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峰翠色】【吴越御用】：——五代秘色瓷点彩鸳鸯胭脂盒鉴赏

鸣岐

徐明岐

【Verdant‑Shades of Thousand Peaks】【Wuyue Imperial Wares】
—Appreciation of Five‑Dynasty Secret‑Colour Porcelain Polychrome‑Spotted Mandarin‑Duck Rouge Box

Author: Xu Mingqi

盒高9.2厘米、长16.3厘米、宽7厘米、底长6厘米、底宽4厘米、净重237克。

五代秘色瓷点彩鸳鸯胭脂盒 1 对

此对五代秘色瓷鸳鸯胭脂盒，以雌雄鸳鸯为塑型蓝本，造型灵动传神。鸳鸯躯体丰腴圆润，昂首顾盼，尾羽舒展上扬，辅以卷云小耳点缀；盒身巧妙以鸳鸯胸腹为子母扣合，器型仿生却不失规整，构思奇巧，是越窑仿生瓷的精妙之作。
瓷质细腻坚致，胎体厚薄相宜，修胎匀净，底足露胎处可见古拙胎质，彰显五代秘色瓷上乘胎骨水准。通体施秘色青釉，釉面莹润含蓄，匀净淡雅，正是陆龟蒙笔下“夺得千峰翠色来”的翠色质感，釉光内敛温润，包浆古雅。
　　器身点缀褐彩点饰，巧施于鸳鸯眼、羽尖等处，寥寥数笔，即刻画出羽翅层次与神态，点彩随性自然，不掩青瓷本韵。器身运用浅刻技法勾勒翎羽，线条细密流畅，与青釉、褐彩相互映衬。

五代秘色瓷点彩鸳鸯放大图

整器融雕塑、刻花、点彩工艺于一体，兼具实用妆盒功能与陈设审美价值。雌雄成对，寓意和鸣美满，尽显五代秘色瓷高超的制瓷水准，为越窑仿生瓷难得的精品。

一、越窑瓷器烧造的历史脉络与地域文化的极大影响

越窑作为中国陶瓷史上最早成熟的青瓷窑系，素有“百瓷之祖、青瓷源头”的美誉，其窑址核心集中于古代吴越腹地，即今浙江宁波、绍兴、上虞、余姚等宁绍平原区域。此地自古水土丰饶、山林密布、瓷土矿藏富集，为古代制瓷业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也让越窑跨越千年绵延发展，形成了体系完备、风格独绝的制瓷文脉，深刻主导了中国早期青瓷的审美范式与工艺标准。

三国城的吴王宫神龙殿。

梳理越窑烧造的完整历史脉络，可清晰划分为初创、发展、鼎盛、衰落四个核心阶段。东汉时期，古越先民在原始青瓷与印纹硬陶的工艺基础上突破技术瓶颈，成功烧制出成熟高温青瓷，彻底告别了原始陶瓷的粗糙质感，标志着中国瓷器时代的正式开启，这也是越窑载入陶瓷史册的核心开端。三国至两晋南北朝时期，社会时局更迭，但江南地区相对安定，越窑制瓷产业稳步发展，工匠不断优化胎土淘洗、釉料配比与窑火控制工艺，器物胎质愈发致密，釉色趋于匀净，器型也从单一的实用器皿，衍生出陈设瓷、文房瓷、婚嫁吉祥瓷等多元品类，为后世鼎盛发展积淀了扎实的工艺基础。

五代秘色瓷点彩鸳鸯胭脂盒（1对）

隋唐时期是越窑的快速上升期，国力昌盛、商贸繁荣推动越窑产业规模化发展。唐代文人雅士盛行咏瓷之风，陆龟蒙“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孟郊“越瓯荷叶空”等千古诗句，精准定格了越窑青瓷清雅温润的美学特质。至五代吴越国时期，越窑抵达千年发展的艺术巅峰，这一时期诞生的秘色瓷，是越窑工艺的最高成就。吴越国君主秉持保境安民的国策，将越窑秘色瓷定为皇家专属贡瓷，设立专属窑场、严控烧制工艺，不计成本甄选原料、把控窑温，烧造出胎薄釉润、翠色天成的顶级青瓷，专供宫廷御用、外交赏赐，民间极少流通，也让秘色瓷成为千年青瓷中最为珍稀的品类。入宋之后，随着龙泉窑、景德镇窑等新兴窑口崛起，加之吴越国归降、贡瓷制度废止，越窑失去官方加持，工艺逐渐没落，窑场规模萎缩，最终在北宋晚期走向衰败，但它奠定的青瓷美学始终延续千年。

