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菩提

微尘

“爸爸，我的珠子不见了！”说完，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霎时，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双脚拼命地蹬着，越哭越凶，泪水哗啦哗啦的往下流，眼神里满是焦急和绝望，像是丢失了她最心爱的宝贝。

“什么珠子？”宝贝别哭，爸爸帮你找，正在敲字的我，赶忙松开手，安慰孩子。

“就是李老师送给我的珠子啊！”孩子边哭边说，“怎么办啦？怎么办啦？”声音越来越大，十万火急。

我顿时想起来了。两个月前，暑假前夕，孩子回来说，语文李老师给全班每个人送了一个小礼物，边说边拿出一颗珠子。

那是一颗浅黄色的珠子。珠子表面筋骨凸起，纹路纵横交错，远观，状如核桃，拿到手上细看，才现出和核桃的差别：珠子呈五瓣，与两瓣的核桃迥然不同，核桃几无沟壑，珠子多有凹陷的沟槽，筋脉细密，纹路饱满、圆润，看相十足，仿佛有一种淡淡的温润从掌心升腾开来。

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金刚菩提。

相传释迦牟尼当初看中了这种坚韧的树籽，于是就让弟子用它来串珠念佛，因此命名为金刚菩提。在佛教文化中，金刚菩提能摧毁邪恶，祛除烦恼，带给人智慧，让人不断觉悟。

多美好的寓意！这是当时年仅7岁的孩子全然不懂的，孩子只知道这是李老师送给她的礼物。两个月后，假期结束，新学期开学的第一天，孩子回来伤心地说：“爸爸，李老师不教我们了。”

“不教你们啦，不会吧？”我顿感惋惜，猛然间，那个清瘦的身影，在眼前愈发清晰起来。大抵同行的缘故，有共同语言，我和孩子的老师多有交流。

5月的一天，班主任突然打来电话，说孩子的语文课本落家里了，看能不能把书送到学校，今天有语文公开课。我当即赶回家，找到课本，待来到学校门口，只见一位女老师早早等候在那里了，看上去，约莫二十六七岁，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身形清瘦，戴着眼镜，一身的书卷气。

“你好，是昀希爸爸吧，我是李老师，书我送给她”还没等我开口说声谢谢，她接过书，已转身向教学楼走去。这算是我与孩子语文老师的第一次见面，此后，陆陆续续有过几次交流。李老师告诉我，孩子很听话，就是容易急躁，不够自信勇敢，不愿表现自己，建议课余，时间允许的话，报一个口才班。她也会有意识地在课堂上找机会锻炼孩子。

我听从了老师的建议，给孩子报了班。在家里，开始注意耐心倾听孩子的想法，特别是学习上有点滴进步时，及时鼓励。每次，孩子上完口才课，回家就迫不及待地把学到的内容讲给我听。

“尊敬的各位评委：大家上午好！我演讲的主题是……”说话间，立正，轻打步子，一支小手笔直笔直的伸展开来，横在胸前，颔首向“听众”行礼致意，随即开始她惟妙惟肖的演讲，那个站姿、手势、语调，声音的高低，拿捏得有模有样，像个小大人。

一段时间过去，孩子举手投足间，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开朗自信，主动报名参加了在市图书馆举行的全市青少年演讲比赛。平时，课堂上的表现，也会主动和我分享。甚至还多次当我的面，“表扬”语文老师的普通话如何标准，领读课文从不会读错字，功底好，每周三次听写，很严格，云云。

时光如沙漏，一年时间倏忽而过。李老师被抽调到了4年级，孩子回来心情低落。

难怪，当这颗金刚菩提不见时，孩子是那样的伤心欲绝。我一边安慰孩子，一边细细搜索，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在沙发的角落找到了它。

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心事重重，仿佛一段静止的旧时光。

金刚菩提失而复得，孩子高兴坏了，她缓缓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将珠子拾起来，攥在手心，紧接着，拿出她储物的小布袋，认真地撑开袋口，把珠子放入袋内，然后，又用稚嫩的双手把袋口的丝线一拉，系紧，放进她的“百宝箱”，像安放一件稀世的宝贝。

看着她那认认真真的样子，忽然想到自己的书房里也有这样的一个小布袋，里面装满玛瑙珠石，多年前，一位实习老师临走时塞予我的。和玛瑙一样，它们都有一个非常高雅的名字。

自从珠子被找到，一颗焦灼的心，开始变得安稳，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一天，孩子回来激动地说：“爸爸，我今天在学校看见李老师了！”又一天，孩子回来闷闷不乐：“爸爸，我听班上的同学说，李老师调走了。”说完，眼晴湿润了。

我怜惜地看向孩子，安慰道：“宝贝，你现在还不懂，其实，在我们的生命中，很多人都只能陪我们一程，包括爸爸、妈妈，以后长大了，你就会慢慢懂得。你珍藏珠子的行为很棒，爸爸为你感到欣慰。李老师虽然调走了，但她送给你的珠子还在，有它在，李老师的爱就在，你和李老师之间的情谊就在。爸爸希望这颗珠子，永远陪伴着你，成为你人生路上的一束光，照耀着你成长。”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往后的日子里，总会不时拿出心爱的珠子，细细摩挲，小心擦拭，生怕沾染了灰尘。

我告诉孩子，这颗珠子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金刚菩提。它有个特性，如果长时间放置不戴，就会变成黑色，甚至霉变、坏掉。孩子一听，急了，可是学校不准戴首饰，那该如何是好？

