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震灭门案

卢少奇文集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青山连绵,重重叠叠围住了牛家店村。一条条狭窄泥泞的土路缠绕在山间,村子房屋大多是土坯砌成,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坳里面。九十年代初的这座山村,山高路远,进出一趟十分不易。郭宝才仗着堂哥是本村的村支书,舅舅冯某又在乡里当乡长,在村子里面横行霸道。平日里看上谁家的东西,总想想方设法占上几分便宜,时不时邀约几个跟班在村里晃来晃去,不少村民受过他的欺压。</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老百姓心里头都清清楚楚,郭宝才所作所为不合情理,私下议论的时候个个愤愤不平,心底满是不满。可是真要站出来公开去揭发、去向上级反映,却又谁都不敢轻易出头。大伙心里都害怕,若是告不倒郭宝才,事后必定遭到他一伙人的打击报复。各家都有老小,日子还得在村子里面过下去。于是许多村民只能把一腔怒火压在心里面,只敢关起自家房门,同家里人悄悄吐槽几句。若是村里没有这样一霸,很多受了委屈的乡亲,早就结伴往乡里、县里去说理告状了。可就因为有这一层权势撑腰,众人只能隐忍不言。</p><p class="ql-block">  董震一家,便是受欺压最重的一户。祖上留下来的一大片上好耕地,硬生生被郭宝才强行占了过去。董震是个本分厚道的庄稼汉子,遇事第一想到的便是找组织说理。他先来到村委会,村支书是郭宝才的堂兄,分明晓得内情,却不肯主持公道,随便拿一句地界尚有争议,便把董震打发回去。</p><p class="ql-block">  走出村委会那间低矮土屋的时候,天上云层沉沉往下压,一阵冷飕飕的山风吹过,院坝边上几株老树枝桠不住摇晃,枯叶哗哗落了一地。天色灰蒙蒙的,不见一丝阳光,仿佛连天也为董震所受的不公暗自鸣不平。董震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长叹了一口气。旁边几个乡亲远远看见了,纷纷投过来同情的目光,却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来陪他多说几句话。有人低声劝他:“算了吧,你斗不过他们家的。”董震摇摇头,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他想着乡里总能讲个公道。</p><p class="ql-block">  隔了几日,董震收拾好家里留存多年的地契文书,用油布层层包好,塞进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袱里面。家里实在拮据,拿不出几块钱买车票去往县城,他打定主意徒步赶路。天还没有蒙蒙亮,屋外飘着细密冰冷的秋雨,山里面一早更是寒气侵骨。母亲揉着红肿的双眼,给他往包袱里面塞了两个掺着红薯的粗面馍馍。</p><p class="ql-block">  “路上当心点。”母亲声音沙哑。</p><p class="ql-block">  董震点点头,背上包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头扎进茫茫雨雾之中。</p><p class="ql-block">  从牛家店村走到县城,一百二十多里山间路途,大半都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山道。秋雨下了一整夜,山路被雨水泡透,到处都是烂泥,一脚踩下去,黄泥就死死裹住布鞋,每抬一步都分外费力。两旁的山上草木被秋雨浇得沉沉的,枯黄的茅草被风吹得左右乱摆,远山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之间,望不到尽头。山间溪水涨起来了,哗哗地顺着山沟往下奔流,几处简易的石头小桥被漫上来的溪水打湿,滑得很,董震每过一处,都要扶着旁边的灌木,小心翼翼慢慢挪过去。</p><p class="ql-block">  一路上很少遇见行人,偶尔碰上几个出山的山民,也是匆匆擦肩而过。雨水顺着斗笠的边沿不断往下淌,打湿他肩头的衣衫。走到晌午时分,雨稍微小了一点,他找了一块背风的大岩石坐下来,拿出一个粗面馍馍啃上几口,又捧起山沟里面清凉的山泉水喝上两口,就算一顿午饭。脚上那双布鞋鞋底早已磨薄,泥巴混着碎石磨得脚底火辣辣地疼,脱下鞋子一看,脚底已经磨出好几个紫红的水泡。他找了一小块干布简单裹一裹,咬咬牙又继续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越往外面走,山道慢慢变成碎石大路。