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盘锦回忆录·第18集｜参加高考

深圳孙秀明

第18集音频，欢迎收听

年年追风赶月，半生念念不忘。高考或许留有遗憾，但敢于跳出等待、敢于逆风一搏，就是青春最大的胜利。这场咬牙坚持的赶考之路，彻底翻开了我人生全新的篇章。

在盘锦下乡的两年半里，我亲眼看透了女知青回城的艰难，也看清了单纯依靠抽调回城，希望渺茫、遥遥无期。我不再心存侥幸，放下漫长的犹豫，毅然决定不再被动苦熬，要靠自己改写命运。一九七八年年底，我彻底打消等待分配名额回城的念头，收拾简单行李，告别盘锦青年点，回到鞍山，从零起步，全力备战一九七九年的高考。

我深知自己底子薄弱。年少时赶上文革停课闹革命，学业断断续续，名义上读到初三下乡，真实水平不过初一初二。再经过两三年田间劳作，书本知识早已荒疏，和一路正常读书的应届生相比，差距悬殊，况且已经错过了77年78年刚刚恢复高考的窗口期。即便前路艰难，我也决心拼这一次。后来听说鞍山第一中学、第二中学等优秀学校，77年考上一大批下乡或留城的学生，遗憾我们鞍山铁西区新华学校考上大学的人寥寥无几。

我很幸福，我们全家人都全力支持我重拾书本、备战高考。大哥帮我联系到他辽阳农学院同窗，鞍山六中带高三毕业班的温老师，承蒙温老师热心成全，我得以插班进入六中高三高考班，和一众基础扎实的应届生并肩复习。

真正坐进课堂，我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差距。同学们循序渐进、刷题自如，而高中课程对我而言，全部是全新内容。第一堂解析几何课，坐标、曲线、各式公式扑面而来，我听得一头雾水，如同听天书。

可我早已没有退路。对于高中课程，别人是复习巩固，我是从零开荒。课堂听不懂的，课后就逐字啃课本、反复琢磨例题；白天紧跟课堂进度，夜里挑灯熬夜，一点点填补学业空白。

备考那段最苦的日子里，我最大的底气来自妹妹。她是鞍山三中应届生，理科扎实、聪慧沉稳，是我最靠谱的“小老师”。那段时间我们姐妹一同备战高考，夜里常常并肩靠墙坐在被窝里，膝盖架着夹板当书桌，静静刷题。遇到难懂的数理难题，我随时请教她，妹妹总是耐心的有问必答。小的时候，曾经用家里门板当黑板，我手拿筷子当教鞭，教小我五岁的妹妹一些红色标语上的字。妹妹端正坐在小板凳上，当她不会时，我就学着老师的样子一瞪眼，筷子敲“黑板”当当响，有多次小小的妹妹被我吓得直激灵，想不到，当年常跟在我身后玩耍的“小尾巴”，在我人生最艰难的爬坡路上，稳稳协助着我一路前行。

我的优势在文科，自认为阅读理解与写作是我的长项。一次模拟考试，我写下的作文《涓滴与大海》，得到当时的语文老师高度认可，特意拿着我的作文本在全班传阅，这一份难得的肯定，给了深陷备考压力的我极大的鼓励与支撑。

但短板终究无法回避，短短半年补习，何其艰难。转眼一九七九年高考如期而至，我和妹妹一同走进考场。

最遗憾的是，我偏偏栽在了自认为最有把握的作文上。当年考题要求写记叙文，我临场慌乱，凭着多年写作习惯写成了散文，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可是，体裁不符，直接拉低总分，成了我此生难以释怀的高考遗憾。

最终成绩十分不尽人意，几乎名落孙山。虽有万分失落，但我从未后悔。那些点灯熬油、奋力追赶的日夜，是我青春最滚烫、最踏实的印记，我已然拼尽了全力。

那一年，妹妹发挥十分优异，考分位列鞍山前茅，达到北大录取线。经过全家慎重商议，最终选择北京航空学院，此后她又读取北航研究生，学业顺遂。

79年那一届高考，大中专一张考卷。我收到的是中专幼师录取通知书，儿时我就喜欢唱歌跳舞，当幼儿园老师也挺好，没想到却因当年知青考生政策限制，社会青年不得就读幼师专业，最终被调剂到技校。