五代秘色瓷点彩鸳鸯胭脂盒（单只）

越窑千年的艺术风骨与工艺特色，离不开浙东独有的地域自然与人文文化浸润，地域特质从根源上塑造了越窑的独特面貌。从自然地域来看，宁绍平原群山叠翠、河湖密布、水汽氤氲，温润的江南山水气韵，孕育了越窑含蓄内敛、清雅素净的审美内核。不同于北方陶瓷雄浑厚重、色彩浓烈的风格，越窑摒弃繁艳装饰，追求“天人合一”的自然之美，釉色复刻千山翠色、湖光水韵，自带温润静谧的江南意境，完美契合中式古典极简美学。
　　从人文地域文化来看，古越之地文脉悠长，崇尚雅致温婉、吉祥圆满的民俗文化，深刻影响了越窑的器型题材与创作立意。

尾部放大图

江南水乡崇尚风雅生活，闺阁妆具、文房雅器、陈设摆件成为越窑核心品类，本次鉴赏的鸳鸯胭脂盒便是典型代表。江南民俗素来推崇鸳鸯和鸣、岁岁圆满的吉祥寓意，工匠将地域民俗审美融入制瓷创作，以仿生技法塑造灵动鸳鸯造型，兼顾实用功能与吉祥文化内涵，成为五代越窑民用精品的经典范式。同时，吴越国崇文尚雅的宫廷文化，让秘色瓷兼具皇家端庄大气与江南文人清雅脱俗的双重气质，工艺精细、造型规整、纹饰简约，尽显高端制瓷水准。
　　此外，浙东自古发达的商贸文化，推动越窑工艺不断迭代、审美持续升级。唐宋时期明州港为东方贸易大港，越窑青瓷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远销海外，中外文化的交融碰撞，让越窑在坚守本土文脉的同时，不断优化器型与工艺，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

五代秘色瓷点彩鸳鸯胭脂盒 1 对（不同角度）

纵观陶瓷发展史，越窑不仅开创了中国成熟青瓷的先河，更以千年积淀的工艺体系、江南独有的翠色美学、深厚的地域人文内涵，影响了后世几乎所有青瓷窑系。其内敛温润、素雅天成的艺术特质，根植于吴越地域水土与文脉，是自然风物、民俗文化、时代政治共同造就的艺术瑰宝，也让越窑秘色瓷成为中国古代陶瓷美学的巅峰典范。

二、五代越王送妃子孙太真鸳鸯胭脂盒以及官方对越窑瓷器的重视程度

五代十国，乱世割据、烽烟四起，中原诸藩战火连绵，唯独东南吴越国独守安宁沃土。

吴越文穆王钱俶赠予宠妃孙太真的御用珍器——秘色瓷点彩鸳鸯胭脂盒

钱氏政权秉持“保境安民、纳土归宋”的治国方略，不兴战乱、深耕民生，使得浙东地区经济富庶、文教昌盛、手工业空前繁荣，成为五代乱世之中难得的人间乐土。也正是在这一安定的时代背景下，越窑制瓷业摆脱战乱侵扰，迎来了历史上最为鼎盛的黄金时期，其中专供皇室贵族使用的秘色瓷，更是被吴越王室视为珍宝，常作为帝王赏赐、后宫御用品，承载着极高的礼制价值与情感寓意，本次馆藏的鸳鸯点彩胭脂盒，便是吴越文穆王钱俶赠予宠妃孙太真的御用珍器。
　　孙太真为吴越文穆王钱俶第九子钱俶的后宫宠妃，史载孙氏天资聪颖、秀外慧中，性情温婉娴静，自幼饱读诗书、通晓文义，尤精研《论语》《毛诗》等儒家经典，才情与容貌冠绝后宫。

五代秘色瓷点彩鸳鸯胭脂盒（单只）

在崇尚文德、偏爱书香贤媛的吴越宫廷之中，孙氏凭借过人的才学、端庄的品性与清雅的风姿脱颖而出，深得钱俶赏识与偏爱。五代宫廷选妃，多重容貌身姿，而孙氏独以才色兼备、知书达理深得圣心，足见其在后宫之中的独特地位。钱俶极为珍视这位贤德嫔妃，特命官窑精工烧制秘色瓷鸳鸯胭脂盒，赠予孙氏，作为专属闺阁御器，这份器物不仅是后宫妆奁用具，更是帝王恩宠与真挚情愫的具象寄托。
　　在五代吴越的文化语境中，鸳鸯是最为经典的情爱祥瑞图腾。古人以鸳鸯雌雄相守、朝夕相伴、终生相随的习性，喻指夫妻恩爱、情投意合、忠贞不渝、相守一生，是古代宫廷与民间公认的爱情象征符号。

