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瞻淇村位于安徽歙县北岸镇,建村于唐代,迄今已有1300多年历史。读过几遍《诗经》,知道里面有“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寓意君子如玉,文雅书香。村名大概就起源于此。</p> <p class="ql-block"> 瞻淇村口公路旁,几株古樟临水而立。看树上铭牌,最老的树龄三百年,二级古树,另有两百年、一百八十年的三级古樟相伴(这倒是很实事求是的,与不少古村动辄五、六百年甚至千年的古树相比更有可信度),苍干皴裂,浓荫横斜,风过枝叶樟香漫溢,静静守着古村,目送往来行人。历代徽人自远方归来,望见这一片翠盖,便知瞻淇已到。</p> <p class="ql-block"> 作为瞻淇村最为靓丽的名片,鱼灯始于南宋,市级非遗。手工扎制的鲤鱼造型鱼灯,寓意年年有余。每年正月初二至正月十八,全村嬉鱼灯,锣鼓齐鸣,大大小小鱼灯穿梭老街和古巷,灯火摇曳,非常热闹,很多游客专门春节过来打卡。</p> <p class="ql-block"> 据介绍,鱼灯分红鱼、青鱼。正月初二到十五嬉红鱼,祈愿红红火火、年年有余;正月十六至十八换作青鱼,寓意春回大地、风调雨顺。据说,每到夜晚,鱼灯自祠堂出发,穿行古村的街巷,也会走进百姓家门,为婚嫁、乔迁、学子赶考送去祝福。锣鼓一响,灯火摇曳,把吉祥送到家家户户。由鱼灯,很自然地联想起了我最为喜欢的词人和最喜欢的宋词之一:辛弃疾和他的《青玉案.元夕》:</p><p class="ql-block"> 东风夜放花千树,</p><p class="ql-block"> 更吹落、星如雨。</p><p class="ql-block"> 宝马雕车香满路。</p><p class="ql-block">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蛾儿雪柳黄金缕,</p><p class="ql-block"> 笑语盈盈暗香去。</p><p class="ql-block"> 众里寻他千百度,</p><p class="ql-block">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p><p class="ql-block"> ——多热闹的元宵节场景。只是,侯爷生性淡泊,不喜热闹,只是喜欢做一个在灯火阑珊处的旁观者,所以,对大红大绿的鱼灯不太感冒,当然,也不会太反感——毕竟,这是芸芸众生相的一种;喜欢热闹,是绝大多数世人之本性,无可厚非。</p> <p class="ql-block"> 因为瞻淇村只是国家AA级景区,著名的建筑不多,而它最引以为傲的非遗鱼灯大红大绿不为我喜,所以不在我的游览攻略中,但它是去深渡的必经之地,因为时间充裕,下车去村里走走,也算是多逛了一个徽州古村落。</p> <p class="ql-block"> 村里保存有一百多幢建于明清时期的古建筑,被誉为“徽州古建筑博物馆”。与徽州有些比它更著名的一些古村落不同的是,瞻淇村是原生态的,一些古建筑里仍然有人居住,生活烟火气较浓。当然也有不少的老宅子已经人去宅空,濒临颓败。</p> <p class="ql-block"> 在瞻淇村游览了近三个小时,村里最著名也是我最喜欢的景点,是老虎巷。</p><p class="ql-block"> 老虎巷是瞻淇村内保存最为完整的明清古巷,藏着徽州古村最温润厚重的岁月底色。这条古巷得名也很有意思:明清时期,巷内私塾林立、学子云集,琅琅书声洪亮壮阔,如猛虎啸林、震彻巷陌。这里历代文风鼎盛,先后走出十八位秀才、数位举人与进士,故而得名老虎巷,是瞻淇村崇文重教最为鲜活的见证。</p> <p class="ql-block"> 老虎巷全长百余米,青石条铺地,巷道很窄,两侧是连绵的高墙深宅,房屋顺着坡地错落排布,屋基逐级抬高。