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著名画家，画圣吴道子故里探秘

髙山朝聖者

这趟自驾我专程循着画圣的足迹而来，目的地是河南许昌禹州市的鸿畅镇。早听闻这里是百代画圣吴道子的故里，是实打实的中州名镇、河南历史文化名镇，镇子坐落在禹州市区西南侧，毗邻周边四镇一县，规模不算大，聚居着六万多本地居民，一路顺着导航往山的方向驶去，风里都漫着淡淡的古意。

翻查史料才知晓这镇子底蕴深厚，明代时便称钧州红畅都，清代隶属禹州文风里，后几经区划调整，1993年正式撤乡设镇，至今下辖三十八个行政村。驱车沿途望去，路边老宅院与新民居错落交织，烟火气裹着厚重的历史感，让人觉得格外熨帖。

说起吴道子，我最先想到的便是与他同处盛唐的诗仙李白，二人一个笔落惊风雨，一个落笔通鬼神。史书上关于他的记载并不算多，只知他出身贫苦，年少时便展露过人绘画天分，后来被召入长安成为宫廷画师，专为皇家创作，彼时便已名满天下。

顺着平整的村路往深处走，没多远便抵达山底吴村，吴道子纪念馆就坐落于此，也称作吴道子国画院。临街的大门修得高耸周正，门口两尊石狮子静守着朱红门扇，庄严又气派，还未跨进门，我便忍不住放轻了脚步。

纪念馆顺着山势铺展而开，山门、碑廊、东西厢房与大殿顺着缓坡依次排布，殿内立着吴道子的铜像，墙壁上悬挂着《地狱变相图》《天王送子图》《八十七神仙卷》等名作的复制品，院落里立着不少古碑，墙面绘有讲述他生平的故事画，往山后走去还能寻到吴道子墓、饮牛坑、祖师洞等散落在山野间的小景点，一路逛来丝毫不会觉得乏味。

其实最早的画圣祠就建在山底吴村内，唐代便已始创，之后历朝历代屡修屡毁，最后仅余下残墙与几块老碑。直到1989年，吴道子的后裔们将先人的衣冠冢迁回故土，还修建了画圣文化陈列馆与书画碑林，1998年禹州市专门成立工作组，正式启动了画圣祠的重修工程。

重修后的画圣祠背靠九龙山，面朝三峰山，格局开阔敞亮。前设山门，院内遍立碑刻，左右两侧是厢房，最深处的大殿飞檐翘角，殿内的吴道子金身塑像披着蓝缎绣纹披帛，庄严肃穆，格外传神。整座祠堂顺着山势三进高升，金碧辉煌气势十足，殿后的角门还可通往十八连环彩石洞。1999年，吴道子故里这条旅游线便入选禹州四大旅游线路，画圣祠也成了河南重点对外开放的文化景点。

吴道子一生在长安、洛阳的寺观中绘制了三百多堵宗教壁画，佛道、山水、鸟兽各类题材无所不涉，如今可考证的传世作品便有《送子天王图》《明皇受篆图》《十指钟馗图》等，任意一件都是中国绘画史上的瑰宝。

我在馆中久久驻足凝视《送子天王图》，这幅又名《释迦降生图》的纸本墨笔作品，传说是吴道子依佛经故事所绘，也有说法称其为宋代摹本，真迹如今藏于日本的美术馆中。明明讲述的是域外故事，画中的帝王、侍女、神兽却全然是中式风貌，恰好印证了唐代佛教与本土文化逐步融合的历程，整幅画卷将释迦牟尼降生的故事娓娓道来，天地间的情态刻画得淋漓尽致，设色淡得近乎白描，线条灵动得似要从纸间逸出。

旁侧展陈的《八十七神仙卷》更让我挪不开脚步，这幅绢本白描长卷现藏于北京徐悲鸿纪念馆，描绘道教两位帝君携八十七位神仙列队朝谒的场景。遒劲流畅的线条将神仙们的衣袂勾勒得似迎风飘举，用不同笔法拉出满卷韵律感，便是后世盛赞的“吴带当风”，几乎代表了唐代白描绘画的最高水准。整幅长卷以平行廊桥分出层次，桥下莲云缥缈，桥上仪仗整肃，五十多位仙女的发髻各有不同，即便全以线条绘就，我都能从笔墨疏密间品出衣料的明丽色泽。