办好一切手续回城没多久，五哥他们所在的青年点也撤点了。只是那个阶段，五哥的哮喘依旧一年要发作好几次。刚开始，是在工厂卫生所当护士的三嫂过来给他打青链霉素，可三嫂自己家里还有孩子，时间总是很紧。后来她就干脆教我打针，家里找出一个小小的铝制菜盒，里面铺上白纱布，三嫂给了几根针头和玻璃针管，一步一步教会了我做臀部肌肉注射。

等到五哥哮喘发作，我就把针管、针头放进这个小铝饭盒，搁到煤气大锅里蒸二三十分钟做消毒，凉凉了，便小心翼翼的给五哥打肌肉针。看着被病痛折磨的五哥，心里一阵阵的心疼，单纯的以为，多打上一些青链霉素针，他的哮喘就能彻底除根。长大了才慢慢懂得，哮喘这种顽疾，哪里会这样简单就能治好。

时至今日，那个冒着热气的小铝饭盒、我那颗揪紧的心、捏着针管微微发抖的手，依然留存在我的记忆深处。

在此期间，我又考入首届全日制电大财务管理专业。电大三年，我认认真真完成全部课业，同时坚持去上夜校，把缺失的初中高中课程系统补了一遍。在大专的各门功课里，我尤其喜爱高等数学，沉下心刻苦钻研之后，连续两个学期都取得了优异成绩。

回首这段逆风赶考路，我心中满是感念，一路承蒙无数贵人相助、亲友托举。

感念鞍山六中的温老师，身为插班生，是他包容我的基础薄弱，带我奋力追赶进度。后来听闻他四十多岁因肝癌离世，每每想起他的教诲与善意，我心中始终感念不已。

感念盘锦我们第三小队队长的夫人，大嫂。当年我手拿中专录取通知书回村办理迁户，不巧文书外出、手续当日无法办结，淳朴善良的大嫂热心留我在他家住宿一晚，这份雪中送炭的质朴善意，我终生不忘。后来听闻大嫂离世的消息，我几度红了眼眶，恩情在心，再无报答之机，满心遗憾。

也要感念远在海城南台下乡的五哥。

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是灰暗岁月里照亮无数青年的一束光。早在我备战七九年高考之前，五哥就已经走过一场九死一生的风雪赶考路。

那时的五哥，哮喘很重，年年反复发作，病重时夜里无法平躺，只能半倚着喘息。即便身患重病，他依旧心怀求学执念。当年他们青年点五人报名高考，四位女生、唯有五哥一名男生。女生们恳切相劝：你若不去，我们夜里不敢独自赶路。

就这样，五哥拖着重病的身体，在大雪没过小腿的寒夜，凌晨两点起身，陪四位女同学徒步赶路、辗转乘车奔赴海城考场。一路风雪刺骨、寒风侵体，本就虚弱的五哥喘息不止、几近虚脱。一行人“跟头把式”的抵达考场时已然迟到半个多小时，所幸，应该是第一年高考考场纪律比较宽松，老师体恤知青不易，破例让他们入场。可五哥双手早已冻僵，握不住纸笔，监考老师暖心递来一杯热水，他暖了双手后，才勉强答完上午试卷。剧烈的哮喘彻底拖垮了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放弃后续考试，堪堪算是死里逃生、狼狈归家。直到现在，五哥每每提起那位给她递来热水杯的不知名监考老师，他都由衷感激。

很少有人知晓，他这一生隐忍委屈的源头，远不止病痛与落榜。

五哥十二三岁那年，家中火墙高处的钱篓钱款失窃。当年大人仅凭床单上相似的脚印，便武断认定是年幼的五哥所为。秉持旧时严教立身的戒律，父亲持榔头、母亲按住五哥，狠狠责罚了他一顿。