巷口连接村中主街,地势较低;沿石板一路向上,走到巷子尽头,便是九世同堂古宅,居于整条巷子地势最高处。巷子高墙夹峙,天光被高墙切割,巷内明暗对比强烈,屋脊暖阳灼灼,巷内暗影沉沉。随着地势的抬升,巷子自带一种逼仄沉静的气场。</p> <p class="ql-block"> 没有闹市的嘈杂,只有清风穿巷的轻响、脚步踏过石板的细碎回音。触摸着墙面深浅不一的岁月痕迹,看着斑驳墙皮沉淀的百年风霜,尘世烦恼尽数褪去,只剩安然与松弛。古巷最动人的景致,是极致鲜明的光影反差。巷外天高云阔,高高的屋脊凌空舒展,澄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铺满檐角瓦顶,暖意明媚、清亮通透;而幽深巷道深陷高墙之间,终日笼罩在沉沉阴影里,清冷静谧、幽深古朴。一明一暗、一暖一凉,光影分割出两个世界,让古巷的层次感与沧桑感愈发浓烈。</p> <p class="ql-block"> 走进老虎巷,兰芬堂便映入眼帘。兰芬堂始建于明代,据说堂名匾额由晚清名臣胡林翼题写。相传宅中先祖曾是胡林翼的老师,故得此题字。“兰芬”比喻家风清雅、书香绵延,恰好呼应老虎巷昔日书声琅琅、人才辈出的往事——这条古巷曾走出十八位秀才,又名“秀才巷”。它没有华丽夺目的砖雕门楼,只有素净斑驳的高墙,质朴的旧木门紧闭,把世间所有的繁华嘈杂悉数拒之门外——包括我这个古村古建爱好者。</p> <p class="ql-block"> 这座宅子大门敞开,正厅内祖孙三人其乐融融不忍进去打扰,站在门口让自己也沾染一点这人世间最清纯的挚爱。回家后查资料,才知道宅子名叫方金荣宅,建于晚清。</p> <p class="ql-block"> 走到巷子的一半,照片左边便是两汪宅,这是明代同宗汪氏两兄弟合建的宅院,名字由此而来。外观朴素低调,内里却大有乾坤,游人却只能经过这道紧闭的大门,很难窥见墙内深藏的格局。这是徽州很多古村落老宅子的“统一遗憾”——大门紧闭,芳华内藏。这种被拒之门外的感受,在关麓八大家紧闭的大门前最为强烈。如果一个古村镇内最著名的古宅进不去,即使古镇不要门票,精华赏不到,游览的意趣便失去大半,还不如去虽然要门票、虽然人多,但有名古宅能开放游览的那些古村镇。</p> <p class="ql-block"> 两汪宅不远处,一位老人坐在巷边的石条上,把木段固定妥当,挥斧劈开原木。裂开的木柴顺着纹路对半分开,没有纷飞的细木屑。我缓步走近,笑问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可以给您拍几张照片吗?他抬眼看见我,脸上的皱纹舒展,宛如一朵盛开的秋菊,笑着对我点了点头。</p> <p class="ql-block"> 这一笑,就像从天而降的一缕阳光,使整条幽深冷寂的古巷顿时明亮温暖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昔日老虎巷书声琅琅似虎啸,文脉绵延。如今书香淡去,烟火留存。屋脊上阳光正好,巷子底暗影悠长,石阶引着我走进岁月深处。这一张淳朴憨厚的笑脸,伴着劈柴的声响,把这个千年古村最动人的人间暖意、最悠远的文脉记忆,妥帖地收进我空旷的心底——这是时光给一个古村落旅游爱好者最为珍贵的恩赐。</p> <p class="ql-block"> 世间本就有两种活法:有人退于一隅,静看万家欢腾;更多的人则是投身人海,赶赴一场灯火盛宴。是啊,热闹有热闹的欢愉,但清寂亦有清寂的安然。千载光阴,便在古村的昼与夜、静与闹之间,缓缓流淌。站在古巷的光影之间,忽然想起庄子笔下的那只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奔波于沼泽边的野鸡,一口吃食、一捧清泉,日子过得并不安逸,可它并不祈求被豢养于樊笼之中,纵然笼内衣食丰足,不必奔波劳碌,却失去了山野的自由。那份自在随心,最为难得。