偶尔有一辆老旧的解放牌货车轰隆隆从身旁驶过,卷起漫天泥水,溅得董震满身都是。路上也有为数不多的客运班车来来往往,看着车上坐着的乘客,董震伸手摸一摸自己衣兜里面少得可怜的几毛钱,终究没有伸手拦车。这点钱还要留着万一在县城里面应急用,舍不得拿来买车票。</p><p class="ql-block">  天色慢慢暗下来,冷风又起,天边堆起厚厚的乌云。董震不敢多停歇,借着淡淡的暮色一步一步朝前跋涉。等到终于望见县城外那一圈土城墙,街上已经亮起零零星星昏黄的路灯。整整走了两天一夜,他满身泥泞,裤脚湿到大腿,双脚又肿又痛,粗布包袱还牢牢背在背上,油布包裹的地契诉状,是他全部的念想。</p><p class="ql-block">  进了县城,他打听清楚县政府信访接待的位置,第二天一早便揣着材料走了进去。县里工作人员看完之后,认为纠纷属地归乡镇管辖,简单把材料退回乡里,没有派人下乡实地核查,也没有下达正式督办通知。</p><p class="ql-block">  走出接待办公室的大门,站在陌生县城的街道上,董震心里凉了大半。风尘仆仆奔波两日,换来的却是一纸退回原籍的答复。他没有多做停留,又沿着来时那条布满泥泞的山路,一步步徒步往牛家店村回去。</p><p class="ql-block">  没过多久,董震拿着县里退回的材料去往乡政府。踏进乡政府大院那刻,天上又是乌云低垂,闷风阵阵,远处山头隐隐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声,雨虽还没有落下来,可整座乡场都笼罩在一派压抑的天色之下。看着这样低沉的天象,董震心底悄悄浮起一丝不安,难道连天也预感到,这一桩纠纷很难在这里得到公正处置?他定了定神,还是鼓起勇气走进冯乡长的办公室。冯乡长扫了几眼材料,并不仔细过问其中是非曲直,淡淡吐出四个字:“回去等信。”</p><p class="ql-block">  三年岁月缓缓流逝,董震一次次奔走申诉,换来的不是土地归还,反而是郭宝才愈发嚣张的打压。他带着手下人推倒董家院墙,把董震一家人赶出世代居住的老屋。董家无处安身,只好搬进后山一处早已废弃多年,四处漏风漏雨的土窑洞里面安身。</p><p class="ql-block">  看着一家人落得这般凄惨处境,董震年迈的老父亲悲愤难平。老人再也按捺不住,独自动身去往乡政府讨要说法。谁料不仅问题没有得到解决,老人还遭到手下人的殴打。本就体弱多病的老人家,回来那一日,漫天冷雨纷飞,山风呼啸不止,仿佛山川都在为这位受尽委屈的老人哀叹。回到窑洞之后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含恨离世。</p><p class="ql-block">  老父含冤死去,董震依旧没有选择聚众闹事。他只是把父亲的遗体抱到乡政府大门外面,默默静坐守候,一连三天三夜,只求有人出来主持公道。可是等来的不是公道,却是冯乡长一句冷冰冰的“妨碍公务”。随即董震被公安带走,拘留十五日。</p><p class="ql-block">  待到董震从拘留所回到阴冷的窑洞,迎接他的是终日以泪洗面的老母亲。接连不断的灾祸一桩接着一桩压到妇人身上,悲伤过度,日夜痛哭,她的一只眼睛彻底失明了。</p><p class="ql-block">  山风穿过窑洞残破的窗洞,呼呼作响。董震坐在冰冷的土堆上,一遍一遍回想这几年经历的所有遭遇。村里面不少乡亲悄悄过来窑洞外面探望,隔着洞口低声宽慰几句,可依旧没有人敢公开站出来为董家作证。乡亲们心中都有正义感,只是还缺少一份冲破权势威压的勇气。</p><p class="ql-block">  一次次申诉,一次次失望。所有向外求助的门路仿佛全部关上,绝望终于吞噬了董震。被巨大悲痛裹挟之下,他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选择用个人暴力的方式去了结恩怨。一夜之间,十五条鲜活生命就此逝去,山村掀起一场惊天波澜。</p><p class="ql-block">  案发之后,法网恢恢,董震被司法机关依法审判,判处死刑。事后上级开展倒查追责,村、乡、县各级负有责任的干部,先后受到相应的纪法处理。</p><p class="ql-block">  悲剧尘埃落定,整个山村久久沉浸在一片沉重的叹息之中。董震所遭受的种种苦难,着实令人同情。可即便蒙受再大的委屈,也不能凭着一腔悲愤冲动行事,更不能采取以暴制暴的私相报复。遭遇冤屈,应当相信国家法律,通过正规的法律途径去寻求公道。与此同时,那些身在岗位之上,本该为民排忧解难,却漠视群众疾苦、推诿敷衍,没有及时化解矛盾的公职人员,也应当得到相应处理。唯有不偏不倚处置各方,才能够真正彰显法律的公平正义。</p><p class="ql-block">卢少奇</p><p class="ql-block">2026年9月29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