经过商量，我们采取了一个灵活的办法，商定，遇上节假日和寒暑假就戴在手上。我告诉孩子，这金刚菩提颇有灵性，越戴越“熟”，越戴越聪明，越戴越有运气，孩子坚信不疑。

金刚菩提就这样，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和孩子相处着。一年，两年……转眼已到5年级。孩子10岁了，不再是从前那个遇事慌慌张张、怯弱的小姑娘，开始有了自己的主见，渐渐懂得如何安排学习，帮大人做家务。以前，不敢一个人独自睡觉，现在早已习惯，要是哪天妈妈过去挤床，反而不高兴。

孩子的好朋友中有两个隔壁小区上初一的女生。每每玩到一起，她俩总会不自觉地听从孩子的意见，一起做手工，一起玩游戏或是一起去广场夜跑。孩子在她们中间，成了和年龄极不相称的“孩子王”。一说起这件事，爱人总是一脸尴笑，我也跟着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又是一个周末，全家准备去吾悦。孩子找手链时，忽然发现，珠子悄悄变了颜色。

“爸爸，快看，珠子变成红色了！”孩子不可思议的惊呼。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枣红色吗？”我暗自喃喃道。

“爸爸早就听说金刚菩提会变色，它从浅黄变成暗红，会经历很长一段时间，今天，它终于实现了蜕变啊”我趁机给孩子科普，“科学认为，金刚菩提内部含有花青素，与人体弱酸性汗液混合之后，会发生酸碱反应，慢慢地就会变成红色，同时，随着汗液中的油脂一点点渗透进去，发生氧化，在金刚菩提表面形成一层包浆，它的色泽就会在渐渐变红的过程中，显出光亮的润泽，晶莹剔透。”孩子一脸茫然。

“宝贝，金刚菩提从浅黄变成暗红，要经过生活的磨砺和岁月的沉淀，如果缺少这样一个过程，是看不到它的蜕变成长的。”我耐心地教导道，“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初李老师送你一颗这样的珠子，是不是也希望你像这颗金刚菩提一样，不断的实现自我的成长蜕变？”孩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当我们回过头来看向这颗金刚菩提时，竟发现，它在午后洒落进来的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淡淡的光。

金刚菩提，在这一刻显出它在人世间全部的安宁、美好与慈祥。

我的思绪很快飞到了7年前。那是2019年，学校来了一批省城的实习生，其中就有华中师范大学的研究生黄冬梅。她来自江苏，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彼时的她从南京师范大学本科毕业后，在一家公司上了两年班，后又考研回到了校园。研究生的第二年，按学校要求，统一要去市县高中跟岗实习。她被分到我同办公室的黄老师，跟着黄老师实习班级管理。

初来时，许是不熟的缘故，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埋头备课，在电脑上做着课件，几乎不发一言，周身透着一股静气。待到老师们上课，她才开口，主动请求去听课。在这样的氛围中，大家渐渐地熟络起来。遇上备课或班级管理上的困惑，她会主动请教，很快，就进入了实习状态，变得游刃有余，受到实习班级学生的欢迎。

在我的记忆中，她与来自河南信阳的李云飞，是融入班级、进入实习状态最快的两个。不多久，二人便成为了实习生中的佼佼者，也成为组内老师的得力助手。

遇上人大或政协界别调研，需要委员履职时，我就把班上的事托付给她，她总是欣然应允，不声不响地把班级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这个来自苏北的姑娘，除了江南物候滋养的温婉秀气，还有着踏实干练的一面，这不正是学校理想的老师人选吗？

带教的黄老师也非常认可，甚至萌生出想争取把她留下来的想法，主动向学校领导推荐，奈何当年学校没有招聘新教师的计划，只能悻悻作罢。

快乐的时光是那样短暂，转眼已是11月底，3个月的实习行将结束。临别之际，我和黄老师商定，宴请几位实习老师，为他们送行。饯别宴设在学校附近的蓬莱餐厅，时候已是深冬，屋外寒气逼人，室内暖意融融，大家围桌而坐，举杯畅饮，送上祝福，有说不完的心里话。记不清那天的饯别是什么时候结束的，只记得一向不善饮的我，喝了不少酒，在酒精的作用下，竟莫名生出如古人般的“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感觉。

第二天一大早，冬梅来和大家道别。她来到我跟前，不待我抬头，先喊出了声：“杨老师，送您一个小礼物，留作纪念。”说话间，把一个精致的小布袋塞到我手上，我正要开口，她已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我小心翼翼解开小布袋，里面装的是玛瑙，颜色各异，有红色、黄色、蓝色、绿色、紫色、黑色、白色，一共10颗，寓意十全十美。

望着眼前晶莹如玉的玛瑙，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晃7年，这件珍贵的礼物也跟着我珍藏了7年。如今想来，我和孩子都是在用相同的方式，去安放属于自己的“秘密”。

彼时，朝夕相处的黄老师，早已退休，远走广州。冬梅回到了她的故乡苏北，在一所省重点高中谋得教职。大家天涯远隔，从此再不相见。

又是一年中秋夜。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一轮明月，如水的月华拂起我心事千重。我想到了从前的旧事，想起了那些在生命里有缘相识，又匆匆离去的故人。正是他们珍贵的馈赠，才让一颗心灵如此幸运地被明珠照耀，从此，种下坚强与慈悲，在生命的遇见和离散里，感受到温暖，滋养出清明，获得人生前行的希望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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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北省作协会员、鄂州市作协副主席，巜散文选刊》(原创版)签约作家、温州龙湾文联签约作家。散文、评论、诗歌、报告文学等作品散见于《名作欣赏》巜散文选刊》《海外文摘》巜长江丛刊》巜岁月》《海燕》巜散文诗世界》《三峡文学》巜今古传奇》《文学教育》等杂志，有作品获第五届“四川散文奖”、巜散文选刊》年度散文奖、第三届疆山文学奖、西部散文排行榜黑马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