巷中老人守着一方老宅,守着朴素的生活,如同野雉安于山野,灿烂的笑容犹如乍暖又寒中的一缕阳光,世俗编织的牢笼困不住,世人眼中的圆满诱不了。屋脊暖阳,巷底幽影,一啄一饮,率性而行。于烟火寻常里守住本心,安于自己的行路——这,大概便是世间最好的逍遥罢。</p> <p class="ql-block"> 告别老人,走向巷底,九世同堂民宅藏在巷尾的侧边岔路,</p><p class="ql-block"> 九世同堂民宅,是县级文保单位,民间俗称汪月仙宅,藏在老虎巷主巷分出的侧弄深处,建于1901年,由徽商在苏州经营米业致富后回乡营建,占地近千平方米,宅子最惊艳之处在于精湛的门楼砖雕,其核心内容是九世同堂故事长卷,宅子因此得名;汪月仙是后期长期居住于此的住户,村民便习惯叫汪月仙宅。</p> <p class="ql-block"> 门楼上采用薄坯多层透雕的徽派砖雕工艺绝技,砖坯厚度不足一寸(约3厘米),在极薄的青砖上做出多层镂空,一层亭台、一层人物、一层草木,空间层次感极强。人物五官、衣纹、亭阁栏杆都刻画细腻,玲珑剔透。在那个特殊年代,村民把整个门罩雕刻用黄泥糊住,这个珍贵的艺术精品才得以完整保存至今。</p> <p class="ql-block"> 老虎巷的对面,是一街之隔的罗家井巷,也叫井巷,巷子里有一古井,由罗氏宗族凿于明代,清康熙年间重修,距今五百多年,是瞻淇现存最重要的古井。奇特的是:井修在巷子道路的正中间(骑路),行人得从井的两边绕着走,这是徽州十分少见的“过街井”。为何把井凿在巷子中间?一种说法是方便巷子两边住户共用取水,不分贫富,大家都能就近打水;这理由很勉强——两边都是高墙,没有住户;如果是从巷子两头走过来取水,那就不必要凿在路中间影响通行,稍微靠边一点也行。还有一种说法:井在巷子中间相当于天然“减速带”,车马走到这里必须放慢、绕行。这就很无稽了:就这样子,车能走吗?还减速、放慢?真是笑话。绕行倒是一个理由,此巷禁止车马通行,绕道吧您呐。第三种是从风水寓意上说:井居路中,寓意“居中守正”,宗族和睦,这倒是说得通的。无论何种理由,这罗家井的骑路特色确实很瞻淇。</p> <p class="ql-block"> 瞻淇三巷,除了老虎巷和井巷,还有一线巷。巷子位于瞻淇下街,临近存省轩和永馨堂,是两栋老宅的山墙相夹而成的窄巷,最窄处不足一米,两侧高墙高耸,仅露出细细一缕天光。墙身黝黑斑驳,古韵厚重。</p> <p class="ql-block"> 一线巷里的永馨堂,建于清宣统年间。</p> <p class="ql-block"> 游览了这三条古巷,去看一看瞻淇村比较有名的老宅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敦和堂始建于明末清初,是瞻淇八大支祠的一座祠堂,位于上街旁,牌楼式门脸,原来有皇帝“恩荣”题匾(现已被盗),地位不低;门楼上的“百象图”砖雕最为出彩。现为老年活动室,也许是我来得晚了些,已经关门了,也是很可惜的事。</p> <p class="ql-block"> 宁远堂为三进院落,分前院、中院、后院,最有特点的是逐级抬升的地势,整栋宅子前低后高,每一进都建在不同标高之上,顺着山坡层层向上,是徽州山地古宅很典型的营造手法,古人认为可聚气纳福。传说宅主先祖曾官至二品。</p> <p class="ql-block"> 裕德堂始建于明末清初,白色墙壁被黑灰色晕染,老旧门扇损毁严重。但裕德堂的大门颇具特色,因为它是歪的。徽州古村落无论建村选地还是建筑布局都极讲究风水,这“歪门”也算是一个旁证。</p> <p class="ql-block"> 建于清初的京兆第坐落在瞻淇村上街,是汪氏官宅,瞻淇村内规模最大的清代官宦大宅,门楣牌匾题“京兆第”。“京兆”指京兆尹,古代京城的最高行政长官。传说宅主先祖曾官至京兆尹,以此彰显家族仕宦身份。</p> <p class="ql-block"> 大厅,建于清代,为汪氏大家族住宅,因其内部厅堂宽敞宏大,故曰“大厅”。