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雁荡山秋韵记

微金石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趁晴光正好，访中雁荡山，欲拾一山秋韵而归。

中雁之美，首在奇峰。入山便见群峰峥嵘，拔地凌霄，苍岩如铸，棱线分明。秋阳斜照，赭色崖壁镀上一层金芒，与山间层林相映——深绿为底，丹黄初染，几树红叶错落其间，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在苍山翠谷间点染出秋的信笺。至甑峰孤峙天外，形若古甑承露，峰下一湖澄碧，将峰影、秋树、云天尽数收纳。风过湖面，波心轻漾，山影便随波摇曳，硬朗的石峰，竟也生出几分柔婉的秋意。

循山径而上，云气渐生，玉虹洞便隐在这云雾深处。洞嵌于绝壁丹崖之间，依岩筑寺，飞檐翘角半露于岩腹，半掩于云霭。秋日的山云，薄如轻纱，漫过崖顶，缠在山腰，将洞宇衬得似空中楼阁，缥缈如仙府。日光穿云破雾，落在崖壁上，石纹折射出虹霓般的光彩，“玉虹”之名，果不虚传。凭栏远眺，远近峰峦皆在烟岚中隐现，层层叠叠，晕染成一幅水墨秋山图，让人分不清是身在山中，还是画中。

山行愈深，泉声愈近。转过一方巨岩，中折瀑豁然在目。一泓清流自崖顶奔涌而下，如白练悬空，直直跌入深潭。秋日水瘦，瀑流不疾不徐，少了几分盛夏的喧腾，多了几分清隽的气韵。崖下古亭翼然，临潭而立，亭边草木葱茏，叶尖沾着瀑沫，晶莹如露。坐于亭中，听瀑声泠泠，看水珠溅起碎玉般的光，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清冽沁心，满身的倦意，都被这秋山飞瀑涤荡殆尽。

再往谷中行，便至水濂洞。一帘瀑布垂挂洞前，如素帘半卷，隔出一方洞天。洞宇深嵌崖壁，殿宇依岩而建，朱栏黛瓦，藏于浓翠环抱之中。秋山的绿意在这里并未褪去，反倒因瀑水的浸润，更显苍郁幽深。水流顺着崖壁滑落，淅淅沥沥，敲在石上，叮咚成韵，像在轻声诉说着古老的故事。洞内清净无尘，只有瀑声、风声、偶尔的鸟鸣声，坐久了，只觉心魂俱静，俗念全消，仿佛与这秋山秋水，融作了一体。

待到日薄西山，暮色漫过山谷，秋山便沉入一片静谧。归鸟掠过林梢，虫声在草间次第响起，风里带着些许清寒。不多时，月出山峦，一轮圆月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清辉如霜，遍洒群峰。白日里苍劲的山峦，在月色里柔和了轮廓，只留下深浅不一的剪影。夜静山空，连瀑声都似轻了许多，只有月光，静静淌过岩石，淌过林梢，淌过每一寸秋意浓浓的山径。

世人多赞北雁荡之奇绝，却不知中雁荡别有一番清幽韵味。这一山秋韵，在峰骨，在洞云，在瀑声，在月辉，更在那漫山遍野、不疾不徐的秋意里。山无言，水无语，却把四季的沉淀，都酿成了秋日的醇厚。

归去之时，衣襟沾着桂香，袖底裹着松风。往后的日子里，想起这中雁荡的秋，心头便会漾开一片清光，悠远，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