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乐之间——应天书院记

空灵谷君

中秋期间，专程飞来商丘，拜谒应天书院，拜谒祖先（天贡支系第32代孙）范文正公——范仲淹。

天是匀净的灰，雨细得像尘，落得无声，把整座归德古城浸在薄润的水汽里。从阏伯台下来，南街的市声还沾在衣角，便沿南湖岸的青石板步道缓步东行。路面浮着浅浅水泽，映出道旁朱红灯笼与深绿树丛的影子。行一里许，一片红墙伏在水边。墙不高，门不阔，“应天书院”四字像被湖风磨了多年，不张扬，也不肯退。初秋的水纹细密，天光一漾一漾，像谁摊开了一本泛黄的旧书。

进得院来，正殿巍然，宋式檐角舒朗地挑着，灰瓦饱吸了雨，色沉如墨。殿内孔子塑像端坐，铜色沉穆，“万世师表”匾额悬在梁间，朱红立柱上的联语，字字都有沉厚的气力。案前垂着几缕红绸祈福带，沾了雨气，平白添了几分人间温意。

应天书院的根，不在北宋盛时，早扎在五代后晋的乱世里。宋州城中，儒士杨悫（QUE第四声）办起睢阳学舍，《宋史》说他“力学勤志，不求闻达”。八个字像埋进土里的种，后来“不求闻达”四字，成了这座书院最隐秘的脉。杨悫殁后，弟子戚同文接了师志，聚徒讲学，人称“睢阳先生”。史载“请益之人不远千里而至”，登科者五六十人。其人终身不仕，以布衣之身撑起一方学风。大中祥符二年，富绅曹诚捐资三百万，就旧舍拓建屋宇百五十间，聚书千五百卷；真宗赐额“应天府书院”。其后景祐二年改府学，庆历三年升南京国子监——私学而官学，官学而国子监，一部中国书院史，独此一家。

古来四大书院，岳麓藏于山，白鹿隐于谷，嵩阳卧于麓，唯独应天，安身在闹市之中。旁人把书院建给山林，它偏把书院办在人间。从杨悫到戚同文，到曹诚，再到后来的范仲淹，一脉相承的，是股沉潜的静气：不问功名，功名自至；身在场市，心忧天下。

大中祥符四年，春寒未退。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自山东长山跋涉而来，他叫朱说。

一待就是五年。《宋史》里的文字素冷：“昼夜不息，冬月惫甚，以水沃面；食不给，至以糜粥继之，人不能堪，仲淹不苦也。”断齑画粥从来不是什么典故，是他每日的功课。冬夜读得倦了，就用凉水扑面醒神；一锅粥凉透了，划成四块，就着几根咸菜，便是一日三餐。旁人熬不住的清苦，他只当寻常。

大中祥符七年，宋真宗谒太清宫还京，銮驾过应天府，满城学子蜂拥而出，争睹天颜。唯独他端坐读书，纹丝不动。同窗归来问他，他正色道：“圣颜终当一见，待功成之日，也不为迟。”这哪里是少年意气。一个连姓氏都尚寄人篱下、靠冷粥果腹的寒士，说这话时，心里只认一个理：不靠际遇，靠自己。

二十六岁上，他才复归范姓，定名仲淹，字希文。从朱说到范仲淹，哪里是改个名字，是把身后退路全数封断。后来他在《南京书院题名记》里写“聚学为海，则九河我吞；淬词为锋，则浮云我决”，字句间的豪迈是真的，更真的是字句底下，一个人把饥寒、困顿、疑虑、屈辱都咽进肚里，只认准一条路往前走的决绝。

天圣五年，丁母忧，他重返应天寓居。时晏殊知应天府，延请他执掌书院教席。三十九岁的范仲淹回到故地，昔日学子，已成先生。他常宿于院中，以校为家，立学规，严作息，每出题，必先自作。他教的不只是辞章句读，是读书、讲学、治心、养气，四者并重；学问要义，贵在“切于人事”。他要的不是只会应付科举的士子，是心怀天下的栋梁，也是能安守一方、教化乡里的君子。

后来被视作北宋实学纲领的“明体达用”四字，最初的雏形，就落在商丘这座闹市书院的灯火里。

范仲淹与商丘的牵绊，远不止读书与执教。他娶应天府楚丘李氏为妻，安家于宁陵，母亲随居于此，殁后也葬于此。商丘是他人生里第一个完整的“世间”：从孤寒少年到士大夫，从求学到授业，从纸上的家国忧患，到真切的人世体察，都在这里完成。

他先忧过衣食无着，忧过前路茫茫，忧过母亲晚景；也乐过解出一道难题，悟透一句经义，看见学生眼里亮起的光。正是这一身一己的忧，与万家天下的忧，丝丝缕缕缠在一起，“先忧后乐”四个字，才从来不是匾额上的空话。

庆历新政受挫（1014年），五十七岁的范仲淹谪居邓州。花洲书院里，他接到滕子京寄来的《岳阳楼图》。他从未到过洞庭，落笔却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千古名句。后人总以为这话脱胎于洞庭烟波，其实早在三十多年前，商丘的寒窗冷雨里，种子就已埋下。一个青年忍过饥寒，耐过孤寂，捱过旁人逐热闹的喧扰，把“小我”熬透了，才望见了“大我”的天地。

我常想，为什么偏偏是商丘，走出了范仲淹？

孔子祖籍在夏邑，庄子生于蒙地，墨子母邦在宋，惠施、江淹、侯方域，皆出于此。春秋战国时，以商丘为圆心，方圆二百里内，儒、道、墨三家思想交相辉映；西汉梁孝王筑三百里梁苑，枚乘、邹阳、司马相如云集于此，汉赋自此风起；唐有高适、李杜往来梁宋间，宋以降文章词采不绝。中原地气，从来不尚空谈：庄子教人破执小我，墨子教人躬身实务，梁苑辞赋教人把心胸铺成大阵仗。这股气脉交融激荡，便养得出范仲淹这样的人物。

所以“先忧后乐”看似儒家箴言，根却深扎在商丘的土壤里：有孔门的仁心，有庄生的忘身，有墨家的赴义，再加上中原人把身家嵌进天下格局里的那股硬气。范仲淹从来不是凭空而降的名臣，是商丘的文脉、中原的底蕴、寒窗的苦读，一层层垒起来的一座山峰。

不到应天书院，不懂范仲淹。

后人说起范仲淹，总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讲起。可他的一生，是先忧衣食，再忧亲长，再忧“他日不能济天下，安用学为”。忧乐之间，从来不是《岳阳楼记》里一句轻巧的名言。从一身之忧，行至万家之忧，一步一步，把一句誓言走成了风骨。那是一个人一生的长路，也是一座书院千年的精魂。既有“以天下为己任”的襟怀，也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澄明。

雨不知何时停了。南湖上月色初升，清光漫过古城三千年的旧砖，漫过湖边一院红墙，也漫过那个曾叫朱说、后来叫范仲淹、最终成为一个民族精神坐标的名字。

2026年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