一格。清人程学梅评“退之七律只十首，吾独取此篇为真得杜意”，正是指其沉郁顿挫处近于杜甫的贬谪之作。

610、《山石》

唐·韩愈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

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

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

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

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白话译文】

山石险峻不平，山路狭窄崎岖；黄昏时来到寺庙，蝙蝠在暮色中飞旋。

登上佛堂坐在台阶上，刚下过一场透雨；芭蕉叶格外阔大，栀子花饱满肥壮。

僧人说古壁上的佛画很好，举着火把照看，却只能依稀辨认。

为我铺好床席，端来羹饭；虽是粗茶淡饭，也足以填饱我的饥肠。

夜深静卧，百虫声绝；清冷的月亮从岭头升起，月光照入门窗。

天明独自离去，已辨不清道路；在烟雾弥漫中上下穿行，时高时低。

山花红艳，涧水碧绿，缤纷烂漫；不时可见松树栎树，粗达十围。

遇到涧流便赤脚踏石而过，水声激激，山风吹动衣裳。

人生能如此自得其乐，何必拘束自己、受人牵制？

可叹与我志同道合的那几位朋友，怎么到老了还不归隐呢！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德宗贞元十七年（801年）七月，韩愈时年三十四岁。当时他离开徐州前往洛阳，与友人李景兴、侯喜、尉迟汾同游洛阳北面的惠林寺，写下这首诗。

韩愈此时仕途尚未显达，长期在幕府中担任幕僚，受人驱使。诗中“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正是对幕僚生涯的厌倦与对自由生活的向往的直接抒发。

这首诗在艺术上典型地体现了韩愈 “以文为诗” 的特点：以时间线索贯穿全篇，移步换景，如一篇游记散文般自然展开；用韵上二十句一韵到底，押“微”韵窄韵而不旁出，足见其驾驭语言的功力。元好问曾以“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诗”评价此诗，将其与秦观的柔婉词风对比，凸显韩愈雄放阳刚的审美取向。

【赏析】

《山石》是韩愈七言古诗的代表作，作于贞元十七年（801年）游洛阳北惠林寺后。全诗以时间为序，从黄昏入寺到天明离寺，逐层展开，在山水纪游中寄寓对自由人生的向往。

一、逐句赏析

“山石荦确行径微，黄昏到寺蝙蝠飞。”

开篇写登山入寺。“荦确”状山石大而多棱角，“行径微”写山路狭窄难行。黄昏时分抵达寺庙，只见蝙蝠纷飞。以“蝙蝠飞”点出寺之荒僻古旧，也暗示暮色苍茫。起笔即带峭拔之气。

“升堂坐阶新雨足，芭蕉叶大栀子肥。”

入寺后升堂入室，坐于台阶之上。刚下过一场透雨，芭蕉叶格外阔大，栀子花格外肥硕。“大”“肥”二字极质朴，却精准写出雨后植物的饱满生机。韩愈不避俗字，反以俗为雅。

“僧言古壁佛画好，以火来照所见稀。”

僧人盛赞古壁佛画精妙，举火照看却所见模糊。“所见稀”三字含微妙反讽——僧人所言“好”，实因年代久远而漫漶不清。诗人不直说画已残破，只以“稀”字轻点，笔调含蓄。

“铺床拂席置羹饭，疏粝亦足饱我饥。”

僧人铺床扫席、端上饭菜。粗劣的饭食，诗人却说“亦足饱我饥”。“疏粝”与“饱”形成对照，写出山寺清贫却令诗人满足的心境。羁旅之中，一饭一榻皆足慰藉。

“夜深静卧百虫绝，清月出岭光入扉。”

夜深静卧，百虫声绝，唯见清月从岭上升起，月光照入柴扉。“百虫绝”写静之极致，“光入扉”写月之清朗。诗人以极简笔墨，营造出空灵澄澈的禅境。

“天明独去无道路，出入高下穷烟霏。”

天明独自离寺，竟找不到来时的路。在高低起伏的山间穿行，遍览烟霏弥漫之景。“无道路”接应首句“行径微”，暗示一夜雨后山路已不可辨。“穷烟霏”写诗人尽情领略晨雾之美。

“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

晨光中，山花红艳、涧水碧绿，色彩纷繁烂漫。不时可见粗达十围的松树与枥树。“山红涧碧”四字设色浓丽，“十围”写古木之粗壮，画面由近及远，由细及巨。

“当流赤足踏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

诗人赤足踏在涧中石上，任流水冲刷。水声激越，山风吹衣。此句是全诗最见性情之处——一位被贬谪的文人，在山水中彻底放下拘束，以赤足亲近自然，身心俱畅。

“人生如此自可乐，岂必局束为人鞿？”

由景入情，直抒胸臆。人生能如此自在，便已足够快乐，何必拘束自己、像马匹一样被人用缰绳拴住？“鞿”是马缰绳，比喻仕途的羁绊。此句是全诗主旨，道出对官场束缚的厌倦。

“嗟哉吾党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归。”

以感叹收束。呼唤志同道合的朋友们：怎样才能到老都不再回到那拘束人的官场中去呢？“吾党二三子”用《论语》典，指同道友人。末句以问作结，归隐之志溢于言表。

二、艺术特色

1、以游记笔法写诗，开长篇纪游先河

全诗以时间为线索，从“黄昏到寺”到“天明独去”，完整记录一次山寺之游。这种以散文游记结构入诗的手法，在唐诗中极为新颖，对宋代苏轼等人的纪游诗影响深远。

2、以“不美”之景写“至美”之情

蝙蝠飞、古壁画模糊、疏粝饭食——这些在传统审美中并不美的意象，韩愈却如实写入。正因不避俗、不讳陋，才使后文的“赤足踏涧”“山红涧碧”显得格外真切动人。

3、以“行”为骨，以“情”为魂

全诗表面是纪游，实则处处写心境：入寺时的荒僻感、观画时的微妙失望、夜卧时的澄澈、晨行时的自在、末段的归隐之思。景随步移，情随景生，最终归结于“岂必局束为人鞿”的人生宣言。

4、语言雄硬奇崛，又不失自然

“荦确”、“疏粝”、“十围”、“激激”等词，皆韩诗典型的硬语。但“芭蕉叶大栀子肥”“水声激激风吹衣”又极流畅自然。雄硬与自然在此诗中达成平衡，正是韩愈“以文为诗”的成功实践。

5、以问作结，余韵悠长

末句“安得至老不更归”不作决绝语，而作期盼语。诗人终究未能“不更归”——此后他仍回长安任职，又再度被贬。但诗中的那份向往，却成为千年来无数文人的共同心声。

总结：此诗在韩愈诗中最负盛名，金代元好问评韩诗“江山万古潮阳笔，合在元龙百尺楼”，正是对此诗雄奇而自然的双重肯定。苏轼曾书此诗为帖，朱熹亦极称之，可见其影响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