相比老虎巷那些山坡上的老宅,大厅坐落在平坦的主街上,体量高大,门楼气派。斑驳墙面、风化砖雕,搭配红灯笼与春联,古意里带着鲜活的人间烟火。门前对联“门对青山千里秀”,也点出瞻淇背靠青山的村落环境。</p> <p class="ql-block"> 天心堂位于上街北侧,是瞻淇难得保存完好的明代万历古宅,省级文保。堂匾相传为董其昌所题。整座宅院素净内敛,没有清代大宅华丽的门楼,自带明代士人家宅沉稳简淡的风骨。</p> <p class="ql-block"> 安吉堂建于清光绪四年(1878年),主人汪延桂是上海老字号汪裕泰茶庄的创始人之一,属于典型徽商宅第。匾额“安吉堂”,由书法家吴守锡题写,堂名寓意平安吉庆、家宅安宁。</p> <p class="ql-block"> 敦睦堂,汪氏分支祠堂,始建于明嘉靖年间,清道光咸丰重新大修,历史上经历过三次火灾,如今只保留享堂、寝堂,整座殿堂主体木架构全部采用质地坚硬、不易虫蛀的白果树(银杏)大料,非常珍贵。享堂匾额“宾筵硕彦”,意思是高堂设宴、汇聚贤才。敦睦堂作为汪氏支祠,享堂就是宗族接待宾客、乡贤相聚、议事雅集之地。现在作为鱼灯的存放、展示、排练的主要场所,也是瞻淇村鱼灯巡演的出发点。</p> <p class="ql-block"> 存省轩,清宣统年间徽商汪氏的宅院。堂名取自“吾日三省吾身”,意在存养本心,时时自省。徽商在外营生求财,归居老宅后仍以存省自警,难能可贵。</p> <p class="ql-block"> 资政第,是瞻淇晚清二品官宅,汪廷栋所建,因祖辈封赠资政大夫而得名。八字门楼砖雕飞檐,气度庄重。相比徽商大宅的富贵雕琢,这处官邸自带读书世家的克制与端方。</p><p class="ql-block"> 资政第现在活化改造,作为瞻淇鱼灯非遗工坊,是郑冬蛟(郑冬娥)等传承人扎制鱼灯的主要场地,央视《生财有道》专门来这里拍摄瞻淇鱼灯的非遗故事。内部天井厅堂,就是手工剖竹、扎鱼灯骨架、裱布、彩绘鱼灯的工作间。</p> <p class="ql-block"> 谷诒堂(德懋堂)是清代徽商汪国清于晚清(同光时期)营建的大宅,位于徽杭公路边上,门虽开着,里面无人,所以也不能进去——私闯民宅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是不允许的。它是歙县文保单位,白墙旧石静静伫立,诉说当年徽商的家业与修养。</p> <p class="ql-block"> 瞻淇村的老街上,无论我喜不喜欢,鱼灯都是当仁不让的主角。</p><p class="ql-block"> 我想,这种大红的色彩,如果不把它当做生活的主色调,而是人生七彩中的普通一种,是不是也蛮可爱的?</p> <p class="ql-block"> 承志堂,建于清末,现为鱼灯陈列展示馆。</p> <p class="ql-block"> 走过皖南一些太过清冷的古村,屋舍老旧,商铺皆无,人影寂然,全然褪去人间烟火,那样的古村,是被时光封存的标本,好看,却疏离,难以栖心。</p><p class="ql-block"> 瞻淇没有被过度商业包装,也未曾被岁月彻底遗弃。它不喧嚣、不张扬,完整保留着古村原始质朴的风骨,是不经雕琢的大美。走在无人的巷陌,世俗纷扰尽数褪去,足以静心思古,与岁月对话,独享一份清幽静谧。古村之内是沉淀千年的迷人古韵,古街之外不远处便是车水马龙的徽杭公路,路边商铺林立,食宿便利。转身一步可入红尘烟火,万般便利;回身一步可归古巷深山,清净悠然。</p><p class="ql-block"> 一条老虎巷,千年瞻淇村。古朴的老虎巷至今仍在无言讲述着瞻淇村最动人的千年故事,它帮瞻淇守住了古村的风骨,也留住了现世的温柔。这般半隐半俗、动静相宜的景致,便是古村最动人、也是我最喜欢的模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