五代秘色瓷点彩鸳鸯胭脂盒（俯视图单只）

不同于其他朝代将瓷器视为普通手工业器物，吴越钱氏政权将越窑秘色瓷列为皇家御贡重器，赋予其极高的政治地位与礼制规格。为保障秘色瓷的顶级品质，吴越国专设官窑体系，垄断优质瓷土、甄选顶级窑工，建立严格的烧造规制，从原料淘洗、器型设计、施釉烧制到成品甄选，层层把关，但凡瑕疵器物一律销毁，绝不流入民间。
在吴越国的政治体系中，越窑秘色瓷兼具多重核心价值。
其一为礼制价值，秘色瓷仅限皇室御用、宗庙祭祀、重臣赏赐，是皇权尊贵、等级秩序的象征，民间严禁私造私藏，等级壁垒极为严苛。
　　其二为外交价值，钱俶常年以秘色瓷作为国礼进贡中原王朝、馈赠邻邦诸国，以顶级青瓷彰显吴越国力，维系邦交和平，是五代重要的外交珍宝。

钱俶——吴越最后的君主

其三为宫廷生活价值，王室后宫的妆奁雅器、文房陈设、日用重器，皆以越窑秘色瓷为尊，取代金银铜器，尽显吴越王室崇文尚雅、清雅内敛的审美格调。
纵观五代陶瓷史，唯有吴越越窑能够实现官窑专烧、皇家专属、礼制赋能的至高规格。乱世之中，各国多重金玉珠宝、兵甲战马，唯独吴越耗费巨资、倾力深耕制瓷工艺，足以见得钱氏政权对越窑产业的极致重视。正是王室的倾力扶持、严苛规制与极致追求，推动五代越窑工艺抵达千古巅峰，烧造出这件工艺精湛、意蕴悠长、典故详实的鸳鸯秘色胭脂盒。
　　这件器物集皇家御制工艺、帝王情爱寄托、吴越地域文脉、五代礼制文化于一体，既是吴越王室宠爱贤妃的历史见证，也是五代越窑鼎盛发展、官方高度重视制瓷产业的实物丰碑，兼具艺术价值、历史价值与人文价值，是弥足珍贵的五代秘色瓷传世精品。

五代秘色瓷点彩鸳鸯胭脂盒（局部放大图）

三、乾隆皇帝一生未见得到的秘色瓷终于在1987年陕西法门寺地宫大白天下

秘色瓷自唐末五代起，便笼罩着千年神秘面纱，是中国陶瓷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绝世名瓷。自宋代以后，越窑官窑技艺逐渐失传，秘色瓷烧制工艺彻底消亡，存世器物寥寥无几，仅留存于历代诗文与零星文献记载中，成为后世无数帝王、藏家与学者穷尽一生追寻却难觅真容的瓷中至宝。清代酷爱古物、精于鉴藏的乾隆皇帝，穷尽毕生心力搜集天下古瓷、考证古窑名品，终其一生也未曾得见真正的秘色瓷真貌，这一萦绕千年的陶瓷谜题，直至1987年陕西法门寺地宫考古发掘，才终于尘埃落定、大白于天下。

五代秘色瓷点彩鸳鸯胭脂盒（单只）

乾隆皇帝堪称历代帝王中顶级的古瓷鉴藏大家，一生痴迷古物考据，遍搜清宫旧藏、天下名窑器物，编撰瓷录、题诗咏瓷，对历代名瓷渊源、釉色、工艺皆有深入研究。他对文献中记载的“越窑秘色”“千峰翠色”心驰神往，穷尽宫廷典藏与民间搜罗之力，执意寻觅秘色瓷真品。但彼时秘色瓷早已绝迹千年，无标准器可对照、无明确特征可考据，世间流传的所谓“秘色瓷”皆为后世仿品或普通越窑青瓷，真伪混杂、谬误丛生。乾隆毕生鉴藏万千古瓷，却始终无法辨识何为真正秘色瓷，终究与这一千古名瓷无缘，成为其古物收藏生涯中最大的遗憾。