那年我年纪尚小，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亲眼目睹了五哥被扒下裤子，屁股被打的全过程，惊吓入骨，记忆深刻。现在想来，当年父亲手拿铁榔头打，是有分寸的，但从五哥拼命哭叫声中，知道他一定是痛到了极点。也正因儿时这场惊惧，此后我哪怕在路上捡到二分钱，都绝不敢私留，辗转再三、最后悄悄丢进厕所，根深蒂固记住：非己之物，分毫不取。

后来是后楼郝大娘，说有两三次，看到你家亲戚那个半大小子，从我家夏天开着的窗户，先跳到窗前扣着的大缸上，然后再跳下跑出院子。真相大白！当年偷钱、顺带偷走三哥珍藏的一整套绝版珍贵邮票的，是常来我家串门，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一场彻头彻尾的错怪，一顿严厉的责罚，委屈深埋五哥心底数十年。即便人到中年，偶尔小酌忆起童年，依旧忍不住泪流满面，心酸难平。

我的母亲这一生，心底始终压着对她老儿子的愧疚。母亲晚年不止一次的跟我念叨：是我没把你五哥带好。她始终自责，年少疏于看管，让五哥淋雨游泳、反复感冒，落下终身哮喘顽疾。为此，母亲晚年倾尽心力，帮五哥带了多年孩子，我想她老人家也是在用余生，用帮带孩子的付出，来弥补、宽慰心底的亏欠吧！母亲常年高血压，七十三岁突发脑溢血离世，她始终也不知道，她的老儿子后来哮喘病痊愈。

岁月最是慈悲，终予温柔回响。七七年高考失利后，五哥从未躺平认命，逆风向上，先后就读721大学、电大土木建筑专业，苦学深耕，逆袭成为土木建筑工程师，还曾任房屋开发公司总经理。求学路上，他遇见同样有下乡经历、温柔善良的五嫂，两人相知相守、结为伴侣。

数十年间，五嫂日复一日，用细致陪护、食疗调养，一点点修复五哥的身体。折磨他半生、年年复发多次的重症哮喘，多年后竟然彻底根除、痊愈。如今早已退休的五哥，身体硬朗，每日打乒乓球锻炼，孙辈绕膝、晚年安稳幸福。

我常常默念，倘若天堂有知，我的母亲看到她愧疚半生的老儿子，病痛尽除、事业有成、得遇良妻、晚年圆满，该有多欣慰、多安心。

更让我铭记一生的是：早在一九七七年，五哥那场风雪赶考之前，他特意给下乡在盘锦的我寄来一封长信，字字恳切，句句鼓励，劝我一定要抓住高考机遇，参加77年高考，把握人生转折点。

那一年我虽未赴考，但兄长的温暖与期许，长久照亮我迷茫的知青岁月，也坚定了我七九年逆风赶考、搏一次命运的决心。

当年和五哥一同风雪赶考的那四位女同学，七七由于考试迟到落榜，不曾放弃，七八、七九年陆续上岸，凭知识改写人生。五哥一时失利，却终身奋进、终得圆满。这也让我深深懂得：一时成败从不定人生，坚持不懈，终被岁月厚待。

回望来路，从盘锦盐碱稻田毅然回城，从零起步、咬牙赶考，是我青春最勇敢的抉择。虽有遗憾，但所有坚持、所有苦读、所有奔赴，皆有意义。

正是亲人托举、贵人相助、兄长照亮，让我抓住时代尾巴，跳出宿命、逆风突围。这段拼尽全力的赶考岁月，也为我往后一生坚持学习、永远向上的人生底色，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知青岁月里这场逆风赶考，是命运赠予我最珍贵的人生馈赠。

小时候，妹妹是我的“小尾巴”，总喜欢跟着我们玩。这是当年去鞍山二一九公园游泳湖，刚刚游完泳拍的照片。那个时候比我矮半头小小的妹妹，没想到，上大学后身高还在长，直长到174厘米，比我足足高了9公分。

这是我与妹同游西藏时的留影，哈哈哈！我俩穿的花花溜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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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乡盘锦回忆录·第19集｜人去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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