馆内墙面还印着《地狱变相图》的复刻内容，这是当年吴道子在长安寺观墙壁上所绘的壁画，传说他在赵景公寺中一连绘制三百余间屋舍的壁画，画中人物各有风貌，笔力刚劲诡奇，看过的人无不心头震颤。他甚至没有直接描画地狱刀山火海的可怖场景，只刻画了坠入地狱之人惊恐狰狞的神态，当时长安百姓看完纷纷自省过错，连不少屠户都放下屠刀不再杀生。

纪念馆院落不大，仅有两进，院子两侧靠前的位置全是碑林，石碑上镌刻着历朝历代品评画圣的诗文、书画，还有当年捐建者的人名名录。我顺着石碑逐一看去，阳光从叶隙间漏下，落在碑文字迹上，连拂过耳畔的风都慢了下来。

站在碑林往纪念馆深处望去，整座院落布局紧凑严整，所有屋舍皆是仿古样式，灰瓦红柱，连台阶都由老石板铺就，安安静静全无喧嚣，这般氛围恰好衬得画圣的身份格外厚重。

顺着台阶走到纪念馆最后头的高台上，便是主殿所在，殿顶悬挂着黑底白字的匾额，题着“万世师表”四个大字，我驻足凝视许久，只觉这几个字配得上这位中国绘画的一代宗师。

从纪念馆出来继续往村子北边驶去，路的尽头迎面立着一尊高大的吴道子铜像，像中他攥着画笔，挽着衣袖抬眸远望，衣袍被风掀起一角，整个人满是动感，我站在铜像下仰头望去，仿佛能瞥见他当年挥毫作画的飒爽身姿。

沿着铜像后方的长台阶拾级而上，抵达顶部平台，正对着便是一面碑墙，中间碑文详尽记述了吴道子的生平，以及这座衣冠冢迁回故里的来由，两侧刻有楹联，顶上横批题着“叶落归根”，漂泊一生的画圣，最终还是回到了生养他的这片山脚下。

其实吴道子原名吴道玄，便是如今河南禹州人，生于公元680年前后，是唐代最负盛名的画家，千百年间，所有习画之人都敬称他一声“画圣”。

他年轻时曾出任瑕丘县尉，开元初年辞官赴洛阳专心绘制壁画，后因声名远播被唐玄宗召入宫中，一路升任内教博士、宁王友，皇帝甚至特意下旨，未经准许吴道子不得随意为外人作画，他还随皇帝赴泰山封禅，参与绘制了当时被誉为天下“三绝”之一的《金桥图》。

传说天宝年间，唐玄宗命他赴嘉陵江写生，他游历一圈返回长安，连草稿都未曾起，一日之内便在大同殿墙壁上绘出三百里嘉陵江的秀美风光，与另一位大画家李思训耗费数月才完成的同题作品，一同得到皇帝的盛赞，大概在唐肃宗时期，这位画圣溘然长逝。

他独创的“兰叶描”技法，画出的人物衣纹圆转流畅，飘举之态似被清风托举，便是大名鼎鼎的“吴带当风”，他的绘画范式被后世称作“吴家样”“吴装”，此后千百年间的画师几乎都临摹过他的作品。他还收授不少门徒，卢稜伽、翟琰等知名画家都是他的门生，他开创的民间画派影响后世千余年，如今观览元明时期的寺观壁画，乃至敦煌的唐宋壁画，都能寻到他的风格痕迹。

古往今来，无人质疑吴道子“画圣”的地位，晚唐书画理论家张彦远便评价他“古今独步，前不见顾陆，后无来者”。站在他的故里迎着山风，我才真切感知到，千年前那个握笔挥毫的身影，从来都未曾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