杭州西湖 钱王祠

千百年来，学界与藏界对秘色瓷的认知始终模糊不清。世人仅从陆龟蒙“夺得千峰翠色来”等诗句与零散史料中，知晓秘色瓷为越窑顶级贡瓷、釉色绝世无双，却无人能精准界定其器型、釉色、工艺标准，“何为秘色”成为困扰陶瓷史学界千年的未解难题，无数考据论述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1987年，陕西扶风法门寺唐代地宫开启重大考古发掘，成为揭秘秘色瓷的历史性转折点。考古人员在地宫深处，发现了十四件保存完好、以名贵丝绸层层包裹的青釉瓷器，同时出土的唐代咸通十五年《地宫衣物账碑》中，清晰镌刻“瓷秘色碗七口、瓷秘色盘子、叠子共六枚”的明确记载。实物与碑文文献双重印证，千年秘色瓷的标准器正式现世，彻底终结了千年学术争议。

五代秘色瓷点彩鸳鸯胭脂盒（子母口）

此次重大发现，精准锁定了唐代至五代秘色瓷的真实釉色、器型制式与烧制标准，证实秘色瓷是吴越官窑专供皇家、皇室独享的顶级御用青瓷，釉色清雅莹润、质感独绝，是越窑青瓷工艺的巅峰之作。曾经让乾隆帝王求索一生而不得的绝世名瓷，沉寂地宫千年后，终于重现人间、展露真容。
　　法门寺地宫的考古成果，不仅破解了中国陶瓷史上的千古谜题，更为五代秘色瓷鉴赏、断代、辨伪提供了权威标准，也让我们得以精准认知本次鉴赏的鸳鸯胭脂盒的珍贵价值。作为标准五代越窑秘色瓷遗存，此器传承千年文脉，兼具宫廷御用属性与极致工艺美学，是比肩法门寺地宫秘色瓷的传世精品，弥足珍贵。

五代秘色瓷点彩鸳鸯胭脂盒（单只）

后记

一器藏千古，翠色越千年。
本文以五代秘色瓷点彩鸳鸯胭脂盒为核心载体，溯源越窑千年烧造脉络，考究吴越国宫廷礼制与人文典故，梳理秘色瓷千年迷雾的解密历程，层层递进，还原了这件传世青瓷的历史价值、工艺价值与文化价值。作为五代越窑鼎盛时期的御用重器，此盒集江南山水灵秀、吴越匠人巧思、帝王情爱寓意、五代时代风骨于一身，是唐末五代青瓷美学与手工技艺的完美结晶。

五代秘色瓷点彩鸳鸯胭脂盒（底足）

越窑作为华夏青瓷之鼻祖，以“千峰翠色”独冠古今，在乱世五代独树一帜。吴越钱氏政权重窑业、尊礼制、尚风雅，不计工本烧制秘色贡瓷，让越窑工艺抵达后世难以复刻的巅峰。这件赐给孙太真的鸳鸯胭脂盒，并非寻常闺阁俗器，它见证了五代吴越王室的温情与礼制，承载着帝王缱绻情愫与圆满吉祥的东方寓意，是宫廷生活、民俗文化、官窑制度相互交融的实物见证。

钱俶（929年—988年），字文德，本名弘俶，入宋后避讳改称俶，小字虎子，杭州临安（今浙江杭州）人。吴越武肃王钱镠孙，文穆王钱元瓘第九子，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末代国君（948年—978年在位）。

千年以来，秘色瓷隐于史料、藏于迷雾，令历代帝王名士倾心追寻，就连一生嗜古鉴藏的乾隆皇帝，终其一生亦无缘得见真容。直至1987年法门寺地宫重见天日，千年秘色的真实样貌终被世人知晓，迷雾尽散、史实昭然。也正因这划时代的考古发现，我们如今得以精准甄别、读懂、珍视每一件传世秘色真品。
　　纵观古今，沧海桑田，无数古瓷湮没于岁月尘埃，而此件鸳鸯胭脂盒历经千年流转，胎釉完好、形制规整、神韵依旧，翠色温润如初，点彩灵动传神，实属万幸。它不仅是一件精美的宋代前置青瓷艺术品，更是承载吴越文脉、见证陶瓷发展史、传承东方审美文化的历史瑰宝。

1981年，陕西法门寺的千年古塔，被雷电击垮，而正是这次古塔的崩塌，向世人揭开了一个释迦牟尼天大的秘密和越窑陶瓷的神秘面纱

古物无言，却能诉说千秋往事。愿此件秘色珍器，继续留存世间，让世人得以窥见五代青瓷的至高风尚，感受千峰翠色的千年浪漫，传承中华千年制瓷文脉与雅致隽永的东方美学。
　　

徐明岐 谨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